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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峡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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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人能将自己的一生都困于一座山。
三峡两岸的山高峻而险峭,自青山相连的起始处望过去,除却一些必要的弯折,几乎可以一眼望见尽头,七百里外的尽头。山与山重重叠叠,连一丝一毫微弱光亮也看不见,尤其是临将下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水也不平静,江岂和能看见自己破碎的影子映在那里,而后怒涛拍岸,沉水起渊,像是能将他这几千年岁月一并卷入其中。
正午时看得见刺目烈阳,子夜时望的清濯露明月。江岂和已记不清三峡外那个浩渺尘世,世间人羡着“山中无日月”,前赴后继迢迢千里而来。有的时候他会化作撑篙的青年,将他们带进几无罅隙的青山屏障里,七百里外大梦初醒,道一句,就此别过。
他这半生过得沉闷而无趣,整日闲的发慌,却又无法走出这里。唯有同游经此地的人们说上几句话,才让江岂和觉得自己真正活过。他也曾有过二三知己,把酒言欢后互问姓名,他低下头来思索了片刻,道出一声,江岂和,字奉节。
江岂和,真是个好名字。他自己在心底满意而自得的笑起来,然后一用便是数千年。后来不再记得交过多少朋友,又更替过多少王朝。天下最动荡的时候来访过一个人,说是贪恋山中清寂,留了下来。那个人酒量很浅,只六七杯便醉了。而后迷离着双眼趴在木窗边,望向对岸青山。
远处夏阳自山顶那一指缝隙中滑过,而他认认真真看完了整个过程。
末了他转过头来问,奉节,你这一生,可曾不计代价的,爱过一个人?
江岂和对着他敬了一盅酒,很慢很慢的笑起来。
他说,未曾。
江岂和是在某一年的夏末第一次遇见他。
三峡的夏与别处不同,水涨起来,很轻易就漫过山陵。原本可供通航的航道都被阻断。他平生最不喜夏日,只因此时不再有上行和下行的船只,无人会再在他的小屋前停步驻足,问一声,此处可有人烟?
有的时候还是会有人经过的,江岂和曾看过腰间挂着黄金令牌的侍卫,指挥着也算浩大一队官船,自深不见底的水面上驶过,不过片刻就行出很远,有如风助。某次他也惊讶的叫住他们,问着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后来便知晓了,那是天子御船,自白帝城来,向江陵城去。
这之中一千二百里,朝暮往返。
遇见他的那一日,三峡倒是杳无人烟,一路走回屋阁的时候,甚至见不到竹篙或船队。江岂和平日里也无什么事做,便在荒凉背阴的一处建了楼阁。他早不记得那花去自己多少年时光,说到底也不甚重要。毕竟他走过了无穷无尽,数也数不清的春夏秋冬。
临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江岂和看见了他。只穿着一身鸦青长袍,整个人浸在水中。大抵是于某处不慎掉进水里,又随浪潮几经浮沉,才被卷到这里来的。江岂和折了小路旁一节草茎拿在手里,终是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他拉上岸来。
那是个顶清秀的青年,发丝被溪水浸泡着,湿漉漉的贴在额际,眉心锁得很紧,唇也抿着。江岂和一时兴起伸手去抚,却并未能抚平。他手中用力地握着一卷书,衣袍湿成这样,那书页却护的很好,只有几点水痕沾染其上。江岂和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一个字刚好模糊了,只看得清“青尘”两个字,工整,遒劲,一笔一划自带风骨。
像极了后山上飞速向下冲荡的急流瀑布,落下时扬起一人高的水浪,傲然而温柔。
江岂和竟想到了这个。
他在三日后悠悠转醒,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凝在木桌前摊放的那本“青尘”上,顿了一下,起身拢袖长揖,口占一句谢言。江岂和说无妨,他便走到窗边望着被夕阳染红的远山,有些困惑地问江岂和,此地何处,恩人姓甚名谁?
