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此门中》Eiveni

2、正文

　　（一）
　　徐州城郊，桃花烂漫。桃林深处有人家。
　　徐州太守三年任期满，便携家拖口匆匆赶回京。新太守据说是今年的新科探花，据说他是主动请缨外放，据说他下车伊始便整顿风纪，据说他长得俊美至极，据说他至今还无家小，据说……
　　朱华蓁的耳朵已经要被新太守的传说给磨破了。她已从最初的好奇期盼变成了无聊郁闷。天天都是新太守来新太守去的，她觉得没意思。先前的匆匆一瞥已经足够满足她的好奇心，所以现下她并不怎么关注新太守。
　　春深时节，桃花正盛。世俗万千不若一碗桃花酿。
　　朱家正在桃林深处。华蓁手艺不行，所以一向只负责采桃花。她挎着篮子，往最绚烂处行。好容易得了一篮，她随意地抬手擦擦汗，就要转身往家里走。
　　转身，看见了一个人，长身玉立。
　　那人一袭牙色长裾，头上束小冠，干净清爽，脸上温和带着笑。华蓁疑惑地看着他。那人开口，是一把沉稳的好声音。
　　“在下冒昧，敢问姑娘，这徐州城附近可是只有这一处桃林？”
　　华蓁答：“是啊。”
　　“敢问姑娘，是何家女眷？”
　　“足下为何有这多疑问？”
　　“哦，我是说，恩……”那人咳了咳，“在下是徐州新任太守，初来乍到，听闻前户部尚书朱衍朱大人告老还乡后就居徐州城郊桃林处，可是姑娘府上？”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人啊。华蓁直愣愣地瞪了他一会儿，才想起他在问什么。
　　华蓁一福：“回大人，正是我家祖父。”
　　那人一下子欣喜起来：“潘某恳请姑娘带个路，鄙人想去拜访令祖父。”
　　华蓁望了望他真诚的表情，轻声道：“好。”
　　他笑了，看着她目光不错。
　　她低下头，脸红了。
　　情，不知所起。

　　（二）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正是春光好时节。华蓁从纱窗望到帘外软软桃花，心里觉得很明媚。阳光照进来，屋内熠熠闪着光。空气中有温暖清新的味道。华蓁深吸一口气，脸上舒展。她回头笑向侍女：“我们出去玩吧。”

　　桃林已经够美，无需走远。华蓁穿着一身茜色，蹁跹在缤纷落英中，真有一种人比花娇的感觉。有人分花拂柳而来。一袭牙色，真是太守潘泽。
　　他脸上笑意很深：“如此良辰美景，得遇朱姑娘，实乃赏心乐事。”
　　这话有点旁的味道，华蓁面上飞红：“幸会。”
　　他好像瞧出了她的羞涩，却又说：“如此，不如我与姑娘相伴而行，独乐不如众乐。姑娘意下如何？”
　　华蓁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撞进他的黑眸，忍不住抿起嘴笑了：“恭敬不如从命。”
　　他温和地看着她，礼貌地示意她先行。
　　华蓁提起裙摆，悠悠地走在前头。
　　潘泽背着手，闲闲地跟在后头。
　　华蓁偷偷笑，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忽然感到他的步伐加快了。华蓁一扭头，看到他已抛弃了合礼的步距，假装自然地走在她的身侧，耳朵却一寸寸变红。
　　华蓁扭过头，忍不住抿嘴笑。
　　他清咳一声。
　　“敢问……”
　　“我可以……”
　　两人同时来了口。
　　华蓁脸红：“你先说吧。”
　　潘泽瞥一眼她已红透的脸颊，没有再谦让。
　　“敢问……敢问姑娘芳名？”
　　华蓁倏的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是热切，羞窘；她的眼里是惊喜，羞涩。她低下头。这样才可以维持勉强的矜持。
　　“小女……名华蓁，灼灼其华，其叶蓁蓁。”
　　之后是无言，来抚平两人之间的过热的吐息。
　　半晌，潘泽开口：“你刚刚想说什么，华蓁？”
　　后面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我说……”华蓁心一横，“我可以叫你潘郎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一片寂静。
　　桃花幽幽落下。
　　华蓁忐忑。
　　万籁俱寂中，有什么跟着花落的声音响起。
　　是潘泽低低的回答：
　　“好。”

