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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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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还是那个海城。
方林飞走下飞机,迎面而来的是海城夏日里熟悉的过盛的阳光。他把卡在领间的墨镜戴上,顺着舷梯走了下去。
一辆黑色的SUV正停在舷梯侧面,并不是寻常的机场摆渡车,方林飞知道,父亲提前把福叔打发回海城给他当管家,车里坐的大概是来接机的司机。天知道他一点都不想被照顾,但想想自己处理琐事的麻烦,便也没有多拒绝。不过今天,他没打算直接回住所。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贴着单向透视玻璃纸的窗子立刻摇落下来,露出一张陌生中年人的脸。不过对方显然是认识他的,虽然些微有些惊讶,但还是谨小慎微地笑着说:“小少爷,福叔让我来接你回去。”
“我知道。”方林飞随意地一点头:“你回去跟福叔说,冬姐今天来给我接风,我晚点回去,把住所的地址发给我,新手机号你问福叔吧。”
说完就转身准备走,但只踏出两步,方林飞又回头问他:“你是福叔招的新司机吧?”,那人一愣,摇头道:“我跟着福叔从岳城来的。”
“哦。”方小少爷有些歉意地摸摸鼻子:“刚才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了。”“我叫李国齐。”司机憨厚地笑道:“少爷叫我李师傅就好。”
“李师傅。”方林飞朝他颔首,这才掉头走向不远处的航站楼。
李国齐看着方小少爷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差事被人羡慕似乎非常有道理。
方林飞两手空空,等着过海关的时候才换上了新的国内手机卡,他边打电话边往外走:“冬姐,我这边刚过了海关,大概五分钟就能出了。”
正说着,他已走到隔开取行李区域和接机区域的门前,门滑开来,嘈嘈杂杂的人声即刻灌进耳朵里,但同时他也看见了麦冬。
剪着短发,染着红唇的姑娘看到他出来,眉峰愉悦地一挑,打着手势招呼他向侧面走,同时自己也挤出同来接机的人群,和方林飞汇合。
“冬姐艳冠海城。”方林飞边笑边给了麦冬一个结实的拥抱,换来对方一个嫌弃的眼神:“比不得方小少爷,嘴又甜脸皮又厚。”
两人便往外走去,麦冬边走边问他:“行李呢?我还准备把备用救护车开来给你拉行李呢。”
“哪用得着。”方林飞摇头:“福叔提前半月就来置办了,其他东西我都提前寄到了岳城,我爸还给我留着房间。”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唇边显出一丝笑意,麦冬熟悉他这个表情,像是个没长大的男孩子看到新玩具。
“不过呢。”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右手在麦冬眼前一晃,左手不知探进了身上哪个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礼盒:“冬姐的礼物还是带了的。”麦冬失笑,接过盒子放进随身的包里,又忍不住啐他:“少爷德行。”
方家小少爷留学归来,没有回岳城却回了海城的消息,使上流圈子像是被打了水漂的湖面一般,荡出一波波的纹路来。
毕竟十年前方家女主人的失踪案至今未结,方家自举家搬迁至岳城后,十年中硬生生和海城断了关系往来,名下企业几乎全部重组,近几年内重振旗鼓,在岳城扶摇而上,已俨然成为岳城上流新贵。
同样是十年前出国留学的方家小少爷此时归国,没有回岳城当作继承人培养,却带着福叔回到自小居住的海城,不得不让人脑补良多。
方林飞和麦冬吃了一顿丰盛的接风宴,正餐撤下去后又上了甜点。小少爷招呼服务生来一杯加双倍奶和糖的咖啡,引来麦冬一个调笑的眼神。
“我又吃不得苦。”方林飞不在意地笑道:“倒倒时差罢了。”
“可不就是吃不得苦。”麦冬拿着小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着自己加了奶的红茶,问道:“那你为什么回来?”
“当然是因为舍不得冬姐。”方林飞答说,眼神因为芝士蛋糕的甜蜜味道而显得满足极了:“灯红酒绿,海上之城,在这片土地上为博美人一笑而停留,不足为奇吧?”