江岂和笑言山中无日月,何必过问山名?又反问他姓名,他眼神飘忽,思索了一会儿终是告诉了江岂和。江岂和见他神情如是,有些好笑地觉得,他要是真说出什么来,或许也不能尽信。刚想自己园些话过去,他却认认真真开口。
善长,他说,吾名善长。
他常常来问江岂和关于河流的事情,江岂和居山中几千年,也曾听来自各地的游人说起过他们的家乡。他听得很仔细,运笔如飞的在纸张上做着记录。江岂和问他为何一定要记得这样快,江岂和未尝不能再多讲上几遍。那时候他声音里带了笑意,借写两个字之间的空隙抬头望了江岂和一眼,笑起来,说,奉节又不能给我讲一辈子。
江岂和忽而默然。
后来某一日他问起三峡,江岂和错愕了一瞬,这才想起从未告诉过他如今身在巴东。一时觉得有趣的不得了,这么多年岁月恍如在那一刻终有所依。江岂和心里装了千千万万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到底没有尽数同他说。江岂和记得那一日难得照下日光,透过窗斑驳落在地上。
江岂和讲起七百里隐天蔽日的山,讲起夏日里风追电驰的水,讲起春冬时白色急流与澄澈绿谭,回旋的清波倒映万千事物的影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江岂和竟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想起初见那一日,他半边侧脸映在水中,眉眼如画,像是三峡那一年最美的一场梦。
江岂和还讲起高绝山顶上生着松柏,早春的时候总会有杜鹃,一声声泣血着“行不得也”,而悬泉瀑布自那山上飞速冲荡下来,无声汇于江海。
水清树荣,山高草盛。
这就是江岂和的三峡,困囿江岂和一生的三峡。
冬日里下过几场雪,江岂和和他也算熟了,最冷的时候合上窗来烘一炉新丰酒,看他冷的不行,又无奈将自己的雪色大氅借给他。他忙不迭道谢,眉眼倒蕴出两三分笑意,软了声音唤江岂和,奉节。
江岂和闷闷应出一声,不知为何手抖了一瞬,盏中烈酒也洒出几滴。他是个不太能多饮的人,几盏下肚便推说不胜酒力,要出门去清醒清醒。
江岂和眯起眼来,瞧见他脚下步子还颇有章法,出门前甚至顺手带走了他的“青尘”,一时心中也知晓,想是又要偷偷跑去记录山间风景了。这几日江岂和以风雪太过猛烈为由,半哄半骗将他囚在屋中,说到底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江岂和在屋中自斟自饮,却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回来。屋外风雪满疆,也不知是风吹雪落,还是雪汇成风,终归木质的窗棂格在风雪中飘摇响动着,脆弱得令人心惊,像是下一刻就会折断。
桌上的红泥小火炉空了又满,他终是忍不住起身去寻。想来这段时日天气是冷,一路上草木飞鸟也无。只看得见茫茫无垠的雪色,一层一层覆盖在山水上,像极梅子黄时,满城风絮。
他靠在临崖的一株古木上,江岂和记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江岂和亲手种下的,记不清是梅树还是桃枝了,终归入了冬来凋尽枝叶,唯剩古朽一节枯木立在那儿。他身上是江岂和借去的大氅,雪落在上面,也不知是化了没有。
想来那酒还是有些醉人,他合了眼,手边的“青尘”散落一地。笔墨滴在厚重的雪上,染出一点深色。江岂和凑近了,认认真真望着他的眉眼。忽而想起来,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也曾觉得,善长是个顶清秀的青年。
他睫羽上挂了二三雪花,盈盈落在那儿,并未有什么欲化的痕迹。江岂和或许也是酒劲上涌了,竟忍不住俯下身来朝他靠近。后来的很多年,江岂和几乎将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尽数忘却了。只记得离得最近的那一刻,江岂和们之间相距仅不过半寸余,呼吸可闻。
江岂和想吻下去,又舍不得,而他忽然睁开了眼。
江岂和们就这样望着,他也算半躺,江岂和挡在他身上。雪花落下来,从他清澈眼底能望见江岂和白头模样。江岂和意外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他不仅未发一言,甚至都未曾闪避。他瞧着江岂和开了口,指尖轻轻碰上江岂和发顶,辨不清是冰凉还是温热。
