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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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镇是C市最偏远的一个山区小镇，风景秀丽，有65%的森林覆盖率，一度成为城市居民周末出游的首选。但由于邻乡五年前在万兴地产旗下的特色旅游小镇吸引去了以往同镇的大部分客源，不成规模的同镇旅游发展受阻。四年前在政府的推动下多家绿色生态农业企业进驻，挽救了颓势，但同镇也逐渐退出了热爱休闲度假的C市人的视线，成了农副产品加工重镇。
老万已经快有一年没接过市里的团队包车的活，正是八月底高校开学的时间，他刚好送了一车拼车的大学生到市里，就接到了在旅行社上班的侄儿的电话，说是有一队明星要包他的车去同镇。
“超啊，你没搞错吧？明星去我们那干啥？”
“错不了，叔。我以前给那位老总联系过他们员工的团队游，他这不新开了一个传媒公司，说是要送一个钢琴明星去咱们那支教啥的，还有摄影师跟着去呢，我觉着是去拍个什么节目。”
“明星不是都坐专车啥的吗？”
“兴许人家新公司没来得及买呢。没事儿，老板人靠谱，错不了。人信任我才让我帮忙找车呢。你先把车洗一洗，送到了这一趟给500呢。”
老万找了熟悉的洗车行把他的七座商务车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提前在约定的时间等在二环边上一栋写字楼下，把空调打开让车内温度降下来。不一会就见到侄子说的那位年轻老板带着三个男人走出来，两个穿着短裤T恤的人挎着大包小包，另外一个肯定就是这趟旅程的主角了，墨镜遮去了大半边脸，鼻子高挺，深栗色自然卷的头发被剪短了，稍稍翘起发尾，衬衣袖口卷起，灰色西裤包裹的长腿一脚就跨到车里后座。
“抱歉，”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跟老万握手，“麻烦把他们送到龙坪小学，其余的校长会安排，麻烦了。”
“没事没事。”老万连忙笑着摇头。明星嘛，都有点脾气。
“车费到了他们会给你，路上小心。”
C市的盛夏高温是全国闻名的，空气都像随着太阳的炙烤弯折了，热浪混着知了的叫声一波波向人袭来，车里的人不耐烦地跟老板挥挥手，老万看他靠着椅背上扯自己衬衣领子，没多耽误，把空调风调到最大就出发了。另外的两人一人带着器材和行李坐在最后一排，一人坐在副驾驶，跟老万聊天。
“师傅，同镇我还是五六年前上学的时候去过，有什么变化没有？”副驾驶座的年轻人很随和，他从包里递给老万一瓶水，跟他闲聊着。
老万谢过，递给小伙子一根烟，小伙子双手合十谢绝了，指指身后。老万又把自己打算往嘴里放的烟放在一旁。
“变化还是有的。这几年县上通了高速，市里过去不用都走省道，少跑两个小时呢。以前来旅游的人总是说我们那黑客栈黑饭店多，现在封的封倒的倒，很少有私人自家开的住宿餐饮店，以前的景点也都免费开放了。”
“这么好？”年轻人似乎很吃惊，“我当时去的时候被宰了不少，吃住不用说了，连翠河坝公园的门票也有两三个价。”
老万哈哈笑了，“这个整法，本来外乡人来的就少了，就三十里外那个，以前叫罗坪乡的，你们城里的那个什么公司过来一搞，什么温泉高尔夫什么度假酒店，又把邓家村搞成什么梧邓古村，人都上那去了，我们镇也就没人搞旅游了。加上政府一整顿，外地来做生意的人都跑了，那时候那叫一个难啊，镇里没活路做的年轻人还可以出去打工，我们这种快五十的人啥也学不会的，上有老下有小，可愁坏了。”
“那咋整？这可不好办啊。”
听到这句问话，老万突然有些得意地说，“还多亏我们小朱老板人好啊，在外面赚了钱，说要回来建设家乡，跟政府提议投资办厂，把镇上每家喝惯的古峰茶推出去。你别说，要不是小朱老板的牌子打出来，我们可都不知道这茶在外面的记载上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古时候还当过一段时间贡品呢！小朱老板优先雇我们这一拨待业的，我家那口子现在还在厂里干着，升了个车间主任。我本来是家里顾着几亩地，前两年老板换车，这商务车就不用了，低价处理给员工。那年我儿子快上大学了，我寻思着农闲的时候出来自己跑活给孩子再多攒点钱，就问老板贷了这车，每年分期把车钱还给她。”
“那这么说，这位老板很心善嘛。她很年轻？为什么叫小朱老板？”
