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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少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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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碾压过铺展小路的枯枝败叶,留下一地细碎和微涩气息。已是深秋时节,天高云疏,林间梢头红黄染绿。
一阵秋风过,枝桠交错摇曳,惊起几处雀鸟,掀起车帘一角,车内一抹白倏然擦过。
“动手!”
隐在风中的,是劫掠者不容置疑的指令。
暗语方落,林中簌簌作响,竟似风声大作。
驾车的少年懒懒歪坐着,路途平坦,哪怕林中景致再好,看烦了也觉乏味。少年浑然不觉身处险境中,拽着缰绳打马驶向林中小径尽头。
然而,变故就在转瞬之间!
先是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听着像是枯枝被折断,下一瞬马儿不知何故骤然摔倒,马身歪斜,马头向着前方栽倒地面,连带着车舆险些侧翻,眼看便要车毁人亡。
幸好驾车少年眼疾手快,在自己被马儿带得跌落之前,掏出腰侧小刀,反身及时截断了牵扯着马匹和车舆的绳索。
饶是如此机敏,车轱辘也因着惯性向前驰了好一段距离,车舆堪堪停在一株老树前。
翻滚落地的少年暗自抹了把额上不存在的汗,顾不上身上的狼狈,急忙奔到车舆前,连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可有伤到何处?”
车内人来不及答应,就听道旁两侧一人高的灌木丛中传来声响,紧接着,几个身着短褐粗衣、形容凶狠可怖的壮汉从中钻了出来,有的扛着砍刀、有的背着锄头、有的握着斧头,甚至还有人拿了块板砖。
他们站成一圈,将主仆二人围在中间。
少年警惕地护着身后的车舆,不动声色地斜一眼不远处那根绊倒马匹的绳索,盯着为首那人,冷声道:“不知几位有何贵干?”
声音清脆,隐隐带着颤音。
为首的壮汉胡子拉碴,双手交握拄着大刀,眯眼打量着故作镇定的少年,见他目光闪烁,两股战战,之前的顾虑已然消了大半。
先前看少年的应变,他还以为这回碰上硬茬儿了,可到底不甘心,舍不得丢下这单生意。反正兄弟们人多,谅那小子武功再高,双拳也难敌四手。这般想着,便和弟兄们现了身。
但现在看来,这少年只不过有几分小聪明,瞧他刚才那摔得狗吃屎的模样,怕是只练过一点花架子。大户人家的下人,要是没有几分看人处事的机灵劲,得罪了人可不好交代。根据他的经验,下人越伶俐的人家,家世越富贵。
由此推断,这单生意绝对亏不了!
心里的弯弯绕绕也不过一瞬,听到少年问话,为首山贼半是威吓半是得意地抬起大刀,啐了一口吐在刀锋上,慢慢悠悠抚着刀面,咧嘴一笑:“到这份儿上了,小哥还看不出俺们几个要做甚?青天白日说胡话呢哈哈哈!识相点的动作快点,别逼哥儿几个动手,毕竟手上东西不长眼,小哥和里面那位又是细皮嫩肉的,磕着碰着就不好了,哼哼。”
少年抿了抿唇,眼眸低垂,似在思考应敌之策,半晌才缓缓抬眼,斟酌道:“各位……好汉,我与我家小姐出门匆忙,身上所携不过几两盘缠,只怕、只怕孝敬不了几位。”
少年话音一落,几个山贼就哄然大笑,为首那人更是仰着下巴嘲讽:“哈哈你小子蒙鬼呢!小爷混道上多年,见过的老油条比你吃的盐都多,你那点小心思还是莫要在爷面前卖弄!”
“不、不敢蒙骗各位,仓促之下忘记备上孝敬各位爷的买路财确是、确是小的思虑不周,还请各位大爷原谅则个,来日必定数倍奉上。”少年看起来有些窘迫,语气弱了几分,面上强装的镇定也摇摇欲坠。
看到少年这般示弱的模样,山贼头子心底最后一丝迟疑也烟消云散了,懒得浪费功夫与他试探,脸上横肉狰狞一扯,粗声道:“哼,你莫不是以为爷手中的刀真是吃素的?既然你小子敬酒不吃想吃罚酒,那也莫怪俺兄弟们手下没轻没重了!兄弟们,上!”
