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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曲动陵州 ...

  •   陵州城内有个白公子,此人约莫三十岁,生得清俊温淳,但无家无业,萍踪浪迹,城里漂泊数年,无所依傍。后来在凝香楼下支了个小摊,卖字画,写扇面,温饱而已。

      没人愿意挨着凝香楼做生意,因为这里是风月之地,他们生恐玷污了自己。白公子倒看得开,只要能容他一张小摊,到哪里都是一样。如此看来,白公子与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容貌俊秀些,心胸开阔些。但每月十五,白公子是必然不出摊的,任是你花再高的价请他也无用。在这一天,白公子就变成了陵州城内人人相传的白疯子。

      一大清早,他上街游荡,却是一身女儿打扮。胭脂额黄,簪环珥饰,绫罗绸缎,无一不备。手里摇着缂丝团扇,扇上绣着琵琶美人。信步走在月湖边,晓风吹衣香,波光照鬓影,乍看是个出尘的佳人,却不经推敲——五官棱角未免太锋利些,步伐里也有男子藏不住的挺阔不拘。他一路从容娇媚地走过月湖桥,走到净月山的竹林里,便隐匿了踪影。

      见过这一幕的人都叫他疯子,即使白公子平日里正常出摊卖字了,他们仍叫他疯子。

      白公子不介意。

      也有那等无知莽撞的人,在街上拦下的白公子,问他为何作女子打扮。

      他只是笑,用团扇慢慢拂去那人拦住自己的手,云淡风轻地走了。

      即使他不说,光听坊间的传闻,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那白公子原也是官宦之家的后裔,后来家族没落,族人风流云散,孤身漂泊到陵州城。幸而他文思敏捷,又常怀振兴家族的宏愿,因此每每入试,均有所成就。

      寒窗苦读那几年,白公子偶然结识一位姑娘。元宵灯影里,蓦然回首,一见倾心。两人感情笃深,不必细说。白公子想着,等自己谋了官,一切水到渠成,就娶姑娘过门。

      未等白公子成家立业,一场女儿痨便害得那姑娘丢了性命,被拉去化人场,烧成了一把灰。

      姑娘死后几日,白公子请人做法,妄图于梦中再与她相见一回,哪怕是鬼影也好。

      但什么都没有。

      从此白公子就落拓了。

      于他而言,世上只剩他一人了,又何必争取功名。

      十五日是姑娘的祭日,每月十五日,白公子就把自己打扮成她的模样,穿着姑娘的衣服,戴着姑娘的首饰,仿佛就有那么一个瞬间,姑娘的魂灵在他身上重生了一般。

      云娘缠了倚红好几天,倚红才愿把这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诉她。说罢,倚红惋惜地长叹一口气,手指抚上腕间不知从哪儿得的一双翠玉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云娘不语,只怔在原地,眼睛都不肯眨动一下,就连倚红后来离去了,她也未曾觉察。已是薄暮时分,凝香楼渐渐热闹起来,来往宾客络绎不绝,管弦纷纷,丝竹乱耳,其中不乏调笑声和女子柔媚的歌声,像一线粘稠的蜜,将人心都迷住了。云娘还清醒着,或者说她正在经历另一番沉醉,她仍在回望刚才那个故事,一字一句都似浪花拍打着她内心的礁石,一浪高过一浪,风雨欲来,她被吞没了。

      瞬间情动,云娘折身回房取下自己的琵琶,飞奔向楼外回廊。屋内的热闹和街市的喧嚣在此汇集,但云娘不在意这些,她的目光轻轻往下一掠,掠到凝香楼旁那字画小摊仍停留在街上,便倚在栏杆上,抱起琵琶,五指轻拨,珠玉迸溅,裂帛惊心,一刹间,人们停住了笑语,转头望向独立在回廊的云娘。