他说,奉节,你…白了头啊。
江岂和狠狠推开了他,倒退几步勉强站定。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沉寂下去,直到再也忘不见一丝光亮。这之后他又恢复往日神色,在古木枝桠间挣扎了两下,温温和和问江岂和,奉节,你来扶江岂和起身可好?江岂和心头有些烦躁,走过去象征性扶了一把,倒是他自己站了起来。
江岂和知道,这个故事,该结束了。
将他送走的那一日,青山碧水间积雪皆化了,隐隐透出几分春的影子。
江岂和把他带上竹篙,迎风画出一个符阵,求山间万千生灵代江岂和送行。他愕然望着江岂和,狠狠拽住江岂和的一只袖子。江岂和扯了几下也未能拉回,最后咬牙一使劲,生生将那半截衣袖扯断了。他怔怔望着手中的布片,然后又很静很静的抬起头来看江岂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望着。
他能感受到背后的视线,可脚下却一步一步走上通向青山高处的石阶。江岂和说,善长,你已在我这住了半年余,往后……莫要来打扰了。他好像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而江岂和没有回头。江岂和恍惚听见山崖上又是杜鹃啼鸣,他在身后低低唤了句什么,江岂和没有听清,只因那一声真的太过低沉安静,甚至像极了叹息。
故人言杜鹃泣血,一字字,一句句,都是“行不得”。
风动的时候他将江岂和的衣袖死死攥在手中,江岂和终究还是舍不得,在高峻峭壁上跟着竹篙飞快的跑,江岂和记得三峡两岸几近平整,自青山相连的起始处望过去,除却一些必要的弯折,几乎便能一眼望见尽头。青竹分水七百里,江岂和望见他几度想跳入水中,又被江岂和设下的那道符阵安然护住。
快到尽头的时候,他眼底已经带上绝望了,大声喊出什么来,江岂和听得真切。
江岂和。
江岂和瞬间停下了脚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深深望着他,江岂和突然想起临别前他说的是什么了,那时候他长身立在竹篙一头,江岂和无从知晓他当时神色。可他唤了一声江岂和,就如江岂和第一次告诉他江岂和的名姓时,他忍不住缓缓念在口中的那样。
江岂和,江水的江,岂敢同归共和的岂和。
三峡自始至终七百里,七百里路天光云影,百草繁盛,七百里外人走茶凉,大梦一场。
道一句,就此别过。
江岂和这一生很长也很短,在遇见他以后,岁月变得沉闷而无趣,江岂和整日闲的发慌,却又无法走出这里。江岂和同游经此地的人们说上几句话,仿佛这样就能算江岂和真正活过。后来三峡中来访了一个人,因贪恋乱世片刻和平而留下。他酒量是真的浅,六七盏便迷离了双眼。他问江岂和,这一生可曾不计代价的,爱过一个人?
江岂和说,未曾。
江岂和这一生爱过一个人,爱的懵懂而糊涂,不说不计代价,甚至连一点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都不愿做。江岂和想起曾活过的很多很多年,却只和他相守过两百一十三天。江岂和清清楚楚记得,这两百一十三天,胜过江岂和曾经六千多年。
山中精魅修炼成人形的,一旦动情,万劫不复。可他还想多看几年这尘世,想再交几个朋友,看一场王朝更替。江岂和还想某一日与知己对饮。听闻奉节行过四海山川,凭借手中一直握着的那本“青尘”,名扬四海。山中无日月,入了冬又怎会有雪落?只是他已不愿维持那春景罢了。
转身的时候忽听背后猿声高绝,于幽寂山谷中悲凉婉转的传响,那声音接连不断,久久都没有散去。江岂和听着谁在他耳边说,多年前有一个顾世辞,手握一本《青尘》。那时南北分裂,北朝人本应从未去过南朝地区,可他对南方河流的了解,震惊中原。
江岂和恍惚是笑了一下。
他听说他从未娶妻,终此一生寻找着七百里青山碧水。江岂和还听说他还为此描述了一个画面,那之上水清树荣,山高草盛,高耸楼阁中坐了一个白衣青年,他仿佛听见谁轻声唤了他,奉节。
当年青雪覆满头,也算是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