　　（三）
　　华蓁匆匆赶到桃林时，潘泽的肩上已经积了一层雪了。
　　华蓁一边帮他拂着雪，一边歉疚道：“对不起，今日婶婶回来，一时激动多留了会儿，让你在雪地里受冻了。”
　　潘泽只是温和地笑笑：“不碍事。多陪陪长辈是应该的。”
　　华蓁感念他的体贴，把身子偎在他怀里。
　　雪地里极静，只闻雪花纷纷扬扬。树枝冻得脆响，伸手一折，雪花酥皮似的飞来，只余下光秃秃的一枝。明明很冷，靠在潘泽的怀里，华蓁心里只顾着羞涩甜蜜，倒忘却了四周的清寒。
　　两人静静地用拥抱填补着思念。许久，潘泽才重新开口：“华蓁……”
　　华蓁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的下文，只好主动问道：“怎么了？”
　　潘泽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还有两个月……等我的老母亲到了，我就去你家提亲……你已经等了我很久了……”
　　他说得这么直白，华蓁害羞地退后一步，把脸撇向别处，面上飞红。
　　四周白茫。华蓁不由自主地想到两人初遇的样子，忍不住勾起嘴角：
　　“是啊，已经一年了呢。”
　　又转回头笑着看向潘泽：“你可得快点儿……”
　　潘泽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气氛很好，潘泽慢慢地以话家常来让华蓁更放松：
　　“从前从未听你说过你婶婶，你们来往不多吗？”
　　“没有啊。”华蓁低头看两人交错的手指，“不过是我婶婶她父亲过世，婶婶带着我堂姐回娘家奔丧，所以你没见过她们，对她们不熟悉。我跟我堂姐的关系很好的啊，毕竟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姐妹啊……”
　　忽然，华蓁感觉握着她的手一紧，她惊讶地抬头，却看见了潘泽震惊的神色：“你们家有两个姑娘？”
　　他问的奇怪，华蓁还是答道：“是啊。”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两个人却都没有表露出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秋风起。
　　华蓁与堂姐朱于归悉悉索索地躲到屏风的后面，只留一双水灵的眼睛就着缝隙往外瞧。今日是潘泽依约过来求娶自己的日子。她暗暗雀跃，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特意换上的雪青色纱裙，脸上不由泛红。她想一般母亲都喜欢端庄贤惠的媳妇，便特意舍掉了平日里钟爱的过于娇嫩的茜色。潘泽身着比以往深一些的姜黄色长裾，华蓁感觉到他的重视，心里欢喜。
　　两家家长客气地寒暄了一会，终于步入了正题。
　　潘泽身边的老妇拢一拢头发，身子前倾，殷切道：“久闻徐州朱家清贵，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如此，我也不玩虚的，便直说了。我家儿郎虽不算大才，我一人将他拉扯大，也晓得他是一个好孩子。今日便想向你们寻得一门亲事……”
　　华蓁伸着脖子，想听又不敢听。
　　她有点儿准新嫁娘独有的娇矜羞涩，又有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的欢悦欣喜，还有一点儿私许终身的刺激与羞耻。她看着潘泽沉静的脸庞，无意识地咬着手上的帕子。
　　只听那老妇道：“贵府上的两位姑娘都是花容月貌的，我是喜欢得紧，只是长幼有序，今日我便冒昧求娶大姑娘……”
　　骤然听到这话，华蓁浑身冰冷。
　　怎么回事？不是娶我吗？华蓁用力扒着屏风去看潘泽脸上的表情，却看到他依旧一脸沉静，对他母亲的做法无半分意外。
　　身后的朱于归脸已红透。
　　华蓁听到堂姐喃喃道：“他果然信守承诺……”
　　信守……承诺？
　　什么意思？
　　华蓁脑子里一片浆糊，呼吸也粗重了起来。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突然飞快地跑出屋去。
　　一定要问清楚。她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回房，托侍女给潘泽带了一个口信，约他人定时分在桃林见。

　　寂寂人定初，潘泽徐徐而来。
　　她两眼红肿，泪水涟涟，急急地便直接问道：“为什么？”
　　他沉静的面容终于破裂，脸上浮现一丝羞惭：“对不起。”
　　华蓁拼命摇头，她不是要听这个，她要原因。
　　潘泽顿了一下，重新开口道：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一直在找一年前我经过此地时施给我一碗水的那个姑娘，我本来以为是你……”
　　“后来发现是归姐是吧？”她愤愤抬头。
　　潘泽把头转开不说话。他无话可说。
　　华蓁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感到有些绝望。
　　“我真是不懂你。我们之间相交了那么久，那么多欢乐的日子，欢乐的情绪都是假的是吧？你和归姐只见过一面，你这么执着于那一面，就把我们这么久的相知弃之敝履是吧？”
　　她又气又羞，呼吸急促。
　　他却好像铁了心，只不停地道歉，强调说：“你不是她……”
　　华蓁感到很灰心。
　　她恨恨地想，其实他就是没有心的吧。什么一眼万年，都是假装情深。一眼能看出什么？又不是过尽千帆。连陪伴的情谊都可以轻易舍去，还指望一眼的情谊可以支撑之后漫长的人生吗？
　　华蓁看着潘泽俊朗的五官。这是她曾经倾心的人。她从未发现他如此虚伪。她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心痛得厉害。
　　她一字一句咬得很重：“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只请你，善，待，归姐。”
　　她甩头，勉力撑着潇洒的外壳离去。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他脱身得那么洒脱，华蓁想，我也要脱身得洒脱。

　　（六）
　　朱弦断，明镜缺，白露晞，芳时歇。
　　锣鼓喧天。
　　太守潘泽迎娶朱家贵女朱于归，全城喜庆。
　　华蓁倚门，伸手接住漫天的雪花。
　　雪终将消融，桃花又会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