“谁都有可能为美人停留,你不可能。”麦冬摇头:“你为什么回海城,我们都心知肚明。”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十年了,找到林阿姨的可能性太小了。”
方林飞微微低头,自见了麦冬以来第一次失了笑容。他不笑的时候,眉目里多了几分冷淡,眼神也似乎更深了一些。他这时候最像他爸爸,麦冬暗自想到。
“不说这个了。”小少爷抿了一口咖啡,眉头皱起,像是隐秘地抱怨双倍奶和糖也还是不够甜蜜。“你在医院里工作的还习惯吗?”
“自家医院有什么不习惯的。”麦冬还是盯着他看,像是想用眼神刮下他的皮肉,直接看看他心里在想什么。“冬姐眼神这么热烈,怪不习惯的。”方林飞又露出一个笑脸来,隐约有些讨好的意思。
他不想谈论他妈妈的事情,麦冬完全能理解。林韵失踪的时候,方林飞刚满十六岁,平日里张扬肆意的方家小少爷像是从悬崖上滑坡一般迅速变得沉默,那模样她看着都心疼,更何况向来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的方家老大方年越。
最后方林飞出了国,她十年来也和方林飞聚了几次,每一次见面,方林飞都好像更加好转一些,性格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活泼。但现在她知道了,方家小少爷的这一道疤,只是日渐藏的好了,也变得更难愈合了。
太阳西下时,麦冬开车把方林飞送回了他在海城的新住所,闹中取静的市中心别墅群,建在绿化很好的小山坡上,周边是四米高的围墙,南北朝向的出入口随时都各有两名轮岗保安。更不用提日夜不间断的监控器。
“福叔很小心的。”方林飞看着跟麦冬解释:“他从我小时候就带我。”
麦冬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方林飞临下车前,麦冬从包里翻出了一张配色喜庆的贺卡递给他,小少爷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封结婚请柬。
“傅恬甜要结婚了。”麦冬揶揄地笑道:“正巧赶上你回来,好歹也是朋友和同学,她托我带给你的。”
傅恬甜?方林飞一时愣神,当他回忆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后,才理解了麦冬脸上的笑意。
“我到时候也会去。”麦冬看着他下了车,想了想后又加了一句:“如果你需要人帮忙,一定告诉我。”方林飞边点头边朝她摆了摆手,不知是在示意说自己知道了,还是在说自己并不需要帮助。
方林飞自己走到别墅大门口,按了门铃,回头看着麦冬的车在绿树荫庇的路上缓缓驶远了,突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
铁门轻轻弹开,他推门走了进去,看到福叔迎了过来。“小少爷。”福叔在几步远的地方止步,表情很慈祥:“浴缸已经放好了水,梳洗一下就去睡吧,您一定很累了。”
方林飞点点头,并不是很想说话。福叔带着他去了四楼,他的卧室,卫浴间,书房都在这一层,像是以前一样,平日里没有他的吩咐,没有人会上来。
他跟福叔道了晚安,自己除去衣物,滑入浴缸中,直到水淹过他的头顶。浴缸放在窗边,外面是茂密的林叶遮蔽,此时已是漆黑一片,只映出室内昏黄的灯光和浴缸的影子。
海城,他回来了。
傅恬甜的婚礼上,方林飞见到了很多故人。
在他出国的十年中,已和大多数曾经海城的朋友断了联系,只余下麦冬和少数几个亲近的。即使如此,他还是被认识的人们热烈欢迎了,曾经的海城小少爷如今已是岳城新贵的继承人,再不识时务的人也没来触他眉头的道理。在迎宾的一个多小时里,多数人都在他面前绕过一圈。
仪式快要开始的时候,麦冬终于从自己的社交中退了场,坐回到他身边,灌了一大口琴酒,边问他:“重回海城社交场,小少爷找回感觉了没?”
