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ILLP

1、哑 我是一个哑

　　我是一个哑巴，最大的幸运在此，最大的不幸也在于此。

　　曾经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人和我一样，看见了一切却说不出口，就算表达也无人能懂。直到我遇见了那个人。

　　被人赋予了意义又被抛弃，他人或者自己。似乎连伤痕也是一种荣光，一种极具毁灭性的牺牲与快感。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冬天，千里冰封冰封，万里雪飘。世界似乎变成了单一的白，苍白，孤寂。一个黑点走了进来，越来越近。让人难以忽视。那是一个瘦小的少年。低垂着头一股阴郁的气质。他看向了我眼神乖戾又倔强。后来我知道许多他的同龄小孩叫他怪胎。我总在想没错啊，他们制造出来的怪胎，但我是一个哑巴不会说话，只看见了少年向我伸出的一只冻得通红的手。这是我们的初识。

　　我是一个哑巴，大概正是如此我开始走进了少年的世界，或者说成为了少年世界的一部分。他开始向我诉说，但都只是自言自语，因为我是哑巴，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是安慰的言语，但他却开始一发不可收拾。那时我知道他大概只是太孤独。

　　他告诉我他没有朋友，有父母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有几个大很多的兄弟已成家立业，他似乎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那时他大概才十一二岁，但脸上却满是不属于同龄人的深沉。他衣服总会莫名奇妙的变脏，书本总会变得破旧残缺不知所踪。但那时他还有着乐观的本质，在我面前却依然能够调侃与自我安慰，说那些人是嫉妒自己英俊与才华。后来他的身上总会带伤，他依旧会在我面前调侃，像在说一个英雄故事一样。有人打他他就打回去。但之后会是长久的沉默。因为当一群人打你时你会无能为力。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他给我看他的伤口，想象自己是个英雄。但之后会长久的沉默。因为没有任何人得到救赎，他甚至连自己也不能拯救。在他之后漫长的人生里他告诉我他从未得到过救赎，哪怕是万众瞩目，成就非凡。因为他用他的伤痕与罪恶唱出的东西却受到极度的追捧，成就越高罪恶越深。那些伤痛与黑暗本该被消灭却成为了他自己的一部分。他说他不配获得成功，他只有堕落。我看见一个少年慢慢被世界磨去棱角，被世界磨得面目全非。而我只是一个听客，一个哑巴。

　　苦难的日子非常漫长，消磨人心也磨砺人心，他总告诉我有时他有点怜悯自己这么弱小无能，但那是一种缺点不能表现出来。毕竟敌人不会因为你的缺点而同情你，只会逮着你的缺点想办法消灭你。所以他我从没见过他流眼泪，只见到他眼底深处偶尔的脆弱与不安。但有一天他问我，难道世界总是这样吗？然后我看见他的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他眼里全是绝望与痛苦，我突然特别痛恨自己是一个哑巴，连安慰也说不出口。但我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妥协。

　　他开始练习黑嗓，走进来摇滚。这让他变得更加孤僻与特例独行。他几乎不怎么与人交流。他也不需要，他用嘶吼代替了语言，而他的经历也造就了他非凡的才华。那时我就知道他的路可以很长很远。但那时我也再想他似乎和我这个哑巴没多大区别，唯有他知道我的一切，而唯有我在这漫长的道路上记载了他的一切。

　　突然在很久之后的一天，他告诉我他交到了朋友，那时他笑得特别开心就像一个孩子，的确他也只是一个孩子，我真替他高兴。那时起他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一切似乎都在变好，我想大概除了我没有人会是真正意义上的哑巴。这挺好，但后来我发现事时似乎总是不尽人意。有一段时间他开始避开我，甚至避开了他自己。他不再用他独特的方式嘶吼，而是沉默，看着日出再到日落。我发现他衣服换了几次新的，他开始长时间长时间地洗澡，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终于在一个晚上，他缓慢地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告诉我这不是他的错，他也没办法。他看着我，眼神迷茫又脆弱。我知道他喝了很多很多酒。他问我，朋友，你知道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吗？我一直想要却没有的，有人关心你记垫你，哪怕是一点，一点点就够。他开始颤抖，眼里带着恐惧，慢慢蹲下去抱住了头。我感觉他在流泪，或许不是通过眼睛，而是心灵。因为他周围的空气都太过凝重似乎凝固。我只有静静看着他，因为我是一个哑巴，真正意义上的哑巴，大概唯有他这样被世界所封闭的人才会把我看成一种陪伴。他被所谓的朋友性侵了，这种苦难的日子一直在持续。我眼睁睁看着他被迫堕落，落入无底深渊。他没有哭喊，只有沉默，我知道他深深的恐惧，因为他总会在深夜一个人不停颤抖。