话音刚落,几个山贼就目露凶光地上前几步。
少年神情慌乱,一边摆着防御架势,一边对着身后的车架喊道:“小姐,快逃!”
车上一直没有声响,要不是少年突兀的提醒,山贼们恐怕都要忘记了对方并非孤身一人。
为首山贼眯着眼,举起手做了个信号,顿时有几人围住了少年,却不动手。另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悄悄溜到马车后方,试图探察车内情况。
被围困的少年眼见车内人有危险,顾不得胆怯,连忙冲上去想去阻止那山贼。然而周围的几人怎可能放任他行为。少年气急,胡乱的招式招呼上了拦路者。
去马车探察情况的小山贼见少年被拖住,不敢耽搁,从车后撩开车帘。
“嘶——”看到车内景象,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众山贼看着少年捉襟见肘穷于应付,纷纷看起热闹来。
“老李头儿,你老了吧,连这么一个三脚猫功夫的小子都收拾不了?”见迟迟没拿下少年,有人忍不住笑话。
老李头儿瞪了那人一眼,回头看着面前这满头大汗一脸慌乱的少年,心里也纳闷,这少年的动作笨拙迟滞,可偏偏像条滑溜的游鱼,几人同时出手都能让他逮住那么一点空隙蹿出包围圈,加上他脸上那劫后余生的表情又不似作伪,倒真像是凭好运躲过去的一般。
为首山贼观望了半天,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二当家的!您快来看呀!”
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为首山贼的思绪,围观众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喊声吸引,就连身处战局中的少年也为之分了神,下一刻就被围攻的山贼们拿下。
喊人的正是之前探察情况的小山贼,此时的他目不转视地盯着车厢,眼中放出来的狼光近乎实质化。
“没见过女人呢?瞧你那点儿出息!”为首山贼也就是山贼二当家的,喝骂了这没见识的小瘪三一句,见少年被擒,心中的疑虑被打消,这才骂骂咧咧地走到车前查看。
被二当家当着众人面训斥了一通,小山贼也有些羞窘,举着马车帘子,通红着脸支支吾吾解释道:“不、不是,二当家,美、大美人儿呢!”
二当家的寻思着这天下女人不都两只眼睛一张嘴,再美能美到哪儿去,心里再次鄙夷了一番傻小子,这才往车厢内望去。
“嘶——”二当家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娘的,这小娘子,怎么能标致成这般神仙模样?
车厢内昏暗的灯光挡不住少女的姝颜丽色。她手里捏着一张手帕子,咬着娇艳欲滴的唇,不时抽噎。一袭白裳弱柳扶风冰肌玉骨,如画般精致的小脸上梨花带雨,眉如远山唇似珠,身姿窈窕泪眸娇,宛如一朵嫩生生的清妍小白花。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形容可怖、肌肉虬结的粗蛮大汉,少女更是一脸惊恐,手足无措地低泣:“别……别过来……”那声音娇软低弱,猫儿幼崽低低呼唤一般。
饶是玩过不少女人,二当家还是被这小美人晃花了眼。
“小姐,快逃啊!快呀!”被擒少年急切的呼声终于唤回了二当家恍惚的神思,他看着面前这道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今早下山前老大就告诫过自己,莫被女色迷了眼误了正事。念着最近风头正紧,官府打匪的声势浩大,下山时他本没打算掳人回去,捞点金银财宝就放人。哪知是这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撞到了他手下。二当家眯着眼,舌头舔了舔镶金大门牙。
现下入了他的眼,叫他放手,实在舍不得。可是……这小美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娇娇小姐,要是闹大了,只怕会给寨子添不小的麻烦。
“小姐,您没事吧?莫要害怕,小的定会护小姐周全!”少年双手被缚于身后,被人按着半跪于地,此时伸长了脖子想看清车内人的状况。
“闭嘴!”二当家终于想起了被扔在脑后的少年,转身摩挲着下巴打量他。
少年怒视着他,大声道:“你们有什么冲我来,要是伤着小姐一根头发,我沐府绝不轻易饶过!”
