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抓紧时间写文》月行安

3、003

　　零七这一觉睡得很好。多少年来，睡前看一眼程梦依的文章更新早已成了习惯。从那个咬着手指扯他衣角的稚童梦依，到如今也算小有名气的梦橙大大，他见证了她一部部作品的完成和破茧成蝶般的成长。
　　只是后来……
　　他们两人理念不合，之后那些渐行渐远的往事，不提也罢。
　　零七翻了个身，忽然间脑海中冒出许多奇怪的场景。他仿佛看见程梦依一袭古典裙装，身处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视角拉近，他好奇程梦依在写些什么。眼睛恨不得要贴在纸面上，手却始终不停。
　　凑近一看，居然是满满一页“我错了”。
　　安静的卧室，突然响起一声笑，带了几分刚醒所致的哑。
　　她错了？她那个看似温和实则执拗的性子居然还会主动认错吗？
　　零七摇摇头，抱着被子打算补个回笼觉。

　　本来零七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当作他心血来潮的臆想。
　　然而就在他等了一白天，又过了半个晚上。洗洗涮涮，躺在床上等她发稿子直到还有五分钟就到凌晨的时候，手机两声铃响，提醒他看最新消息。
　　是梦橙发来的文稿。
　　他点开看。
　　通篇的“我错了。”
　　再加上落款处的“零七大大”，刚巧3004个字。
　　来不及吐槽梦橙卡着字数断章节，零七脊背攀上寒凉。
　　他以为他臆想到的，难不成实际上是真的？
　　零七不断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给梦橙发过去一个问号，他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情无论如何难以平复。
　　今天，真的是巧合？
　　相思国，程家。程梦依写满了一整张的懊悔，断断续续流了几个时辰的眼泪。青叶都抱着今儿个捡来的小黄狗在外间睡下了，她对着那张字儿久久不肯移开目光。
　　她怕。
　　她怕她一闭眼睛，这纸又没了。
　　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没了。

　　就这么一想，眼泪再次滴落，滑在指尖。程梦依抱着那张珍贵的纸，靠在床沿，和衣而睡。
　　再醒来，外面还是黑的。程梦依将窗子关上，隔绝了蚊虫。
　　回过头，烛火摇曳。飞蛾不时冲向泛黄的灯罩，似乎已有多时。
　　程梦依对着那盏烛灯，怔怔。
　　照理说，她笔下描述的，是结绳记事的时期。不论是烛火，还是她这身儿衣裳，都是那么的不合常理。尤其相思国城楼大门上高悬的两个现代简体字，要是电视剧拍成这样恐怕分分钟得被人喷到最低星。
　　可这是她的世界。
　　这是她创造的世界。
　　她不是想考究地写一部史书，她是想构建架空世界，写故事的啊。
　　不合常理，又怎么回去呢？

　　正想着，低了低头的程梦依忽然发现怀里的纸张空白一片。
　　她来回翻看这张被她抱的有几分皱的白纸，惊慌不已。
　　字儿呢？
　　她写的那些字儿呢？
　　怎么都不见了？

　　昏黄的烛光下，除了干涸的泪迹和被她使用后产生的褶皱，这张曾经被她写满的纸张看起来从未被任何人使用过。
　　没有一丝墨痕。

　　奇怪的事儿遇见的多了，除去开始的困惑和担忧，程梦依居然生出几分习惯和淡定。
　　从来到这里之后在潜意识中里就自暴自弃的程梦依盯着那张纸盯到天光微亮，她内心忽然涌现一种绝处求生的渴望。
　　如果他日她有幸回到现实世界，她便要好好考虑如何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安身立命。
　　如若……
　　如若她真的回不去了，要在这里了此余生，那么，她要认认真真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想来，无论如何，她的生命也只有这一次。
　　她绝对不该浪费这一生。
　　即便是“浪费”一生，她也想尽可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依照她心甘情愿的活法浪费这一生。

　　程梦依睡了个好觉，醒时已经到了正午。
　　照例轻轻蹙眉吃下青叶做的难以下咽的饭菜，程梦依换了身清爽一些的衣裙。
　　“走，青叶。”程梦依紧张地捏着袖子里一块被她事先在院子里挑选的，又被她专门磨尖棱角的薄石片，“今日陪我出去转转吧。”
　　青叶是个很聪明的丫头。程梦依来到这儿的那一天，青叶大抵就发现了她的不对。
　　却又不知为什么，眼见她这几日浑浑噩噩，与以前性情大不相同，青叶眼中疑惑不断，终究没问出一字半句。
　　尤其昨日，程梦依在自家院子发现一把韭菜顺手做了道韭菜盒子分给青叶后，青叶那丫头看着她就总咧着嘴乐呵呵地，对着她傻笑。
　　笑得程梦依怪不好意思的。