方林东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自己的玻璃杯,笑道:“还差一点。”“啧啧,可别又误了万千少女心。”麦冬笑他。
方林东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只问道:“我从没听过秦育明这个名字。”
秦育明是今天的新郎。
麦冬道:“不是本地人,但来头不小,家中少说也握着国内几家大报社和媒体的股权,前几月傅家私生子的新闻能被压下来,秦家应该出了不少力。”
“这样。”方林飞点了点头,他能听出麦冬言语里的暗示。傅家是开家族企业的,股价势必会被家庭隐私和负|面|信|息影响。这种事情虽瞒不过圈子里的人,但能瞒住大众,换一场联姻,两边也都没亏。只是可惜了傅恬甜。
方林飞记忆里的傅恬甜,大概是被时光打磨过,变得没有曾经那么无理取闹了。他们海城平辈中傅家小公主的名号也是叫得响的。
而曾经被傅恬甜穷追猛打着喜欢过的方林飞,在出国后偶尔也会想到她,颐指气使的骄纵样子,没有很多厌恶,反而觉得鲜活。
他当时也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歇了傅恬甜要追他的心思。
真正的原因自然是没说,只道他们都不是伺候人的性子,也都一样的骄傲,不肯妥协。傅恬甜不可能为他变得亲切可人,他也不可能成为她身后的骑士。
不合适就是最简单的理由。
而傅恬甜的喜欢像是一场来势汹汹地流感,当头脑发热的潮水退去,她也没和方林飞纠缠,随着方林飞的母亲失踪,他出了国,两人就再没有联系过。
方林飞难以想象曾经的小公主如何能够接受这一场交换等价的婚姻,又或者这十年来,她的性子也终究被打磨掉了。如果是这样,倒有些可惜。
正当他出神,全场的灯光突然暗了,只余一束照亮了站在花瓣铺就的小道尽头的新郎秦育明,再下一秒,婚礼大厅的双开门齐齐被拉开,另一束光即刻打在了挽着父亲手臂的新娘身上。
“人比花娇。”他听见麦冬在她身边压低了嗓子说道。
是真的,傅恬甜长得人如其名,如今脸上又有似乎是兴奋的粉红光泽。精致的大拖尾礼裙被几个小花童提在手里,展成一个漂亮的扇形。
她随着父亲的步伐缓缓走进来,在灯光里几近透明的头纱下,浓密的睫毛垂出一片阴影。她的唇边挂着笑容,只是在方林飞看来,那笑容少了几分温度。
尽头的秦育明笑得真诚,他接过傅恬甜的手,眼神透过头纱,深情的凝视着他的新娘。方林飞转过头,突然丧失了观礼的心情。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新郎和新娘被送去后台换衣服,只等一会儿出来与客人们敬酒。傅家的家长也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接受祝福。很快,便转到了方林飞面前。
“傅伯伯。”方林飞颔首示意道。
“原来是方家小子。”傅楚江眼里显出惊讶:“没想到你能赏脸过来。”
“没什么,傅伯伯客气了,我和令媛也是旧识,寄一份礼也是应该的。”方林飞回道,晃了晃手中的红酒:“办了一场漂亮的婚礼,这酒祝新人长长久久吧。”
傅楚江手中端着气泡水,和方林飞一碰,轻声道:“可惜恬甜没有这个福气与你……”话说到一半就被方林飞打断:“傅伯伯说笑了。”说着只朝他举了举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踱步而去。
走到大厅前端,正碰到换了衣服归来的秦育明和傅恬甜。傅恬甜乍一见到方林飞,神情不由地一愣,露出些奇怪的神色来,被站在一旁的秦育明看在眼中。
“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他朝方林飞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傅恬甜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了起来:“这位是方林飞,家在岳城,我们以前是朋友。”她解释道。
以前,是个微妙的词。但圆滑如秦育明并没有多问,只随意和方林飞攀谈:“方家小少爷,久仰。”
三人没有多说,新人们就离开了。麦冬适时回到方林飞身边:“怎么样,不愧是混媒体文娱圈的,说话总是挑不出错?”方林飞摇头:“有什么好挑错的。”
话音刚落,大厅中央围着新人庆祝的人群突然发出惊呼,人群中心散开了一片空地,外层却又更多的人听的声音后围了上去。
方林飞和麦冬对视了一眼,即刻快步跑去了人群的聚集地。麦冬提起裙子跟在他的身后,也一同去挤进了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