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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席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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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场子冷下来,邢朝阳感觉空气中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禁锢得他差点窒息,默不作声端起玻璃杯灌水。
只不过洛柯还没反应过来,余卿下一句接着抛过来,像聊家常一样:“舒老师以前专门拿Wendy Whelan的事迹考我,有一次我卡壳没答上来,被她锁在练习室练了一天的舞。”
摆明了挖好坑请君入瓮,但洛柯若无其事地说:“严师出高徒,舒老师这么做必然有她的道理,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对舞蹈家没什么研究,答不上来,见笑了。”
“瞧您说的,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您一骨科医生当然不会对不感兴趣的领域有所涉猎。”
一个把吃饭当成义务的人,今天哪来那么多废话?舒溢猜想余卿私底下又在捣鼓些什么坏主意,故而对她发射眼神暗示,示意她适可而止,她却偏头去和赵子戚说话,佯装没看见。
装聋作哑这招谁不会?
餐桌上众人心思各异,身着航空制服的服务生过来上菜,余卿余光扫过去,不由多停留了几秒,被赵子戚调侃:“你什么时候这么肤浅了,喜欢盯着帅哥看?”
余卿没恼,仔细观察那人的面部轮廓,末了解释:“他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啊?”
“廖君茴。”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余卿和那位服务生的眼神对上,他微微点头,对她说出来的名字没有丝毫反应,上完菜便离开了。
赵子戚附和道:“长的是有点像,不过你们中午拿来的通讯录上不是写了吗?她和年近七旬的奶奶相依为命,双亲在早年的事故中去世,家里并没有其他亲人了。这会儿凭空冒出来一个长相相似的男生,兴许只是巧合而已,你别想多了。”
“您这么说有几分道理,不过我从来不相信巧合这种虚无缥缈的定论。”
“极端。”
接二连三受到忽视,舒溢有些不高兴了,埋怨地瞪了余卿一眼:“你俩嘀咕什么呢?”
这种体验并不美妙,说来余卿打小和她站在同一阵营,无论她做什么,这条小尾巴一定会跟在身后,这会儿胳膊肘往外拐了,心里怎么能不在意。
余卿下意识往舒溢的方向看,无害地笑了笑,以一种“我偏不告诉你”的态度回敬,气得舒溢险些朝她甩刀子。
洛柯出面打圆场:“大家快吃吧,免得凉了味道不好。”
因为廖君茴的事情分了神,后来余卿也没空给洛柯使绊子,只顾低头用餐。但在舒溢看来,却觉得她是不耐烦于这场饭局,一度想撂下筷子拖她出去摊牌,转而想到这局是自个儿组的,没理由耍脾气,唯有生闷气的份。
用餐进行到尾声,放在书包里的手机传出来信声,邢朝阳顺手递给了她,她就近在餐桌底下瞄了眼,然后锁屏起身:“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赵子戚侧身让她出去,不放心地交待:“你认识路么?找个服务生问一下,别走丢了。”
“知道了。”
按出洗手液反复摩搓,伸到感应水龙头下冲洗了两三遍,然后用手帕擦干手,余卿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审视自己。
半个月前身材呈现出的弱不禁风,在此时也变得更为健康一些。将头发拨弄到耳后,额头上的伤没留疤,倒是后颈的指甲抓痕还在,与周围洁白无瑕的皮肤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重新解锁手机,屏幕界面仍停留在余樵发来的短信上:阿卿,周六是你妈妈的生日,爸爸知道你不喜欢和她相处,但她始终是与你血脉相亲的人,所以请你务必过来一趟,提前备好礼物,否则惹她不高兴,受罪的还是我们。
可现如今,又是一次当头棒喝,提醒她这半个月不过是黄粱一梦,醒来后血淋淋的现实仍旧摆在眼前,告诉她,这个分崩离析的家庭才是她的归属。
第二条短信进来:到时候余家和杜家的亲戚朋友都会过来,阿卿,无论你有任何的抱怨与不满,爸爸希望你能够暂时将它们收起来,现在这种局面,于大家而言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刻,余卿很想摔了手机不再管这烂摊子,但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余家的生养之恩视若无睹。
余樵这人最好面子,分明早已和杜槿名存实亡,但他从不做提议离婚的一方,另一个原因则是放不下杜家这块人人觊觎的肥肉。
某些时刻,情感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忘记她反反复复擦洗了多少次,直到双手泛红,疼痛横生,她才停止了方才的行为,将手帕扔进垃圾篓,理了理领结,拐弯出去。
走廊灯光通透,邢朝阳站在外面,而且看起来待了有一段时间。
“你怎么来了?”