　　走出那条狭长的巷子不久，青叶就兴奋地指着前面：“小姐，你看，前面有杂耍呢！”
　　果然，一条街的距离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程梦依侧目去看青叶稚嫩的一张脸。
　　啧，还是个孩子呢。
　　“走吧。”程梦依的心情些许放松，“我们去看看。”

　　那是一场不甚熟练的杂耍。
　　大变活鸡，麻布还没盖个全，鸡就从笼子里自己飞出来了。
　　甩飞刀，刀还没插到木板上，飞刀上面拴着的线就被看热闹的百姓伸懒腰时无意中扯了一下。
　　飞刀立时坠地，周围哄笑一声。
　　每一声笑，都对应着一张质朴的脸。十分热闹。

　　程梦依站在人群中，思绪万千。她不得不承认，她太喜欢这种轻松愉悦的氛围。
　　杂耍人费尽心思，虽说目的是卖艺求生，却尽己所能博大家一笑。
　　而围观的看客不论给没给过赏，都对这份心思照单全收。眼见漏洞百出，也不曾恶语闹人。

　　可就在熙熙攘攘，和和乐乐的人群中。
　　程梦依肆意感受着自己内心的寂寥。
　　她不是这里的人。
　　她的家不在这儿。
　　这些热闹，和她无关啊。

　　什么时候离开人群的，程梦依不记得了。
　　青叶看杂耍看的入神，并未发现她的独自远去。
　　程梦依先是后退到远处，如同局外人一样纵观全场。看了有一会儿，她的注意力被一个在路边摆摊的老人吸引。
　　她走过去。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低着头，在一张破旧不堪的动物皮上不停地摆动大小不一的石子。看样子，好像在推算什么。
　　“老爷爷，你在做什么？”
　　老人闻声抬头，一脸被中途打扰的不快。
　　程梦依自觉扰人清静，她闭口不言，蹲了下来。

　　从中途看到最后，老人不知道完成了什么，突然朗声大笑，大剌剌地由蹲着转为坐在地上。
　　笑够了，似乎才想起来旁边还蹲着个程梦依。
　　“小姑娘，老爷子我今天心情好。啧，给你卜一卦吧。”
　　程梦依眉毛一挑：“您会算卦？”
　　“嘿，别不相信。唉，不相信你也可以不算。”老人身子一歪，从一旁的一个皮包袱里拿出个竹筒来，抠开盖子喝水，“不过我今天心情实在是好，不介意给你卜上一卜。放心，不要你东西。”
　　听到这里，程梦依反而笑了。
　　真管她要，她也没有啊。
　　“那就劳烦老爷爷给晚辈卜一卦了。”
　　这一卦卜起来，时间不长不短。只是老人卜卦之后，再看向她的目光便有几分洞悉和悯然。
　　“小姑娘，世间万物，皆有命运。命也，万水汇流难自易。运也，风霜雨雪皆为邻。你如今，在命里。”
　　程梦依轻笑一声。云山雾绕的大道理，她也会说。
　　许是看出程梦依的不以为意，老人收起面前的石子。
　　“小姑娘。切记，莫忘来处，坚持到底，顺其自然。”
　　老人说着，就要走了。
　　“老爷爷，您不打算说得更清楚点吗？”程梦依抱臂追问。
　　老人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天：“小姑娘，这相思，可不只是一个人。”
　　程梦依重重眨眼。街道人声鼎沸，这不还跟什么都没说一样吗？
　　左右不费银钱，不费气力。程梦依不再执着：“感谢您赠言。”
　　老人心知她压根儿没听进去，略一摆手，转身而去。

　　程梦依留在原地，再次环顾这条街道。杂耍的和看杂耍的依然喧闹，左手边刚有人牵了头羊换了头小牛。再前面，有人拿出一串珠贝，递给守着一个鱼篓的人，被拒绝。重新拿出一对飞鸟，才换回一篓的鱼。
　　烟火气极盛。

　　程梦依看了许久，直到青叶终于意识到自家小姐不见了，终于寻到她。程梦依直面青叶那张慌张未定的脸，坚毅说道：“我要好好生活。”
　　青叶不知道短短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她最喜欢自家小姐了。
　　“好。”青叶开心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匆匆逛了逛集市，大概了解了这个国度的基本情况。回到家，和青叶一同准备了一顿午饭，程梦依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犯愁。

　　记得她清晨把那张不知为何消失了墨迹的纸，卷起来收在了枕头下。然而这张纸神奇又古怪，她今日出了趟门，再回来就消失了。
　　青叶并不了解这张纸的存在。而且青叶一直和她在一起，没有机会拿走。
　　可家中物品又无其他遗失，尤其贵重物品。
　　实在没有被盗的道理。
　　程梦依重新焦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