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知就里悔不当初 ...

  •   前朝留下的不少文书、奏折都已经堆在他面前了,历史早已经翻过页,可这些文书和奏折还留在过去。他随手挑出一本奏折来,发现这上面写着要诛杀他满门的文字。他不由得冷哼一声,想道:可惜皇帝老儿到最后还是心软了,不然哪会有我的今日!
      他把那奏折望空一扔,身边的侍从看也不敢看一眼,哪里谈得上伸手去接。但是,两边伺候的人明显紧张起来,生怕他一个不称心又开了杀戒。其实,他本不爱杀戮,开杀戒不过是做给人看,让那些包藏祸心的家伙收起心思来。他感觉到了侍从们的不安,但是他已不是往日的他,没必要再去抚慰他们了。
      他又捡起一本奏折来看,入目的字熟悉非常。那人写字素来是这个习惯,落笔时隽秀,收笔时张扬,含着几点脂粉味,却也有那骨子里掩盖不住的洒脱放荡。他拿着奏折的手几欲松开,却又不知为何在那奏折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痕。他忍了好久,才去一一辨别那些文字的内容。
      可是,那些字与他所料想的完全不一样!那人从未如此歌功颂德,从未如此溜须拍马,也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可是,在这本奏折里,那人把生平不做之事做尽了。他好奇地往下看,“王璨虽反,罪不及王琇,况臣与王琇自幼相识,深知其为人……”,他不忍再看下去了。
      他把那奏折揣进怀里,在那堆文书里拼了命地寻找更多的证据证明那人从未想过要救他。他不信,他不信在所有人都落井下石的时候,那个明明在他面前说过风凉话的人会不顾一切地要救他。他要找,他要找到当时史官的记载,要证明那人不过是写了份奏折以求心安。
      身边的侍从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惊慌起来,却也只敢偷偷瞧上一眼,时刻关心是否有何异样。
      他终于找到了那一天的记载,上面写着那人如何地劝告陛下不要杀害贤良之人,不要听信他的政敌的话而失了国家栋梁,令天下士人寒了心。他手中的那本册子倏地落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叫喊。他整个人往后倒去,身边的侍从赶忙来接住他,把他扶到了一边的座椅上。
      他只觉得全身无力,缓了好些时候才觉得身子是自己的。怀里的奏折硌着他,可是他一点也不想把它扔出去了。目下,这奏折是他的命。
      可是,他突然倒下的事被侍从告诉了如今的皇帝——他的堂兄。皇帝对他十分重视,尤其是他治理国家的才华和选贤举能的慧眼。在今天之前,他从不觉得换了个皇帝有何不妥。可在今天之后,他突然痛恨起了皇帝,因为正是皇帝下令杀了那人。
      皇帝很快来到了他这里——东观,跟着来的还有一名太医。皇帝殷勤地问他可是近日过于劳累,他摇摇头,道:“陛下,你杀错人了啊!”说着,指着地面上的那本册子,示意侍从捡起来给皇帝看。
      皇帝看完后,喟然长叹,道:“朕原以为谢铭是个只重名利之人,却不料他如此重情,朕确实不该杀他啊!”
      他听后心中悔恨郁积,念起往事,潸然泪下,几度想要开口,却还是收回了话。他知道,如今说再多也是无补于事,其人已不复存于世,纵有满腔的遗憾要诉也是徒然。
      皇帝既然知晓了他突然倒下的缘起,便也不再过问,只好带着满心的悔恨回了自己的宫殿。
      皇帝走后,他屏退了身边的人,独自坐在那里,想起了见那人的最后一面。其实,那时候那人并没有见到他,他躲在一根柱子后面,静静地听着那人和皇帝之间的争吵。
      “你不过是个谋朝篡位的小人,我如何骂不得!哪怕你今日真杀了我,我也不会向你低头!”
      “人都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为何还不知变通?难怪王琇也不肯留你,你可真是自寻死路!”
      “人皆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忠于先帝,自然乐意为此而赴死,想必我死后的名声会比你这小人要好得多!”
      “好好好,那你就想着你的好名声去死吧!来人,给我杀了他!”
      他探出头去看,也不知是想要再看那人一眼,还是想要阻止皇帝。但是,他探出头去的那一瞬,就忘了言语。那人的嘴里插着两把刀,脸颊早已不保,更何况嘴唇。他看见那濒死的人浑身颤抖,嘴里不住地冒出鲜血来,其状之惨烈在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看来都深觉是梦魇。他攥紧了双手,直到青筋暴露,直到指尖发白。
      皇帝似乎有意折磨那人,始终不肯给他一个了断,由着他在死前痛苦挣扎,连嘴也合不上。那人的手被两边的士兵紧紧拉住,不让他动弹半分,似乎并没有看到他的凄惨模样。
      他从未见过那人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记得,那人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总是装作自己天下第一好看,还学那傅粉何郎修饰打扮,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可是,现下的他披头散发,满脸污血,容颜尽毁,挣扎得像个可怜的兽类,哪里还有当初谢公子的风流。
      他一直等在那里,等着他咽气,像是在等着一个最后的决断。没过多久,那人不再挣扎,两只手也垂了下来,脑袋也不再望着天,一切都恢复平静了。他觉得心里有块大石落了地,一股浊气在他胸腔里没了踪迹。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他是在感叹那人终于不再身受折磨了,还是在高兴于终于把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送到了阎罗殿。他只知道,在大石落地的刹那,心里升腾起了一阵空虚;在浊气消散的同时,脑海笼上了一层迷雾。
      “把他扔进养虎场!”
