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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子青时 “我终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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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是走了,也没什么可托付的,能给你的也只有少时那对镯子,想我时候,就看看。勿念。”
白色的丝帕上,暗红色的粗糙字体狰狞地蜿蜒,岑芸遥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其实早就预感关奚骆不在了,可是亲眼看到这封绝书,仍难以接受这事实。
岑芸遥哭花了淡妆,泪落在锦帕上,让那血书有了生命一般,延伸开无数血丝。
窗外北风哀嚎,片雪夹风萧萧而下,勇敢的人已经被隆冬埋葬。
“关奚骆,你戍死边关,你为一个无情的男人诉断情肠,可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下场?”
岑芸遥无神地跌坐在地,喃喃自语。
“将死燕雀一样待在这个金丝牢笼里,活着有什么意思?江山都变了姓氏,我何不死社稷?”
上代人的恩怨,鹬蚌相争的惨烈,都让这世间的悲欢不停歇的轮番上演。
爱恨都消散在风里,史书也不会记载这段故事,人的苦痛,只有自己最知晓。
有的人一生勇敢,却败在一个情字上;有的人冰肌玉骨,超凡脱俗,却不由己沾染俗世尘埃。
若这世上没有了矛盾与苦痛,便也就没了故事。
故事要从很久前说起。
关奚骆第一次见岑芸遥,是在岑芸遥五皇弟的满月宴上。
“嬷嬷,这里好闷,我头晕。”
岑芸遥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管教嬷嬷。
“那婢子带公主出去散散心可好?”
“好。”岑芸遥甜甜一笑,模样甚是乖巧。
谁都没发现,嬷嬷去禀告皇后的时候,岑芸遥私下里和她三皇兄递了一个眼神。
“哎哟,嬷嬷,这里热的我头晕,我想出去透透气。”
岑曦和皱起眉头来,学着他父皇处理政务时候的样子,一只手轻轻按揉着眉尾,装得煞有其事。
“这……”三皇子的管教嬷嬷看了一眼皇后。
家宴才开始不久,孩子们就嚷嚷着出去,岂非乱了套?
皇上不紧不慢抿了一口酒,慈爱的看着三皇子:“家宴无需拘束。”
半途跑掉的两人躲在御花园的密林下,任由沾上一身一脸的泥土。
“三哥,我们去花园玩吧!”
“嘘,还有一队巡逻。”
“……”
“好了,我们走。”
岑芸遥第一次跟随岑曦和逃脱管教嬷嬷的看护,新奇和激动充盈着这个五岁小女孩的内心。
虽贵为公主,岑芸遥却是粗糙得很。
“三哥,大绿虫虫!”
“这是蚱蜢,看我抓住它。”
岑芸遥好奇地踮起脚尖,凑近了看那被岑曦和抓在手里的虫子。
岑曦和看看手里的虫子,又看看瞪着大眼睛,往他手上吹热乎乎气息的妹妹,一时间恶上心头,把蚱蜢猛地往岑芸遥脸上一扔。
“啊――”
然而岑芸遥仍瞪着眼睛,不解地看着她的皇兄,这叫声竟是从岑曦和身后传来。
原是岑曦和一松手,那求生欲极强的蚱蜢便展翅向后飞去,不偏不倚落到一个穿翠绿小衫的女孩脸上。
迷路的关奚骆好不容易拨开比她还高的乱草,踏在平整的小路上,却见一只绿色虫子呲牙咧嘴地向她飞来,直冲面门。
关奚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拍打她的脸,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在说话。
“大虫虫我拍走啦,别怕别怕。”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着浅红襦裙的同龄女孩一手抓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脸。
关奚骆眼光流转,摆正眼神,却发现自己正对天空,感觉背后传来温暖的感觉,才发现自己是半躺在地。
她猛地一转头,猝不及防转进一个怀抱。
也许孽缘就是那时候埋下的。
谁说小孩什么也不懂呢,是人就会有心,有心就会动心。
但那时候的关奚骆是真的吓到了,连忙翻滚出那个怀抱,从地上爬起来。
岑芸遥连忙上前握住关奚骆的双手:“你别怕啦,大虫虫已经跑了。”
看关奚骆没有反应,岑芸遥便继续说道:“我叫岑芸遥,这是我三哥,岑曦和。”
坐在地上的岑曦和冷冷地看着两个小女孩。
对上岑曦和的眼神,关奚骆不由得打个冷颤,忙移开眼神。
“我……我叫关奚骆。”
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岑曦和忽然发话:“关奚骆?我没记错的话,关大将军家中有一个和我四妹一样大的千金,可是你?”
