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故人》山河怪人

2、山河恨 一

　　唐府上下还没来得及热烈庆祝唐霁离家出走三天未归，就在一大早看见了左腿小腿打着夹板手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慢悠悠往唐涉书房挪的唐霁，旁边跟着的是愁眉苦脸的贴身小厮唐葫芦，别的小厮学会沏茶倒水沐浴更衣就足够了，他从十一岁跟着唐霁以来先学会的是模仿唐霁的笔迹抄书和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替唐霁打掩护，连原来的本名唐福禄都让他硬给改成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名字。
　　唐葫芦心里想着这次是又要被唐霁坑惨了，唐老爷对裴师傅一向有敬仰之情，何况这次来得还有裴师傅的关门弟子，老爷有多重视不用说，但还没来得及提醒唐霁这个月十五一定不能出门就被他嫌自己唠叨灌了两坛白酒，等自己清醒过来看到的是正午的太阳和桌子上一张纸条，洋洋洒洒三个大字“我走了！”刚从醉酒中清醒过来的唐葫芦差点当场又晕过去。
　　唐霁现在心情也不太好，昨晚上打发唐葫芦去请了唐府的老医生，唐霁估摸着他老人家是还记着自己前两年被爹扣光月例之后拿他药匣子里人参去换银子的事儿，所以来了之后二话不说直接下手使劲捏了一把，然后在杀鸡宰猪一样的嚎叫声里平静地表达了认为这腿没有骨折的结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霁总觉得从他老人家语气里听出来了一丝遗憾的味道。唐霁还是死缠烂打让老医生给他上了个夹板，要不是太违背医德老先生不干，不然依着唐霁的意思是巴不得全身都打上夹板再弄副担架搞出一种要不久于人世的德行好去他爹那卖惨，虽说唐霁也明白苦肉计在他爹那已经是家常便饭收效甚微了。
　　两个人满面愁云一起走在唐府路上，颇有一种要去就义赴死的架势。
　　从唐霁的住处到唐涉的书房的路上会经过一小片柳树林，是早年间柳岑正式成为唐夫人后唐涉亲手逐棵栽种的生日惊喜，常日里唐霁也喜欢携着一小坛从外祖父那求来的的桃花酿在柳树林里架个躺椅自饮自酌打发时间，不过今日显然没这个闲情。
　　唐霁瞄了一眼柳树林开口道：“今儿老爷子要是计划大义灭亲，葫芦你记得一定把我埋在这柳树林里，隔三差五带着酒来看看我，你不来就只能我半夜三更爬出来去找你了。”
　　唐葫芦一张娃娃脸快被气乐了：“我说少爷，你考虑过柳树们的心情吗？入土了都不给人家留个清净啊。”
　　唐霁也乐了：“我们家老头儿占有欲太强，估计当年栽的柳树全是雌的，现在巴不得我这个临西第一美男......嗯？”
　　唐霁不要脸的发言被树林间一个身影打断了，这林子平日里是不允许下人们进来的，渺渺对柳絮过敏向来是绕着柳树林走，曾经拿柳絮逗过渺渺的后果是她咳了多久自己就跪了多久的祠堂，自家的爹娘也应该没那个逸致......很快唐霁就发现这身影绝对不属于唐府任何一个人，因为透过随风飘荡的柳条他震惊的发现那人一身白衣，好像是在林间飞。
　　他挥手揉了下眼睛，嘟囔道：“乖乖，哪来的扑棱蛾子成精化了人形了......”