老万看了年轻人两眼，心里比较了一番，“大概就跟你们差不多大，我们镇里走出去的孩子，以前学习好，现在做生意也做得好，哦，还很漂亮哩！”老万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就往后视镜里一看。戴墨镜的男人上车后没说过一句话，墨镜遮住眼睛，低着头好像睡着了一样。老万把空调调小了，副驾驶的年轻人也注意到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上了高速之后也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傲清醒了。扶着酸痛的脖子往车窗外看，连绵的青山贴着路缘，明明是高速公路也时不时看见限速80的牌子。他回神了好一会，摘下墨镜揉揉眉心又闭上眼。就知道林群杰这小子黑着呢，什么“你不是一个忍心让关心你的人失望的人”“你相信我一次，我回报你一个巅峰”，他犹犹豫豫地把合同签给他了。老实说，经历了大起大落，他都不相信自己了，更不知道林群杰打算让他做些什么。结果汇报演出没有，独奏会没有，连个新闻版面都没有，一脚把他踢到乡下来了。傅傲清越来越费解，这小弟弟不会是还想报复他小时候当众嘲笑他7岁还尿裤子的仇吧。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省道，傅傲清又随着晃晃悠悠的车速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他被人推醒，晕晕乎乎地下车，刚踩在地上就被一声鞭炮的巨响吓得差点跳起来。他完全清醒了，睁大眼睛一看，眼前一排人站在罗坪小学大门前面，几个中年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群孩子怯生生地站在他们身边，又止不住好奇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门的一侧正噼里啪啦放着红鞭炮。在他们车子后面也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老乡，摄影师已经开始跑前跑后地拍摄，之前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小周站在老乡堆里礼貌地请他们不要上前。鞭炮放完后老师和孩子们齐刷刷地鼓掌，还念着口号，“欢迎钢琴家傅老师前来振兴我镇音乐教育”。傅傲清一下车，扑面而来的热浪和热烈的气氛像要把他吸进去。他还没来得及摆出以往上台时完美的微笑就被校长迎着走进了校门。
校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穿着黄条纹POLO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三七分，领着队伍和傅傲清走到学校教学楼一楼的一间大教室，里面有一架看起来很新的立式钢琴。校长抱歉地对傅傲清解释：“傅老师，这是贵司捐赠的，本来这间新的音乐教室要等您来开启，但钢琴搬进来以后孩子们都很好奇，我们就让他们进去看了看。”
傅傲清还在适应这一声声“傅老师”，听到校长这么一说，在热浪中强打精神笑着摇摇头说：“这就是给孩子们用的，他们想玩想了解是好事。”
大人们在前面客客气气地逛校园，后面孩子们已经七嘴八舌聊了起来。
“那个就是钢琴！我在电视里见过，这个傅老师就是来教我们怎么弹钢琴的吗？”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看到音乐教室打开以后惊呼。
“切，叫你前几天不来上学，我们还进去弹过呢。”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头一偏不屑地哼哼。
“可是我听我姐姐说，她城里的同学学钢琴一个学期要几千块呢！”扎着双马尾的漂亮小女孩表示怀疑。
“那你去问问傅老师！”胖胖的小男孩指着第一个小男孩下命令。瘦弱的小男孩缩缩脖子，往小女孩身后藏了藏，“我不要！你能耐你去！”胖男孩撇撇嘴，哼了一声。
最后他们谁也没有机会跟傅老师说上话，校长说傅老师累了，今天得先休息，明天再来给他们上课。孩子们在学校门口一人买了一根冰棍叼着，头一次提前放学还这么不开心。
傅傲清的宿舍被安排在绿色产业园附近的园区招待所，五层的小楼简洁干净，还有空调，比傅傲清想象的条件好不少。他匆忙冲了个澡，搓搓半干的头发，走到床前直接后仰摔进被窝，睁眼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这段时间，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发呆。以前他一贯张扬高调，19岁在慕尼黑国际音乐比赛上夺冠后意气风发，大笑着对全世界的媒体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们学校的西蒙教授现在肯定很生气，因为我这个中国人夺冠的消息想必得让他换个口头禅了”，叫板经常在课堂上暗讽中国钢琴界没有人才的法国老师。而现在，他成了一个越来越安静，除了礼貌性的社交用语外在人前再也不置一词的消沉的人。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在父母家的院子里拖一把靠背椅从早坐到晚，看着外面鸟群外出又归巢，上班的邻居开车出门，小孩放学回家，月亮接替太阳挂上天幕，仿佛整个世界的旁观者。
一个月前，距离2017年农历新年已经过去五个月了，也就是说，傅傲清这个名字消失在公众视野快小半年了。
