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六)在经 ...
-
(六)
在经历了漫长的暑假过后,文悦终于进入了高三。
只是静言没有来学校,她不见了。
无论怎么打她的电话,文悦都只能听到冰冷无情的机器声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静言所住的舅舅家早已人去楼空,叶晨冉高考毕业后就出了国,她也联系不上唯一可能还有点线索的他。
没有人知道静言去了哪里。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静言、叶晨冉、蒋静蕊……也许这些人,从来就没出现过。
这一年是2011年,这一年的秋天,须静言不声不响地从文悦的世界里消失了。
文悦用了漫长的一年时间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她变得沉默了许多。
春去秋来,文悦高考结束后,听从父母的意愿按部就班地选择了一所重点类大学,在一个学姐的介绍下,她参加了摄影社。
第一年,她用自己兼职赚来的钱买了一部单反。
第二年暑假,文悦孤身一人去了趟大理。她找到了当年遇见静言的那条街,那家店居然还在,只是店内挂着的那副用线绣着云峰文悦的禅诗的刺绣早就卖掉了。
第三年和四年,文悦在空闲时期,带着单反和静言以前寄给自己的明信片,和驴友们从南境一路辗转向北。
她在江南小镇亲睹“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盛景,也曾于茫茫荒原感受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震撼。
一路上,她看过钱塘江最湍急澎湃的涌潮,看过泰山山顶最磅礴的日出,看过内蒙古最一望无际辽阔的大平原……
她在盛大与荒芜的边缘,一遍又一遍地探寻着静言所走过的路,她时常会想起静言那双饱含雾气的双眸,想起她们曾一起相处过的春夏秋冬。
大学即将毕业的前夕,文悦抽空回了趟家。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张从国外寄来的英文署名为“strawberry girl(草莓姑娘)”的明信片。
在印着照片的那面,穿着白衬衫的女孩坐在日出下,她双手合十,虔诚而安静地望着远方的朝阳,露出的半边侧脸被洒下了金红色的光芒。
照片的最底下,印着一个日期:2011.08.26。
文悦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那是十七岁模样的静言啊!
这张漂洋过海莫名其妙迟到了五年的明信片就像是一颗投入了平静海面的小石子,激起了她心里的浪花。
于是她将自己的经历缩减成了一个帖子发在了网上,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七月的时候通过互联网联系上了叶晨冉。
文悦永远无法忘记2016年7月4日的这一天。
这一天晚上的十点,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跨国电话准时响起。
电话那头,隔着十二个小时时差的叶晨冉顿了很久才终于艰涩地开口道:“我这两天就要回国了,等当面和你说吧。”
这一晚,文悦在窗边独坐了一夜,她看着黑夜一点点变成白昼,直至黎明,仿佛已将一生的泪流干。
(七)
文悦安静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叶晨冉,这位故人变了很多,他西装笔挺地携约前来,眉目间锋利凛然,早已不是记忆里青涩的模样。
有人说世间最残酷的事,一是时间无岸,一是流年似水。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比这更赞同这句话了。
午后静谧的咖啡店里,阳光透过窗格无声地在地面打下斑驳的剪影。
她坐在最角落里,沉默无声地听着对面的男人将这些年的一切娓娓道来。
“静言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她的母亲也是因为病发骤然离世的……静言小时候身体状况一直都很正常,医生也说遗传到她身上的概率很小,但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第一次病发了……”
“那时她还不到十岁,就在医院里躺了小半年,我经常和父母去看她,但她身边只有护工照顾她,须伯父很忙,因为生意常年累月地飞往各地……”
“她十岁那年,须伯父带了个女人回家,女人叫蒋淑,是蒋静蕊的生母,她的前夫姓赵,蒋淑很聪明,只给女儿改成自己的姓,加了个须家小辈特有的静字。”
“静言舅舅一家听闻消息匆忙从国外赶回,将她从须家接走。那之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过她,只是听说她好像很喜欢一个人往外跑,静言舅舅劝不住,看她没事,甚至一日比一日朝气精神,就没再过多干涉……”
“后来你们认识,那之间的事,你应该也都想到了……时隔近十年,她第二次病发了,那次情况很严重,医生说其实她一直坚持得很辛苦,晕倒的频率也越来越密集……高二结束的暑假里她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正好当时国外传来了有心源的消息,她被连夜送出了国。”
“我当时已经在那边开始了预科就读,手术之前我去看了她。她请求我带她去一趟大峡谷,她说无论最后是活着还是死亡都想最后看一次盛大的日出并记录下来,在回到市区后她拜托我帮忙将她的照片印在明信片上寄给你……”
“手术还算成功,换上的心源没有出现强烈的排他反应,过了段时间她也出了院,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就这么过了很久,有一天她突然和我们说想回国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等再次听到她的消息的时候已经……已经是她去世的噩耗了……”
“听说是在下飞机的时候,她晕倒在了机场,病情恶化得突如其来,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她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曾经问她,之前不在医院的时候晕倒了她是怎么醒过来的……她说,因为你会一直喊她的名字,她想到你还在等她,她知道不能睡,所以就拼了命地醒过来……可是那一次,没有人再来喊醒她了……”
说到这里,叶晨冉轻轻地将一个文件袋推在她的面前,“这里面是她生前的东西,在手术之前她就交由我代为保管,她说如果她没能撑下去,让我一定要回来将这些亲自交给你。”
“……”
曲终人离散。
文悦抱着文件袋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咖啡店,明明正是最炎热的季节,灼人的烈日照在身上,她的心里却已是荒凉一片。
撕肝裂胆之痛早已从心口渐渐蔓延开来,她忽地一下失了全部力气。
她缓缓地蹲了下去,颤抖的手用力曲拳,她狠狠地用牙咬住了自己的拳头,想要遏止住抽泣。可是没用啊,轻轻的“啪嗒”一声,是眼泪砸落在地的声音,她终于由无声安静的泪流转为颤栗的低声抽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静言啊!
我的静言啊!!!
一声一声,如坠尘埃,如泣血泪。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至此处,今已是肝肠寸断。
可是静言,我知,我知你终究不会再回来了。
原来我在盛大与荒芜间一遍又一遍探寻你的踪迹之时,你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