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姐弟 ...
-
“噌——”
剑影划破虚空,劈碎颗颗豆大的雨珠,在雷电的映衬下反射出锐利的芒,锋利刺眼。
“我说过,下一次见面我们便是死敌。”她看着他,平举着三尺青锋,噼里啪啦的雨打在她苍白的脸庞上,顺着颤动的睫毛,划过一条丑陋的红疤,汇于尖俏的下巴,坠落。
他的目光被那滴水牵引,波光晃荡,及至融入其他雨滴,终于汇入泥泞土地。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可心底的神经也随之牵扯起来,撕得他心脏遽疼,及至肝肠也扭曲蜷缩,让他鼻腔口腔内仿佛除了雨中的腥味,还带着点别的苦腥气。
她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另一只垂于身侧的那只手捏得死紧,克制了许久才不让自己失态,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那水珠儿顺着鼻翼钻进鼻腔,生辣的呛,激得她一瞬间难以呼吸,恨不得红了眼眶。
而她确实是红着眼眶的,那瞳里装着的是火,燃燃灼烧,似要焚毁彼此。
“好啊,你杀了我吧,”他像说笑一般,如幼时高高在上地处决那只幼兽那般,他那样温和笑说,“我的姐姐啊,我甘愿死在你……”
“闭嘴!”她一挥剑,将那半截话斩断,她是极愤怒的,甚至是极羞耻的。她心神大恸,喘着重气,如咆哮的巨兽露出了最柔软的腹,只需猎人阴暗的一击,便能将她化于此山、融于此水。
他是世间最妙的杀手,他本不应该错过这漏洞。
但他说的,是真话。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和仇人有什么旧需要叙么?她应该利落地一剑刺下,要么他死,要么她亡,自上次仓惶窜逃后,便注定下一次的见面必然是此番局面。
再见即永别。
她是真的想一剑杀了这畜/生!
可那只手居然颤了,怯了?自然不是,只因她见过他襁褓中呜咽的模样,见过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模样,见过他唤她“阿姊”的模样……那些影子在过往的日日夜夜里熟练地折磨着她,让她如烈狱中的罪人,遭受焚心的业火,甚至到了此刻也试图蒙蔽住她的双眼,令她陷入昏天黑地的晕眩中。
“阿姊不要哭,阿霖保护你……”
“阿姊,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阿姊,别怕,这不是我的血,我把他动你的那只手斩了,你不委屈了吧?”
“姐,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呵,大义大义,你心中全是大义,哪里容得下我这个弟弟?”
“姐,你是我亲姐啊?你怎能站他们那边?哦,是他们蛊惑你的对吧,那我杀/光他们!”
……
“你怎能……”她终究还是说话了,声音嘶哑低沉,满是疲惫,好在这滂沱的大雨能掩饰掉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不应存的泪,“你怎能杀了爷爷……那是我们的爷爷啊!”她浑身狼狈,状若癫狂,几乎是控诉般的、发泄般的猛向前一步,那剑锋也近前一尺,直抵在他胸前。
他没有留意近在咫尺的危险,眉眼淡淡地望着她脸上的疤,似乎只有这样左胸处剜心的钝痛才能持续得久一点,他好久不曾感受到这清晰又凌冽的情绪了,让他几欲沉迷。
他迟钝地张了张嘴,像幼时那般,状若无意地瞄一眼她的眉眼,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哪怕到了现在,这名顶尖的刺客竟也未忘这些下意识的反应。
他想说,那老头儿挑拨他们的关系,那老头儿不喜欢他,那老头儿口臭打屁……
雨丝沿着嘴角进入他的口中,实际上他早已忘记“爷爷”是哪个躺着的老头儿了。
他已经杀了太多人,如果一个个都要记住脸,是种没必要的负担。
“不要说他,”他比起一根食指竖在浅薄的唇前,轻喃着最残酷的话语,“扫兴。”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似浪潮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只觉空气也刹那滞留,令她呼吸艰难。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既大又空,明明雨声嘈杂,却如此清冷寒凉,如独行于莽荒之夜,凄清寂寞,或许不是忽然间,她是早该消亡的逝者,逡巡不得去,如暗夜幽行的鬼,不阴不阳地活着,她存于世间,一直如此。
她的身体早被仇恨蛀空,强撑着人世间不过是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要他悔,要他忏,这念头竟比爱意隽永,她以恨意为饵料,强撑了这许多年。
可他不懂。
这一刻,如同全身的气力被蒸发般,她只是突然一下子,觉得累了。
于是她倒在了雨泊中……
“姐!”
恍惚那时年少,阳光刺目,榆树茂密,枯弱的幼童抱着她的胳膊低声呜咽:“阿姊……”
——————————————
他是最妙的杀手,是世间绝顶的刺客。
有人说他无心无情,噱笑间勾魂夺魄。
有人说他天生杀神,生来便是为了杀戮。
他脸上有道新鲜的红疤,永远保持皮开肉绽。
他腰上也有道红疤,挂在枯朽的死人面皮上。
于是江湖人称之“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