“沐府?”二当家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瞥了眼车上的徽记,果然是肃阳沐府的标志。如果是沐家人那就好办多了,这家人都是一群老顽固,思想保守得很,前不久还逼死了自家被人欺辱的女儿,在肃阳闹了好大一场风雨。
“哼,怕了吗?告诉你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少年仰着下巴,挺着胸膛。
周围的几个山贼都笑了,显然肃阳沐府的笑话人尽皆知。
二当家心底有了盘算,扛着大刀,正欲把车内少女拉扯下来。
谁知少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手,在山贼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边喊着“别捉我……”,一边瑟缩着身子,战战兢兢地爬下了马车。
刚一露面,四周便是一阵惊呼。
少女似乎更惊惧了,缩着身子,垂首拿着帕子抽抽搭搭地拭泪。
二当家举着刀放在少女脖颈处,吓得少女一动不敢动。他瞪着铜铃大眼,恶狠狠地威胁着地上大惊失色的少年:“你,快去拿五千两来!否则……”
谁知少年还没答话,身边的小山贼先张大了嘴巴:“二当家,怎能放这小子回去呢?要是他找官府告状……”
山贼二当家一巴掌呼小山贼头上,骂道:“你小子懂什么!”接着他转向少年,慢悠悠道:“你拿来五千两,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毕竟咱虽为山贼,却不是会逼死姑娘家的大恶人,只要你们不说,无人得知沐府小姐被绑架一事。但要是你不懂事,或者来得迟了点,那爷可不敢保证你们小姐的名声了,”他冷笑着拔下少女头上的发簪,抛给少年,“你也别想着耍花样,官府抓我们,也得掂量掂量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哼!”
少年接住那根精致的玉簪,面色纠结。
闻听自己的名声可能被毁,少女终于不再只是那般畏缩的鹌鹑模样,对着奴仆急急催促:“你快去啊,找祖母父亲,速速拿五千两来救本小姐,快呀!”
少年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小姐莫慌,小的一定带钱来赎您!”说着,他跪地磕了几个头,被山贼们放开后,连滚带爬地往来时的那条林间小道奔去,那狼狈模样引起身后一片哄笑。
直到少年消失了身影,二当家才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美人,越看越欢喜,情不自禁的哈哈大笑:“今天收了这么个小美人,赚了!”
知道自家二当家平素最爱的就是美人儿,其余山贼虽然心里遗憾没捞着几个子儿,但不敢表露,极有眼色的附和着。
少女闻听此言,似是终于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未打算放自己安然无恙地离开,小脸刷地白了,眼睛通红,泫然欲泣的模样更加惹人怜爱。
“哈哈哈,小美人儿,你就安心地跟着爷吧,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是啊是啊,跟着咱二当家的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大福气!”
“沐府那种吃人的地,你这小妮子还念着呢?你该感谢我们二当家的救了你一命!”
“二当家的救命之恩,你可好好回报,不如以身相许?”
周围人肆无忌惮的目光和调笑,让少女几近崩溃,她茫然四顾,身子微颤,忍不住用帕子捂住脸,呜咽起来。
似乎有声音由远及近,二当家一招手,山贼们的笑声倏然而停,少女也下意识止住了哭泣的动作。
林间幽静,风拂过,头顶飒飒作响,恍惚能闻见远处几声鸟鸣。
“踏踏踏……”
马蹄声渐近,身着玄衣的少年牵着马,负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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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默默地盯着路过的少年,暗中用眼神交流。
二当家看着少年身后的剑,微不可察地摇头:不要轻举妄动。
少年偏头看着一动不动的众人,沉默路过。
山贼们看着少年,一言不发。
低泣的少女捏着帕子,幽幽地望着少年。
林子安静得有些诡异。
少年渐渐走过人群,似乎并不欲多管闲事。
二当家拧着的眉头缓缓松开,山贼们下意识松了口气。
然而,未待众人那一口气舒下去,负剑少年拽着马绳,后退了两步,迟疑问道:“你们……在打劫?”
