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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回 回京 【客座笑谈 ...

  •   【客座笑谈真复假,毓庆密话事与情】

      话说殿下密信京中,三五日后,便得了回信,殿下与严纯固看了,书中仅一字,曰“可”。严纯固长叹,也无可奈何了,只得应诺。殿下兀自转去屏后,盏茶功夫,竟出来了一个少女,却道是:

      妆痕娟浅藏玉脂,罗碧轻衫罩体香。远山眉黛蹙轻愁,玉镮金饰显辉光 。好一个顾盼光彩似月出照,便恰是柳腰翠鬟如烟轻袅。【注1】

      那少女步至座前,婷婷下拜,口称父亲。严纯固唬得掩面离席,不敢受礼,忙忙回了一礼,长揖而叹,道:“殿下折煞微臣!若教圣上知晓,恐臣之性命也无了!”

      殿下笑道:“他如何会知道?如今他还以为我在京中呢!有道是‘要瞒过旁人,须得瞒过自己’,严大人若在外,可别露了马脚。”

      严纯固忙道:“臣必不敢。九月初十正是黄道吉日,宜出行,臣送殿下入京,并谢天恩,一干事了,再去赴任。殿下以为如何?”

      殿下道:“甚好!便是贾家有欺我孤女者,见父亲慎重,也必不敢妄行。”

      严纯固止之不及,“父亲”二字已是脱口而出,只得苦笑摇头,应诺告退。

      且说七月流火,火中暑退,夏去秋来,待到九九重阳之时,已是秋高气爽,云淡风轻,秋祭毕,严纯固携小女家人登舟而去,此刻在外,严纯固真如父女一般与殿下相交,口唤“容儿”,行止自若,并无拘束,自是,便以“容平”称代殿下。

      江南水乡,屋宇依水而落,沿岸家家遍挂茱萸,尽插彩旗,歌舞阜盛,比之昨日重阳更甚。适有稚儿呼朋引伴,相戏纸鸢,晨风无力,落纸鸢于水上,容平自船内窥之,叹道:“力不培风,势将控地。知我者使我飞浮,不知我者谓我拘留。” 【注2】

      严纯固笑道:“纵是容儿自幼作男儿教养,也没得说出这种话来。若是娇女,只言‘却喜升平象,高飞见纸鸢’也就罢了,如何勾出时运不齐、知己难逢之叹?”

      容平笑道:“合该如此,倒是我倏忽了。”一面说,一面笑盈盈施礼道谢。严纯固受之又不是、避之又不是,两相为难,只能尴尬垂头僵坐,以茶盏掩面,又悄声道:“只求你别再折腾了,再来两遭,我这老命也要没了!”

      容平笑而不言,复归于座,问及严家旧事,严纯固一一细讲了,又问:“丫鬟都齐备了?贾老夫人最喜赠小辈伺候的人,你不比往常,不便教其他人近身。”

      容平道:“两人足矣。在精不在多,这二人具是我亲近可信之人。倘若贾老夫人要送人来,长者有赐,却之不恭,受之倒也无妨,只教他领了闲职,不许入内室便好。”

      严纯固点头称是,又道:“‘领职’二字,可莫要再说了。”

      容平掩口道:“很是,今后一发都改了。”

      有日到了都中,弃舟登岸,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在岸上久候 【引自原文】。却见家人下仆先扶了一位老爷出来,这老爷生得剑眉星眼,仪表不俗,周瑞便知这位是严大人了。早听得严大人封了守巡的高官,入京谢恩,周瑞并他家媳妇急急上前,巴不得殷勤奉承。又听说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更是好奇,只是这位小姐带着锥帽,婆子媳妇挡的严实,只胡乱见了一眼,身形似是怯弱不胜,周瑞恐惹恼严大人,扯了他媳妇不敢再看,恭恭敬敬请严大人上轿。严纯固推拒道:“吾今日入京谢恩,不敢稍有怠慢,且待吾面禀圣上,再拜见贾老夫人并众亲友。”

      周瑞听是见圣,唬得不敢阻拦,连连点头道:“极是,极是!”