面对她显然红了些许的眼睛,邢朝阳不问,反而说:“我还以为你撇下我偷偷开溜了,你是不知道,刚才舒老师直勾勾看着我,就像看一个诱拐清纯女学生的不良少年。”
“舒老师有洛医生看,会看你?你自己瞎脑补什么呢?”
“我脑补?我怕是舒老师脑补了什么。你带我来有跟她讲过吗?她别是把我当成没脸没皮蹭吃蹭喝的。”
“舒老师知道你,我和她提过。”
“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分量不只一点。”邢朝阳眉笑眼开,故意扯话题,“有来有往,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如果有人欺负你,我负责帮你削他。”
百般委屈涌上心头,话到了嘴边,她还是选择咽了回去:“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回到座位,餐后甜点上桌,舒溢收拾好情绪,指着一份布丁跟她说:“你不是爱吃芒果口味的么?给你叫了一份。”
“谢谢舒老师。”
“客气,赶紧吃吧。”
勺子往布丁正中央戳,舀了一勺吃,口感不惊不喜,余卿瞅见邢朝阳的冰淇淋更为有趣一些,眼巴巴看着,又不好意思阐明来意,他凑近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女孩子吃太多冰的不好,你老实吃你的布丁吧。”
两人自动划出一个独立空间,余卿推搡了他一下,脸上保持得体的微笑:“你不是不吃甜食?”
“如果拒绝了,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邢朝阳不喜欢甜食是真,可他还是眼睛不带眨地吃着那碗淋满了粉色草莓酱的冰淇淋。
噼里啪啦的小火花哪里瞒得住在场三位,赵子戚不由自主露出姨母笑,对舒溢这种“完蛋了有大猪蹄子在挖我家小白菜”的表现乐见其成。
“咳咳。”舒溢干咳了两声,余卿抬头看过来,她说,“你们两个小朋友住那么远,待会儿怎么回去?要不要我送?”
不等余卿搭话,洛柯抢先一步说:“大晚上的,舒老师你自己开车载他们回去也是够呛,这样吧,稍后我送你们回。”
“洛医生,您对那里的路不熟悉,我们不给您添麻烦,打的回去就成。”
“我们”这个词成功让邢朝阳眉开眼笑,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得到了顺畅的呼吸。
赵子戚半开玩笑地说:“舒老师用不着操心,现在的小朋友有主见得很,他们机灵着呢。”
等大人们寒暄散场期间,邢朝阳在翻班群的聊天记录,提醒她:“明天国庆文艺汇演投票,你想好投谁了没?”
“什么?”余卿不解。
这边赵子戚披上外套,抓起车钥匙,催促他俩跟上,邢朝阳补了句:“路上再和你解释。”
无奈上车后,两人很有默契地忘记了这件事,邢朝阳忙着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插科打诨,余卿则戴上耳机,安静缩在座位一角听歌。
满天积雨云,今晚有雨。
这趟雨下了整夜,天明后雨势依旧不减,而且风吹得愈来愈大,余卿只是站在屋檐下,就被狂风吹得连连后退。
邢朝阳顺手扶稳她,艰难咽下嘴里嚼了半天的鸡蛋灌饼,含糊地说:“瞧这天气,咱俩还出得了门?”
“爷爷说李家叔叔要去市区采购,顺便捎我们去学校。”余卿抽出纸巾擦拭被雨水打湿的刘海,“重要的东西你最好带上,晚上雨要还这么大,估计回不来了。”
闻言,邢朝阳愣是呆滞了两秒,而后认命般回房间拾取装备。
一场暴雨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学校饮水机附近排起长队,眼巴巴等待接热水。
好在出门前余奶奶装了一壶热水放进她的书包,还灌了热水袋供她暖和,使得余卿足以踏踏实实待在课室看书学习。
早课铃响,俞长洲拿着一本花名册上讲台,许沁双手抱臂,背靠座椅,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还往余卿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规矩,今天要进行国庆文艺汇演投票环节,除了请病假没来的倪若禾和廖君茴,在场每一位同学都得为你心目中的最佳人选投出宝贵的一票。”
这环节上一年由邢朝阳主持,实实在在坑兄弟,促使俞长洲摘得桂冠,在汇演那天演唱了一首《种太阳》,成为他人生中不可磨灭的黑历史之一。
所谓风水轮流转,但俞长洲可不敢把这风水转到小心眼的邢朝阳身上,赶忙交待道:“同学们把你想投的人写在小纸条上,十分钟后开始唱票。”
周围热热闹闹讨论起来,余卿统共认识那么几个人,笔走龙蛇写下邢朝阳的名字,揉成一团搁在桌上等人收。
……
十分钟后,余卿将视线从黑板移向窗外的狂风暴雨,不去看自己名字下方堆砌得越来越多的“正”字,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场不曾预料到的腥风血雨,正朝她极速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