“嗯……我爹爹是关将军……”
岑曦和忽然笑出声来:“我倒是听说,你和我四妹是同年同月生,如今相见,怎么显得如此生分?”
关奚骆忽然觉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手却又被一双柔荑覆盖,抬眼是岑芸遥水汪汪的眼睛映入眼帘:“和我们一起玩吧,你叫我遥遥就好,你管他叫曦和哥哥就行。我叫你骆骆好不好?”
“嗯。”关奚骆很惊喜自己交到了好朋友。
岑曦和却忽然转身走开:“关大将军真是没脑子,若真的想护住自己的千金,就不该让世人知道有你的存在。”
那神情,绝不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显出来的。
岑芸遥看了一眼岑曦和离去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拉着关奚骆去一边玩去了。
初夏的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好远。
次日。
“关山海。”许久不说话的皇帝忽然打破朝堂上的静默。
“臣在。”
年轻的皇帝低着头,手指不停的敲打着龙椅,轻微的节奏感让人感到时间在流逝。
“你家的女儿……关奚骆。昨日替朕找到了被管教嬷嬷带丢的三皇子与四公主,小小年纪,勇气可嘉。”
冷汗顺着关山海的额头流下来,划过毛孔时带来的细小感觉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回陛下,小女年幼,若有冲撞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就封为郡主,送到宫中抚养吧。”皇帝忽然抬起头,提高了声音。
大殿里的烟雾婷婷袅袅,让关山海觉得窒息。
新帝刚登基不久,宫中众人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关奚骆前脚回到将军府,后脚圣旨就踏进了二门。
“恭喜郡主,请吧。”马公公皱着一张笑脸,恭恭敬敬地看着小小的关奚骆。
关奚骆想要转身抓住娘亲的衣角,却被宫里来的嬷嬷抱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娘亲!”
马公公拦下了想要冲出去的沈夫人:“抗旨可不是闹着玩的。”
此时,身在朝堂的关山海才从皇帝嘴里听到关奚骆被封郡主的消息。
初夏时节,宫外的花都落尽,只剩一片草木葳蕤,就连御花园里也是一片绿色的萧索,看着无趣,倒也凉快。
“恭喜恭喜,戎疆郡主!欢迎回来!”
岑曦和坐在一棵柳树上,居高临下地嘲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关奚骆。
管教嬷嬷抱着关奚骆,为她擦去眼泪,可是她就像一块过春的冰,泪流个不停,却并不哀嚎,只是小声抽噎。
“三哥――”
远处又有声音传来,一样带着哭腔,岑曦和循声看去,是被另一个管教嬷嬷抱着走来的岑芸遥。
关奚骆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熟悉的红色襦裙,继而想到自己离开了爹爹和娘亲,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岑芸遥被嬷嬷抱过来,看见另一旁的关奚骆,想起自己以前的管教嬷嬷,更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鼻子一酸,放声痛哭。
岑曦和坐在高大的柳树上,听树下左右声道立体环绕高清哭声,觉得头大,只好翻了个白眼。
关奚骆看看岑芸遥,越看越觉得伤心,哭声一声比一声大。
岑芸遥看看关奚骆,越看越觉得难过,嚎叫一声比一声尖锐。
“别哭啦!烦不烦!”岑曦和崩溃地用双手捂住耳朵,却一个不小心向后仰去,从柳树上翻下来。
像是踩死了一只蝉,两个小姑娘忽然停住声音,犹带泪痕,瞪着眼睛看着像一片枯叶一样的岑曦和往下落。
那瞬间,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