　　裴青尘随着师父裴尚君入素衣派在青炀山上习武多年，素衣派以轻功闻名于武林，对门派弟子听觉的敏锐度要求也极高，因青衣派素来有练早功的习惯，便寻了片清净的林子练功，刚刚自然听到了两个人路过也听到了唐霁和唐葫芦的对话，猜想来人应该是前天的宴会上未曾出现的唐家少爷，正欲收身站定去打个招呼就听到了唐霁最后那句嘟囔，脚下不由踉跄了一下，一向神色淡然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道裂痕。
　　唐霁略琢磨了一下，觉得唐府应该是没这等高人，这“扑棱蛾子”应该是害得自己丢了脸摔了腿还得担惊受怕的裴师傅或者他那个便宜徒弟，正纠结着要不要凑上前去打个招呼就见“扑棱蛾子”自己走出来了。
　　唐霁常年自诩为美男，经常厮混在一起的柯洺仪和吴泊衍也称得上是人中龙凤的人物，可见了柳林中走出来的男子还是被惊艳了一下。江湖上习武之人常穿的衣服款式穿在他身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眉眼清冷，唐霁感觉周围气温似乎都因为他冰雕一样的脸而凉快了不少。唐霁看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青年，总觉着自己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个人，有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
　　“在下素衣派弟子裴青尘，见过唐公子。”裴青尘微微欠身行了礼。
　　唐霁还在盯着裴青尘的脸发楞，这时候他满脑子想的已经是坚决不能让这妖孽在临西长留，不然城里小姐姑娘们心中的自己的地位怕是要被他挤下一个层级去。
　　唐葫芦赶紧拽了一下自家不靠谱主子的衣袖，唐霁这才反应过来回了礼。
　　三人一起同行前往唐涉书房，唐霁依旧一步一步地挪，裴青尘也放慢速度跟着唐霁的步子走。无人再开口讲话，一路上唐霁都在琢磨这种隐约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直到终于蹭到了唐涉书房门前，一眼扫到从另一条路上绕过来的唐渺渺，唐霁才恍然大悟一般给自己疑惑找出来了个答案。同样简洁的白衣，同样披散下来的黑色长发，同样散发出的不可指染的气场……要不是自己和唐渺渺像了九成的脸，简直要以为这两位才是一个肚子里跑出来的兄妹。就说自己脑子不可能不好使到见过的人都想不起来，尤其还是这么一张超凡脱俗的脸，原来是气质像和自家妹妹太相像。
　　唐霁在原地站定等着唐渺渺走近，身旁的裴青尘却从自己眼前飘过上前两步和唐渺渺互相行了礼。虽然二人语气依然平静如水，但在裴青尘抬起头的瞬间，唐霁清晰的捕捉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温柔。很好，又一个打渺渺主意的活腻了的乌龟王八蛋，让你得逞了老子就不姓唐。
　　看着唐霁脸上又出现了咬牙切齿着阴险的笑，唐葫芦内心替裴少侠上了一炷香。唐霁是重度妹控患者这件事几乎是临西人尽皆知的，甚至有人调侃将来唐家小姐出嫁带去夫家的大概不是陪嫁丫鬟而是唐家少爷。上一个妄图追小姐的是华府的少爷，被少爷男扮女装化作小姐的样子约出来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话题榜首是华府三公子只穿着一条亵裤被绑在了华府门口的树上，再之后又传出来华公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转了性对女人视作洪水猛兽改喜欢男人了。
　　唐霁在这方面的无差别杀人只有一个例外，就是柯洺仪小两岁的庶出弟弟柯按，小家伙从小就爱跟着柯洺仪往唐家跑，一来就去黏着渺渺，对于这个狗崽子一样的家伙，唐霁向来敢怒不敢言，因为柯洺仪的父亲柯竞尧在朝中任兵部尚书，柯家也是世代习武，除了柯洺仪的大哥天生体弱未曾习武外，连他的两个妹妹都能轻轻松松把一掌自己撂倒在地上，更不用说这个已经个头蹿的比自己还高的狗崽子。唐霁虽然妹控很严重，但也没到不要命的程度。
　　除了柯按这个不太好下手的祸患之外，自华公子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不长眼的来挑战唐霁的底线了，这个裴青尘虽然看起来轻功不错，但和柯家那两个衣服都遮不住肌肉线条的混蛋显然不是一个款，估计除了会飞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唐霁嘴角微微上挑，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