      王璨向来爱虎,夺了帝位之后自然更加放纵自己的喜好,专门在宫里设了养虎场,养了好几只凶猛的老虎。王璨这番命令自然是想要让谢铭葬身虎口,一旁的侍从都有些不忍,慢悠悠地处理着谢铭的尸体,指望王璨能够收回成命。可是,王璨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口,只是背对着他们站着,望着另一侧的宫墙。
      没有人知道,那时候的王璨在想些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单独处理谢铭,还要如此折磨他。作为一个帝王,他或许做了他想做的事。可作为一个人,他未免残暴得过分。
      其实,王璨想着的事情很简单。他想起了初见谢铭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在谢铭这种早有名气的人面前多少没有底气。谢铭却像是个早已见惯场面的人,面对他的拜访显得十分从容淡定。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谢铭会是他向往成为的那类人。只是,造化弄人,他想要帝位,谢铭不想要。那他能做的,就是让谢铭永远消失了。
      王琇听到了王璨对谢铭最后的宣判,他有些不理解,这个曾经十分崇敬谢铭的堂兄为何要赶尽杀绝。就因为谢铭对他的怒骂?就因为谢铭宁死不屈?这么多年的交情换不来一条活路吗?不过,他没忘记,自己也是杀死谢铭的幕后推手。
      王璨曾经问他:“谢铭这人颇具才干,士林中人莫不景仰,如今是否可留?”他的回答是什么呢?他并没有回答,而是报之以沉默。他知道,凭着自己与王璨的默契,他一定会杀了谢铭。事实上,谢铭也的确被自己间接害死了,并且死状惨烈,尸骨无存。
      如今,他终于知晓那人曾如何竭力护他,终于知晓是自己的不管不顾把他逼上了死路。可是,那人到底是回不来了。
      走出东观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浩渺的苍穹,深觉普天之下唯有自己一人孤单至此。不久前,他还与谢铭把酒言欢,其情其景犹在目下,其人却已身赴黄泉,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
      他一路走出皇宫,坐上了马车,却还是心思不定。他只觉得脑内昏昏,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换回谢铭的命。
      马车行到半路,不知因何缘故停了下来。他在车内坐着,只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他的侍从原晔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拦住丞相的去路?”
      隐约间,他听见一老者回道:“相爷此时定有心事困扰,小人知晓解法,特来襄助。”
      他半掀开车帘,看见了那剃了发,穿着一身僧服的老人。老人身边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面皮白净,双眼澄明,正好奇地看着他。
      他下了马车,呵斥了原晔之后才走到那两人面前,问道:“老人家何所求?”
      那老人摇摇头,笑道:“相爷心中烦闷,乃是与已故之人有关,小人说得可对?”
      他对佛家从来半信半疑,可是这位老人却让他信了。他连忙请人上马车同坐,打算问个备细。可是老人上车后却闭口不言,就连他身边那个后生都在闭目休息。他左右无法,只得随着他们一道闭了眼。
      他看见自己又约了谢铭,可是谢铭此时像是只有十七八岁,整个人都生嫩得很。那个时候,王琇认识谢铭不久,却最喜欢同他一道出门游玩。谢铭也是性情中人,只要答应了,就没有不赴约的情况。因而二人关系愈发亲密,整日里都在一处,待到日暮才肯各自归家。
      接着,他看见谢铭身边出现了王璨。王璨第一次见谢铭时他并不在场,可是他却看到这一幕在他面前展现了出来。他看到了王璨通红的脸和慌张无措的手,还有那隐隐欲发的野心。他好想把王璨赶出去,让谢铭从未见过王璨才好。
      后来,因为他同王璨源于同一家族,故而每次约谢铭之时都会约上王璨。王璨原本是个寡言的性子,而他同谢铭又是无话不谈的人,因而王璨有时会被他二人无意忽略。但是,王璨并没有因此而大发脾气或是干脆爽约,反倒开始主动邀请他二人。他本就是要带着王璨历练,这般自然乐见其成。
      他想要走到谢铭身边,突然就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车顶。他发现那老人和后生都在看着他,便道:“方才的梦,是你们的作为?”
      老人和后生都点了点头,老人道:“小人知晓相爷所求,贸然触犯,还望担待。”
      他对这老人和后生再无怀疑,但是他仍旧不明白,他二人缘何要帮助自己,便问道:“你们这番究竟是为何呢?此事仅仅于我有益,可于你二人有半分好处?”
      老人笑道:“相爷之事关乎王朝兴衰,小人不敢轻慢。相爷而今初登相位,却已有澄清天下之象。小人只愿相爷保全了天下的同时保全故人,也算是圆了小人的愿。”
      老人的话说得模模糊糊,难辨其意,可是他听到了“故人”二字,便问道:“你到底有何愿?”
      老人拉过后生,看着他,道:“这孩子自小没见过世面,小人只求相爷把他带在身边,给他一条生路。小人可以保证,十三年后,相爷便可得偿所愿。”
      他算是明白了,天下大事也好,他的心事也好,都不过是这老人的手段,他只是想要托孤。不过也无妨,他府上多养一人和少养一人并无多大差别。如果能够换来得偿所愿,倒也不是亏本的买卖。
      到了王府,他下了马车,与那老人作别。老人临走之时给了他一样东西,用小香囊装着,说:“相爷莫要拆开呀!”他欲问缘由,可那老人却已走远。他只好把那后生带回了府里,让人好生伺候着。
      一转眼,十三年过去了。天下大治,贤相之名宇内皆知。
      王琇与平时无异,走在下朝的路上。这天的云笼盖了整个天空,像一条长龙,也像一条巨蟒,云层里微微透着金光,他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远远地,闷雷声响起,一道白金色的闪电劈了下来,一代贤相陨落了。而另一个故事,即将在过去的过去重新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