少年清朗纯澈的声音中蕴着明显的疑惑,打破了林间寂静。
少女似乎这才回过神来,颤抖着声音呼救:“你们竟不是一伙的?少侠,救……”剩下的话语在山贼满含胁迫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山贼二当家收回视线,对着孤身一人的少年警告道:“劝你少管闲事!”
闻言,玄衣少年低眸抿唇,牵马走向一棵小树,把马绳系在树干上,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冷淡地扫视了一圈众山贼,最后将目光定在为首的二当家脸上,一字一句道:“若是我非要管呢?”
“妈的,不长眼的臭小子!真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待二当家的招呼,几个山贼就冲上前想给少年点颜色瞧瞧。
右手自身后取下长剑,少年剑不出鞘,仿佛小儿游戏一般,慢慢吞吞却准确无误,游刃有余又点到为止,只三两下就将冲过来的山贼打翻在地。
他的动作也好看,长剑游曳间,玄色长衫翻飞,仿佛林中一只暗色蝴蝶,翩跹而过便倒下一两身影。
少年自始至终都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不因对方来势汹汹而有一丝慌乱,从而容易让人忽略了他白净稚嫩的面容和那身清澈温雅的气质。
眼看自己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二当家的忍不下去了,恰此时听到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计上心来,举起刀就架在少女脖子上,高声喝道:“住手!”
少年将最后一人打跪在地,望着声音传来之处,眉梢微扬,似乎毫不在意。
“你若是再动一步,爷可不敢保证手下这刀有没有分寸了,要是伤着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啧啧……”二当家得意一笑,仿佛胜券在握。
少年微侧首,嘴角微勾。
二当家脸上的笑僵住了,一手捏着少女胳膊,一手举着刀,惊疑不定地警惕着对方的攻势。然而,就在这时,手下的少女似乎站立不稳,身子一歪。
少年目光一凝,迅速出剑,未出鞘的长剑疾射而去。
二当家虎目一瞪,只来得及看清少年出剑,那凛冽磅礴的剑意就已到得跟前,根本来不及做出应对,心中大呼救命之时——
“嚓”一声,长剑擦过他脖颈,颤巍巍插在一棵大树树干上。剑鞘尽头,是一片分成两半的叶片。没了支撑,两半叶片自剑鞘两侧轻飘飘掉落在地。
二当家下意识吞咽了下,后怕地瞟了眼下巴上齐根而断的胡须,像那叶片儿一般,轻飘飘地坠落于地。
少女微微仰头,看到了山贼头子脸上那道轻描淡写的血痕……
“你、你……”意识到自己刚从鬼门关路过,二当家整个人都有些懵。刚才要不是这小妮子阴差阳错地挡了一下,恐怕那少年的暗器已经射杀自己了……
“呜呜呜,少侠你莫管我,快走吧!现下你丢了剑,对方又人多势众,你如何抗衡?”
唤回山贼头子神游思绪的,是手底下少女弱弱的嗓音。
山贼头子心中转过弯了,这小子倒是善良,不想伤及无辜,否则刚才他尽可让那叶片过来,误伤了这小美人儿,使自己分心,无需丢掉武器来搭救。
“小美人儿中了我的毒,要想她活命,你最好老实点!”
少年果然投鼠忌器,看着山贼头子面色淡淡,薄唇微抿,瘦削身影立于原地,竟是束手就擒的姿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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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蝴蝶引已布置好了!”半跪于地俯首禀告的少年抬起头,之前那副棱角分明的五官在烛火下竟显出几分柔和,赫然是该回沐府取五千两的架马少年。
闻言,案台前的锦服青年将手中笔冷冷掷于桌案上,墨色四溅,毁了数张上好的白纸。
少年垂首不语。
“哔啵”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炸开的细微声响。
片刻,青年才收敛了几分怒意,沉声训斥:“酥荷,你好大的本事!让小姐只身犯险?你平时就是这般照顾小姐的?”