      严纯固又向周瑞家的道:“我虽一时不得拜谒,但使我女儿见见老太太,也可全一番心意了。只一件事,我半百之年,膝下只这一个女儿,难免娇宠了些,若是唐突了夫人奶奶,还望恕罪才是。”

      周瑞家的忙道不敢,严纯固又唤容平来嘱咐了一番,容平一并应诺,做足了父慈子孝之态。周瑞并他家媳妇见严大人谨慎严肃,也不敢怠慢,低眉垂眼请容平上轿,又遣了小厮飞跑回去报信。严纯固骑马去了,这边起轿,自去不提。

      容平稳坐轿中,两个大丫头素心、灵窍贴身伺候,灵窍掩了纱窗,见轿内无旁人,因向容平低声道:“这荣国府排场也忒大了!单单这几个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就能抵上寻常人家……”

      一语未毕,被素心厉声喝住,悄声道:“那里就这么多嘴!人多口杂,若是叫人听去了,引得姑娘不快,看谁能饶你!”这“姑娘”两字,方上舟时还念着胆战心惊,如今倒是越发顺口了。

      灵窍被教训得严厉,却是不敢顶嘴,只觑着眼瞧容平,容平微笑不答。灵窍年纪小,最是活泼,若平日自是无碍,如今潜客他家,还需得小心才是。

      灵窍应声,口道“知了”,面色稍缓,素心见他听话,方才笑道:“姑娘便纵着他,倒是枉我来做这个恶人!”

      容平也笑了,一时轿外略静了静,容平从纱窗往外瞧,见已到了宁府门外,那正面高悬的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凡历四代,皇上因恤先臣,竟未收去,仍教留着封号。门外坐着十来个华服子弟,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可惜宁荣二公俱是能文善武的传奇人物,如今的子孙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又走了不多远,那轿夫从侧门抬进去,便歇了轿,周瑞家的并后面的婆子们都下了轿,赶上前来伺候,又三四个年轻小厮抬了一顶小轿上前,容平独自坐了,自府内垂花门前方落下,容平扶着素心的手下轿,灵窍随后,转过插屏,步入房中,只见一位银发老母坐在炕上,旁边围坐了三四个小姑娘,地上又有一群侍立之人,容平只一思量,便知各是何人了。

      那银发贾母步下炕迎上来,两个丫头搀着,容平忙上前拜见,贾母一把扶了,笑道:“可是来了,不要多礼。”

      容平笑道:“为客拜见主人,为晚辈拜见长辈,怎能算是多礼?”一边说,一边婷婷下拜,又替父亲问安,“父亲入京谢恩,不敢因私废公,故而先禀圣上,晚些时候再来拜会,还望老太太恕罪。”

      贾母道:“公事紧要,我们岂会不知?”因向周围笑道,“你们瞧,这都道罪了,还说不是多礼?”

      一位穿金戴玉的年轻女子走上前来,笑道:“这才是正经诗书人家!我也瞧瞧。”因执了容平的手,上下打量,口内笑道,“好个标志,你们瞧,这通身气派可与林妹妹相似?”容平便知这是凤姐,在旁的一位姑娘因凤姐之言语羞赧掩面,自是黛玉了。

      贾母笑向凤姐道:“谁似你这落魄户儿?”又将众人一一指与容平,容平相互拜见厮认,复归了座,贾母携容平来炕上坐下,又拭泪叹道,“在一干姊妹中,国公爷唯与你祖母最是亲厚,便是我年轻时也与子惠相交最密,只可惜就去了。”子惠正是严纯固母亲的闺名。

      容平也叹道:“祖母在时,待我极亲善,只惜当时年幼,仅能模糊记得祖母形状,反倒是那年秋天祖母请我吃的桂花糕最是清楚。”

      这一句话说得四周都笑了,贾母也笑道:“可不是,子惠独爱江南的桂花糕,有一次还特特托人从姑苏捎来给我们,我也记得清楚呢!”