      没人知道云娘弹的什么曲子。那声音何等凄切哀婉,每一弦都痛断柔肠,叫人不忍听,又不忍不听。

      白公子早有耳闻,说这凝香楼买进来一个琴女,琴技堪称一绝,初来只在凝香楼几个熟客前略试过几曲,一时间便声名在外。前来听琵琶的人踏破了门槛,这琴女却不见那么多客,每次弹琴,也只拣自己所爱之曲弹上几首,那些公子贵客们仍听得心满意足。即便如此,白公子也无意去听琴,更不愿听。在他耳里,没有谁的琵琶能比过他早逝的心上人。

      今日听这琴声,虽隔得远,却依旧清逸出尘,的确是人间难得的妙音。白公子忍不住抬头望去,那影影绰绰在月下抚琴的,想必就是那琴女了。不知是何人,能勾起她这样的琴声。

      云娘垂眸,手指仍无休止地弹拨着,月光洒在她身上,剪出一地清影。心中的哀切未能诉尽,这琴声一时难以终止。

      原打算收摊的白公子,此刻却迟迟不愿走,复又坐下,铺纸研墨,执笔细细描画出一位抱琴的佳人。这人的身影在他的梦境里,幻想中,每次阖眼间,一次都不曾远离过。但他从未自己画过她。除了扇面上那幅是他们共同完成的,他从未自己画过她。

      画那人的头发,白公子的指尖仿佛又触到了一缕冰凉柔滑的青丝,画那人的衣袂,白公子又闻到了她衣上挥之不去的幽香,画她拨动琴弦的手,白公子仿佛又听到了她的琴声。

      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听到了。

      白公子还想画上她的五官,争奈天色昏暗,桌上的纸几乎都辨不出形容,只得就此搁笔,草草收拾一番。

      云娘的琴声也渐渐趋向平静,终至无声。她向下望去,白公子走了,琴也没有必要继续了。周遭沉静了一会儿,似乎迟迟没有回过神来,但也只是瞬间,满堂喝彩惊天动地地涌来,就连凝香楼下也围了一大群人,纷纷吵嚷着要一睹云娘的芳容,凝香楼的妈妈们更是乐得喜不自胜。云娘迟疑地转过来,略一欠身,向众人道了谢。

      那晚云娘少不得陪宾客们饮酒作诗,旁人请她再来一曲,她都不从。喝到双眼饧涩,脚步绵软,一壶桃花醉下肚,脸颊上酿出胭脂的红,绵延地烧到云娘的两道远山眉上,像净月山的落日余晖。那些贵客公子们谁见了不欢喜,云娘却不讨好任何人,坐在席外,收到的红绡帕子玉佩一并交给妈妈们。后来人声渐歇,云娘推说冷酒积在腹中难受,独自回房。

      第二日醒来时,身上轻松了些。倚红送来醒酒汤和两个锦囊,一面看着云娘篦头发一面絮絮叨叨地说,

      “这个是柳公子昨晚要我给你的,特地嘱咐我亲自送来的。是赤金缠丝手镯和两瓶玫瑰露,柳公子说他改日还要来找你呢。”

      云娘笑着摇摇头,“我不要他的,你留着吧。”说着抬抬下巴问,“那一包也是?”

      倚红打开另一方锦囊,却抽出来一卷小小的画,云娘奇了。

      “这是早上店里的小二在门口拾到的,画的一个琵琶美人,他说说不定是哪个公子画的你,因此拾了来托我送你。不过竟然没画完。”倚红摇摇头,把画递给云娘。

      云娘接过画细细瞧了,好个栩栩如生的美人,像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那姿态看起来分外亲切,只可惜少了五官。云娘再往下看时,画纸的角落里盖着一个蝇头大小的印,凑近了看,却是一个小篆的“白”字。

      “这个我收了,”云娘心头一喜,忙忙地把画收进柜子深处,“还有什么交代的?”

      倚红笑着拍手,“这个你就要了,画比金子还值钱。妈妈们说了,今晚你得收拾好看点。”云娘不解其意,直到倚红离开后不久,几个妈妈走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曲动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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