　　突然有一天他在我面前歇斯底里地哭吼，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他像只困兽。他告诉我，有人将他留在了深渊，那个人拖他进入深渊自己却去了天堂。那个性侵他的人意外死了，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伤害一旦产生便无法抹灭，前进一步踏入无尽黑暗，后退一步堕入无底深渊。在之后他的那些粉丝们无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开始萎靡，开始和社会混混游荡在大街小巷荒废时间，开始吸毒来麻痹神经。有时他一天都将自己锁在屋里从早到晚不间断吸毒。我只有看着他不停堕落。无话可说。

　　直到有一天他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活着可真没意思。但我知道那是经历了多少磨难与挣扎总结出来的绝望，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就在我以为他会干出一些难以想象的事时，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夸张也很凄凉。带动了有些泛红的眼角，那是吸毒的特征。然后他告诉我，难道还会有比这更坏糟糕的吗。他的勇气总是出乎我的意料，的确没有比这更坏的了。上帝有时是公平的，生活不可能一直如此坏下去。

　　后来他大概遇到了一些真正的朋友，因为他笑着告诉我这世界真的很温柔。我没有说话没有说那些曾经。因为我只是一个哑巴，因为他藏住了眼里的伤痛。他说他怎么能辜负这些温柔。他眼神开始变得温暖，笑容变得灿烂。我惊讶于他的变化，我一度以为过去真的能放下。我以为那些温暖和光点亮了他的心，他光明正大的袒露了他过去的遭遇，他告诉别人唯有直面恐惧才能真正过上所谓的生活。如此正面励志。但我发现他是冰，阳光一照便融化消失了。因为我知道他会在深夜被梦魇惊醒不停颤抖，犹如当初的少年一样饱受折磨。只有我知道一切其实没有改变，只是换了种方式。他的悲痛与茫然在他的歌声里，在他的嘶吼里，甚至他看向观众的眼神里，茫然，无尽的茫然。但无人能懂。那些人如此的享受与痴迷。他们甚至将他的音乐奉为希望与信仰。但他却告诉我，他有了更好活下去的理由 。他于是他有了新的作品，他唱到世界的重量给了他前进的力量。唯有爱让我们一直善良。但我知道他的心里满是疑惑。这世界的重量要压垮他最后的意志却给他一条通往前方的大道。他走向我们瞩目的高度但身上的重量却将他深深压入泥土寸步难行。他每晚要用超量的安眠药才能入睡。他每多走一步就会有更多痛苦但他却不能停止脚步。他是那么温柔，温柔又饱受折磨。

　　一切都在他好友去世的纪念日结束。他抚摸着我身上那些他曾经的痕迹。他最后对我说，我曾努力奔跑，却发现在原地踏步，那只怪兽从来都没有远离过我，我不是输给了他，因为他就是我。然后他用卡在门上的皮带勒住了脖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有凤凰才会在火里涅槃重生，他只会在土里化为朽骨。而我只会在火焰里化为灰烬，在时间里遗忘。

　　我是他的纸，尽职尽哲记录了他短暂曲折的一生，但我也只是记录了他的一生。

　　我是一个哑巴，只有静静看着一切发生，一切刻入我的皮骨，然后又被一切遗忘，如他一样。

　　而他是一个歌手，一个伟人，却更是一个哑巴。既然他在凡尘无处安放，只愿他在土里安详。

　　当我在火里燃烧殆尽时，我想起了他，他燃烧自己照亮了他人，但他却进不了天堂，只愿他能去到美特拉，那属于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