      贾府这边自是其乐融融,宾友尽欢,且说宫中,圣上偶感风寒,贵体欠安,严纯固在帘外跪恩,一个太监出来传话道:“朕许卿守孝养病,如今可安好了?江西一带交付卿等,朕自放心,愿卿勉之,不负朕之所望。”

      严纯固忙拜谢了,口中道“是”,先谢隆恩,叩首言必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再拜方退。严纯固还未出宫门,忽有毓庆宫的小太监喊住,严纯固吓了一跳,他早知太子必不放心成王,必要召自己问询,却不想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召入。且不说太子在宫中召见臣子,有聚党之嫌,二则宫中人口混杂,成王殿下又是秘密出京,连圣上都不知,万一机事不密,漏出一言半语,如何是好?

      严纯固心下不安,只得故作镇定,拜见太子。太子亲自下座,扶起严纯固,严纯固一惊,乍抬头直面了太子容颜,只见太子温文儒雅、性情谦和,但眉宇间自有一方威仪,虽然年方二十有余,已有储君之风。严纯固看了一眼,又忙低下头,不敢失礼。

      太子命他入座,宫女上茶毕,众人尽退,太子因问严纯固道:“成王伤势如何?”

      严纯固坐了一半,忙道:“成王殿下伤势不重,余洧老太医亲诊的,不出三月便能无碍。”一面将成王重伤躲入严府之事,如何请医,如何延治,皆细细讲了一遍,及说到化名为容平、伪饰成严家姑娘径去荣国府做客的事,严纯固忽停了数息,唯恐太子听到成王红妆胡闹之事发怒,微微抬头觑了一眼,却是唬了一跳。

      原来太子握着茶盏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叹道,“竟用容平……”思量片刻,又置了茶盏,道,“他自幼就是个有主意的,既然他心里有数,你也不用担心,不会坏了你家女儿名声。”

      严纯固忙道不敢,又道:“臣并无女儿,自是不怕。不过为殿下与天下百姓效力罢了。”

      太子道:“如今他在荣国府?”

      严纯固道:“正是。”

      太子道:“宁、容二府俱是衰退了,子孙不肖,尽走些旁门左道,只知拉扯裙带关系,你可小心提防贾老夫人问你家姑娘的生辰八字。”

      严纯固惊道:“岂会如此?”

      太子冷笑道:“连大姑娘都能送进宫来搏一前程,二十多岁也没能放出去,他家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做的?”

      严纯固也知贾府贾元春之事,自是信了,心下发愁,贾琏等早已成亲,贾宝玉虽然年幼,若真要先定亲也不是不可,若是问到,严纯固必然不能答应,可是婉拒之后,成王化名容平客居贾家,岂不尴尬?

      正固思忖间,太子忽道:“你小女可有八字?”

      严纯固道:“并无,尚是白纸一张。”

      太子道:“阳儿命犯丙丁,需有辛金之命为配,就定下你女儿八字,若贾府追问,你只借此推拒。”

      严纯固忙道:“婚配乃是父母之命,圣上未开口,殿下……”

      太子摇头苦笑道:“父皇从不过问,成王也顽固,只以孱弱旧伤为由,这四五年的宫宴一次也不曾出席,只怕父皇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严纯固忽听得皇室秘闻,唬得连忙垂头,只恨不能故作不知。太子见严纯固慎慎之态,笑道,“果真‘敦庞纯固’ ,难怪成王说你人如其名。”又道,“你只管说了,父皇那里我自有解释。都说长兄如父,父既无暇照管,自有孤这个一母同胞的长兄替他操心。”【注3】

      严纯固只得应诺,太子又道:“你既有救助之功,自当受赏,只是如今不便,孤许你一事,你亡妻数年,膝下无儿无女,他日或娶新妇,或过继子嗣,来孤这拿一道旨意,也好添辉。”

      严纯固初时婉拒,待听清太子许诺之事,道谢不已,一番话毕,方才告退。太子命人送至宫门,一路无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回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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