“请少爷恕罪!”少年,也就是女扮男装的婢女酥荷面色不改地认错。
青年看到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就头疼,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丫鬟。
事已至此,他只能无奈地叹口气,辘辘转动着身下的轮椅离开了案桌,青玉扳指轻叩檀木桌面,对着房间黑暗处命令道:“安排下去,部署计划,一有信号,立即行动!”
“是!”黑暗中传来沉稳有力的应答声,接着黑影倏然蹿出房间。
“去吧,务必保证小姐安全。”烛光下清润秀雅的青年,眉目与那白裙少女竟有五分相似,他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随意地摆了摆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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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屋外动静消失,束檀动作轻缓地拍了拍袖上沾着的灰,神态一改先前的柔弱。
慢条斯理,优雅从容。
提起桌上的小茶壶倒了一盏茶,看着杯中水,她微蹙眉,到底没喝下去。环顾四周,虽简陋粗糙,倒也干净。看来对于二当家的新宠,山贼们倒是照顾得很。
束檀微微一笑,烛火下,本就柔婉精致的面容更加熠熠生辉娇艳动人。
她随手从床幔上撕下一块布,自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回忆着方才所见,根据沿路所遇山贼们的言行举止,手下慢慢绘制出一幅山寨分布图。
山贼谨慎,上山时,她和那少年都被蒙着双眼。饶是如此,他们还不放心,带着两人左转右绕,直到到了寨子前,他俩才被允许摘下蒙眼布。
想到意料之外的少年,束檀笔下一顿,但也不过片刻,她便继续绘图,若无其事的模样。
狡兔三窟,熟悉地形,反应迅速,山势易守难攻,这些都是官府每次围剿都徒劳无功的原因,除此外,山贼手上关押着不少人质,一旦逼急,他们完全做得出杀人后拔寨而逃的凶残行为。
束檀收起笔,举起分布图看了看,纤指轻点图上标记着“人质”和“寨主”两个点的圆圈,神色晦暗不明。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束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迅速藏好地图,惊疑不定地望着房门方向。
凭她的耳力竟没听到脚步声,山贼中竟有这样的人物?难道那大当家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
“咔哒”
听起来像是门口的大锁被拆卸下来的声音。束檀眼眸微闪,迅速蹲下身子。
门被推开,不甚明亮的烛火中,玄衣少年一进门就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白衣少女,原本藏在心底的疑惑卡在喉咙里,最后被他生生咽下了。
“少侠?我……”少女看着他,眼中似乎绽开了一团火光。
“嗯,走吧。”他转身,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有人跟上,他这才回到房间里,疑惑道:“你不想走?”
少女泪眼婆娑,声音微弱,仿佛一只受伤的猫儿:“少侠,我中毒了,出去也难逃一死,要不……”你自己先走吧。
少女的话还未说完,少年就走进了房间,二话不说,一把拉起她,抓着胳膊就走。
束檀:……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还有,你抓人的力道真的很痛啊!
束檀出了房门才发现附近的喽啰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方才竟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她一边反省自己的粗心,一边揣测少年的实力。此时挣扎恐怕会打草惊蛇,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跑。
少年似乎熟悉了附近地形,身形隐匿在黑暗中,顺着房屋后面放杂物的狭窄过道,两人小心翼翼地躲过了几个巡逻的山贼。
少年神色认真地数着外面山贼的步子,黑暗中,他那双清澈瞳眸格外明亮。束檀缩在他身后的阴影中,暗自思索脱身之计。
“咕咕咕”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过道内的寂静。
束檀抬头,看着神色淡淡耳尖却微红的少年,心底好笑,也不戳穿对方的尴尬,当做没听到。
没多久,“咕——”又是一阵肚子低叫声。
即使是黑夜,束檀也能借着微弱的光看到少年通红的脸,不好意思再当做自己没听到了,咳了两声,轻声问道:“少侠,您、您肚子饿了?”
