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长途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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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昏暗诡谲。
映照在窗户上的树枝一晃而过，竟让人产生有些空间扭曲的错觉。
玖兰枢暗红色的眼眸轻瞌，长长的睫羽投射出一片阴影，微长的棕色发丝柔软地散落在脸颊边，温柔缱绻。
他将诗集合拢，轻轻放在座位边。茉莉在他身边安心地沉睡，睡颜纯洁好似不染一丝污垢。
玖兰枢原本安放在腿上的手指略微抽搐，似乎在犹豫。
一直稳稳行驶的火车难得有了些轻微震动，茉莉蹙了蹙眉。
玖兰枢却好似如释重负，鬼魅的眼眸中有流光闪烁。他的唇角勾起隐晦的笑意，连眉脚都透露着欢欣的味道。
他像是有了什么倚仗，沉稳又不失优雅地走过去，伸出还在不明显颤抖的双手，扶着茉莉略微显得纤巧的双肩，将她的头放在他的双腿上，展开原本折叠的风衣，小心为她覆盖。
玖兰枢的红眸中有亮光流转，火车再次平稳地驶向不知名的远方。
茉莉的眉头舒展，再次陷入沉沉的梦境。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甜的鲜血的味道。
玖兰枢深深地，却又十分小心地呼吸着，好像是在掠夺着什么，将那气味吸进口腔，仿佛这样便是重新回到他不曾失去她的时光。
吸血鬼除了神秘莫测的行踪、吸食鲜血的嗜好、无与伦比的美貌之外，最让人类瞩目的不过是漫长无期的生命。
作为吸血鬼的始祖，玖兰枢更是度过了他人难以想象的悠长岁月。
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对世间的一切都怀抱着探索的兴趣，到渐渐地，察觉到寿命短暂与漫长的对比，他以前从未喜爱过人类，所以很少生出除了失去聊有好感的食物而感到遗憾之外的情绪。
当一次又一次无聊到麻木的时候，他会选择在棺椁里沉睡，偶尔稍稍睁眼，感受外界的阳光，任冗长的岁月在指尖流逝。
后来，一切翛然改变。
当漆黑一片的棺椁被耀眼而不失温暖的阳光照亮，当她好奇地趴在旁边投来怯怯却又生动的目光时，玖兰枢才蓦然察觉，吸血鬼没有心脏，却可以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吸血鬼会爱上人类吗？
玖兰枢对这样的问题从来是嗤之以鼻。
作为高贵的始祖，他只会怜悯而又冷漠地看着爱上人类的吸血鬼，看他们“自甘堕落”，从无尽的生命长河中黯然离场，从高贵优雅，变得歇斯底里，成为真正的野兽。
这样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太过荒谬，所以从来不值得他去费神。
但当玖兰枢第一次违背了沉睡的周期，第一次踏出黑暗，暴露在阳光之下，第一次吞咽着对于吸血鬼来说如同嚼蜡的人类的食物，第一次在眼眸中映出人类的身影，他才恍然大悟，人类，对于他来说，并不只是食物而已。
“晚上好，先生，我叫Moli。”头发卷卷的女孩子趴在棺椁的边沿上，畏惧又好奇地用法语向他打招呼，蔚蓝的眼眸透露出一派天真，仿佛荡漾着大海的波澜，她的声音还没有摆脱七八岁幼女特有的软糯奶气，却又夹杂着法国贵族世家从小培养而来的字正腔圆，显得幼稚可爱。
“您为什么会睡在棺材里呢？”
“好可怜，您会不会感到寂寞呢？以后我都可以来陪您吗？”
“枢先生，这个糕点的味道好棒！”身高还没有到他腰部的小女生献宝似的将绘花的盘子举到他的面前，小小的三角蛋糕上被咬了一个小缺口，明显是女孩子贪吃咬下的。玖兰枢记得，她曾经叽叽喳喳地向他诉说时有提到过这是她最喜欢的糕点。
“先生一定不要饿肚子呀。”她紧张兮兮地说道。
玖兰枢觉得自己的心中蓦然柔软，仿佛是被灌下从未尝到过的香醇的红酒，醺醉而美味。
“今天吃了葡萄布丁，我好想带来和枢先生分享……”他含笑答应。
“老师告诉我说女孩子要勒起腰部才能漂亮，可是真的好疼呀……”
他担忧地摸摸她的发尾。
“母亲说教会的人想让我去唱诗……”
他的心底一颤，手指渐渐收紧。
“可是我拒绝啦！”她笑靥如花，朝他眨眨眼，“因为去了教会，就不能经常偷偷跑来这里看到您啦！”
“这本书很好看……”
“今天学了‘万福玛利亚’，我想唱给先生听……”
“我已经可以撑起裙子啦！”她提着裙摆在他面前旋转，手指松开时，裙摆在空中舒展，仿佛是盛开的花朵。
玖兰枢追随着她的脚步，渐渐从地底，拾阶而上，到昏暗的厅子，到明亮的大堂，从她最爱的跳舞的花园小亭，到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大街。
他从偶尔轻瞥，到默默注视，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逐渐地与她并行，牵着她渐渐长大却依旧柔软的手，陪她一起长大。
他竟是从心底渴望着，这样的时光永远留滞。
当有着耀眼的金色发丝的男孩子彬彬有礼地在她面前下跪，轻吻她的手背时，慌乱与惊恐在一瞬间笼罩他的内心，幼齿的女孩儿变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美丽一天一天更加勾魂摄魄，玖兰枢才真正直视自己的内心。
“……不要嫁给他。”玖兰枢抿抿唇，看着靠在他肩头把玩玫瑰花枝的Moli,他握紧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枢？”Moli惊诧地抬头看着他，“我并没有想要嫁给Andrew的打算啊。”
玖兰枢的目光逐渐灼热，Moli歪歪头，发丝落在脸颊上，她笑道，“如果嫁给Andrew的话，怎么来见枢呢？”
怀中的少女瑟缩了一下，在他的怀里埋得更深，信任依赖的模样，一如曾经。
数不清岁月人事的经历，让玖兰枢从他们在一起时还有的任性天真，转变为隐忍与麻木。
可在此时此刻，他却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的世间挚爱，此时此刻便蜷缩在他的怀里。
斗转星移，海枯石烂，他还是珍爱着他的Moli。
即使她不记得一切，即使她容颜改变，即使她从未为他停留。
玖兰枢隔空虚绘她的眉眼，似乎还有些与曾经的相像之处，他的鼻腔中有些酸涩，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他从怀里掏出不知被摩挲了多少次的玫瑰琥珀，上面还明显可以看得出粗劣的雕琢的痕迹，却因为数不清的岁月的抚摸把玩，而使棱角变得圆润光滑。
他将玫瑰琥珀轻轻塞进茉莉的手心，在她的眉心落下小心翼翼的一吻。
玖兰枢的唇轻动，仿佛是在说着什么，他的红眸中有分明的水光闪过。
虚空撕裂，空间扭曲。
火车外的黑暗逐渐被驱散，天空渐明，仍是茉莉出发前的光亮。
他的身影渐淡。
“下个时空再见吧，Moli。”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长途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