某天门铃响了。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穿着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
“请问找谁？”傅傲清想了一下，他的朋友很少，基本没有这类商务人士。
“清哥，我是林群杰。小时候你隔壁楼的。”年轻人用下巴微微指了一下隔壁的方向，淡淡地解释自己的身份。
傅傲清一愣，上下扫视了一遍，才把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跟小时候总是跟着他跑的邻家小弟弟对上号。那个看上去柔柔弱弱其实满肚子坏水的腹黑小子，十几年都不见了，现在来找自己干嘛。林群杰把手里的袋子往上一提，“听叔叔阿姨说你这个时候一般还没吃，给你带了点你以前常去的阿婆小店的馄饨面条。”
傅傲清笑了，打开门让他进来。其实他很长一段时间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渐渐没有食欲，但这个多年未见的发小还记得自己以前的喜好也是难得。他勉强吃了一些，又问起林群杰的来意。小弟弟也不多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抛出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我是代表正创文化传媒来和你谈签约的。”
傅傲清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公司什么签约？”
林群杰示意他打开文件，“傅先生，您自从二月在国家大剧院的演奏失利，名誉一落千丈，面临解约风波。我们一直很尊敬您的才华和取得的成就，也明白我们运营不久的小公司无法与您前经纪公司EMI相提并论，所以当时没有贸然打扰，相信您会有业界其他豪强抛来橄榄枝。但这半年来，我们遗憾地没有听闻任何好消息。您为唱片、广告、影视配乐等合同付了高额违约金，抵押了自己几乎全部个人财产，即使是面临这样的困境，您也没有考虑进入其他行业。我们很崇敬您为梦想付出的坚持，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合作的机会，携手与您重回巅峰。”
傅傲清看他这说辞一套一套的，居然有些时光荏苒的复杂心情。傅傲清从中学开始离家去北京上音乐学院的附属中学，大学去了巴黎，训练刻苦，很少回家，没想到一转眼小时候借他这个小霸王的势给欺负自己的小男生下阴招的邻家弟弟这回把算盘打到他头上了。
“我暂时没有工作的打算……”傅傲清没当回事，笑笑正打算拒绝。
“但凡有更好的公司想与您合作，我们也不会不自量力前来妨碍您复出。”
林小弟你扎心了！
“我……”傅傲清脸上的社交微笑挂不住了。
“清哥，我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林群杰真诚的眼神湿漉漉地都快挤出泪来，“叔叔阿姨年纪大了，不该操这些心。你一直都是他们的骄傲，前几天我妈还说遇到了杨阿姨，有人想请你去给他们女儿当钢琴家教，杨阿姨拒绝了，说她儿子只是想休息一段时间，这么多年他太辛苦了，她不能让他再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我们都很感动，杨阿姨和傅叔叔都是称职的父母。可这样的父母，你忍心就这样一直逃避现实，让他们被外人议论，又整天为你担心吗？”
“我不是……”傅傲清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清哥，你真的再也不想站上舞台，再也不想把音乐的快乐和观众分享吗？钢琴是你一生的伙伴，它一直在等着你，它没有辜负你，你要辜负它吗？”
“我没有……”傅傲清觉得他房间里陪了他十来年的钢琴来迈着三条腿出来质问他了。
“清哥！”林群杰走过来搭住他的肩膀，“给我一个机会，一年期限一定为你回复名誉，重返巅峰！”
“……”
那天傅傲清辗转难眠，第二天凌晨想下楼喝水，刚打开门突然听到父母的谈话声。
“老傅，林家那孩子能说动傲清吗？”
“你别担心，成不成都没关系。让傲清慢慢来。”
“我是希望傲清过得开心一点……你知道的，能弹琴的他才是完整的他。自从出事以来，孩子过得就没个人气儿。有时候看着他的背影不喊他一声我都担心他会就这样消失了。我是真心疼啊！”杨琼说着说着抽泣了起来，“我的儿子为什么这么命苦……”
“别哭了，儿子听见就不好了，我们回屋说……”
傅傲清抿紧了唇，关上门躺回床上，一夜无眠。第二天他联系了林群杰，又仔细看了一眼合同，二十万的签约金，3%的股份，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其实什么条件他都无所谓，巨额合同他在EMI签过很多次了，他现在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改变生活状态的机会。
没想到第三天签了合同，第四天林群杰就让他收拾行李，第五天把他塞上了到乡下的商务车。
这个小老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