少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束檀眨了眨眼,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帕子,将帕子打开,竟是小半个生圆葱:“要不……尝尝这个?”
少年回头,看着她手中的圆葱面露困惑,略迟疑地伸出手拿起来,接着在束檀震惊的目光中一口咬了下去。
“你……”束檀本是为了缓解尴尬开个小玩笑,哪知对方真的下口,当真饥不择食?
“好辣……”少年咬了一口就吐出来,眼泪汪汪,看起来可怜极了。
束檀连忙把帕子递给他,少年乖乖接过帕子擦泪,结果……泪水流得更欢了。
束檀:……糟了,忘记帕子也浸过圆葱汁了。
好在多年培养的演技叫她及时做出了应对,她一把扯回了帕子,捂住唇轻轻咳嗽:“抱歉,忘了少侠不习惯我身上那股子药味,唉……”说着她十分委屈地望着少年,眼眶通红,“今日连累少侠受苦,当真是小女子罪孽深重了,咳咳……”
少年眼睛湿漉漉的,一脸茫然地望着她,心里嘀咕:这药的味道当真奇怪,小姑娘也是可怜,竟然随身带着药。
想到这里,他把“药”递回给她,面色歉疚地低语道:“不好意思,吃了你的药……”他看了看四周,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失踪,才放下心来继续说,“我叫明瑾,不是坏人。”
明……束檀眸光微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先带你出去,然后帮你找解药,”这姑娘身体这么弱,还被绑架到山贼窝里,恐怕吓得不轻吧,明瑾想着,讲了自己的计划,他认真补充道,“还有我的剑。”
“这么危险?你、你认识这里的……地形吗?”束檀眼含担忧地望着他,心底却相信少年的实力。
明瑾摇了摇头,老实道:“不认识。”
束檀一噎。所以你的计划就是像没头苍蝇一样硬闯吗?
她稳了稳自己的心神,温声提议道:“少侠一人行事多有不便,不若我跟随少侠……”
明瑾再次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用,你在的话,很不方便。”
束檀:“……”
此次剿匪她并未提前告知兄长,但她也有八九分胜算,谁知这突然出现的少年让她的计划一波三折,险些失败。好不容易深入虎穴,现在他又要将自己送出去,束檀觉得荒谬极了。
“走。”束檀脑中正思索应对之策,忽听少年低声唤了一句,接着便要出去,束檀连忙拉住了他。
“等等!”
明瑾疑惑地回头。
束檀指了指斜上方,夜色中,那座朦朦胧胧的简易箭塔并不明显。
明瑾会意,按捺住了飞跃的姿态。
束檀脑中浮现出地图,心中有了计划,她拉了拉少年的衣袖,指着身后,轻声道:“我们去后面。”
话音才落,少年就握着她的手腕往后面去,没有半分迟疑。本来还打算解释一下的束檀,反倒懵了。
时间紧迫,束檀心底焦急却不敢显露,轻飘飘地几句指引,便将明瑾带到了山寨后方的密林入口处。
正值半夜,天穹月色黯淡,云层厚重而黑,不远处的寨子灯火点点,却像是嗜人恶鬼的双瞳,面前的密林寂静得可怕,仿佛连风也被吃进去一般,没有一丝生机。传说这密林被诅咒过,进去就出不来,附近的村民都不敢靠近这块,山贼们便仗着这凶名将寨子安在此处。
幽深的黑暗前,束檀没有告诉明瑾典故,回头轻声道:“少侠,此地偏远,想来出了乱子山贼也不会顾及这里,我便在此等你,你一路小心。”
明瑾看着这柔弱少女故作坚强地对他温婉一笑,心底对她的敬佩多了几分,点点头:“等我。”说着身影便消失在墨色中。
束檀垂下双眸,嘴角勾起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