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尽》颜茉茉

9、转变

　　夜色缓缓，灯光如豆，有位姑娘，倒立室内。
　　左手撑地，右手疾书，汗水泠泠，眼底青青。
　　手指颤颤，五官扭扭，嘴唇苍苍，面目铮铮。
　　敢问姑娘，何许人也，无奈答曰，岐山温菲。
　　待温菲拼了老命抄完那一本密密麻麻的家规后，已近丑时。烛光似乎也困倦了，随着少女的脑袋一下一下跟着小鸡啄米。为了不让巡查的人察觉到亮光，她费了好一番劲，将窗户用纸张里里外外糊了好几层，再将蜡烛摆到了离窗户最远的位置，又撒娇卖萌请那名女修出去确认一番，万事俱备后才快马加鞭开始造东风。
　　卯辰，是蓝家学子晨读之时，女修昨日陪了她一整夜，疲惫程度并不比抄书者弱多少，却仍像个老妈子般利索揽包各类杂事。熟练拽被拖人洗漱，再将混混沌沌一脸呆愣的某人从脸盆中捞起，三下两下擦去水珠。待她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身处书院，淹没在一片朗朗读书声中了。
　　在场者无一例外为抹额端正，白衣似雪的蓝家女修，个个容貌俊秀面无表情。佩戴卷云纹抹额的坐在稍前方的位置，方便督学提问，第三排后则是门生的位置，相较前方的强撑正经，后面那些女修倦怠明显许多。

　　温菲悄悄往后看了看，那名女修坐在第四排的位置，脊背笔直目光灼灼，朗诵之声嘹亮，俨然与同等级的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她这么用功，不是直系弟子实在可惜。
　　温菲拍拍脸颊，开始看书。
　　那读本上细密的蝇头小楷，内容相较先前复杂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菲本就无感蓝家这种刻板的教学模式，加上睡眠不足神思恍惚，那些工丽清新的字体在她眼里糊了又糊，扭了又扭，时不时还打个圈转一下隐个身，纵她几近将头埋入书册也抵挡不住潮水般的困意，眼前渐渐模糊。

　　正她迷迷糊糊即将会面周公一刻，一阵剧烈地敲打声袭来，她被吓得肩胛一耸，待视线清晰时，便看到一脸古板的老先生脸色铁青，目光直直的如一条戒鞭抽过来。

　　他盯着温菲许久，抬手轻咳一声，喝道：“蓝菲，站起来！”
　　温菲吓得“刷”一下从座位上弹起。
　　在座的女修们一下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聚集在她身上。她更是不自在，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话也结结巴巴。
　　“……先，先生，弟子知错，弟子不该不专注于学业。”

　　她真是，原因羞于启齿，自身无理，有苦说不出，只能全盘应允，唯唯诺诺。
　　老先生面色稍有缓和，沉着脸砰砰敲了两下书册“昨日刚罚，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定是罚得不够，莫非想再罚一次？”
　　“弟……弟子不敢！”温菲想到昨夜之事，吓得几近魂飞魄散，忙低头认错：“求先生给弟子改过自新机会，弟子今后一定勤勉努力，绝不有任何偷懒行为！”
　　“我就信你一回，坐下吧。其余人继续读书，莫学你们前辈的样。”
　　老先生一番话铿锵有力，震得方才一群安静女修像被压了开启按钮，书声再次响起，相较之前更卖力，更嘹亮，余音绕梁，气势恢宏。
　　温菲悻悻坐下，脸烧一阵冷一阵。

　　她在心底给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道歉：对不住啊对不住……

　　好不容易挨过了晨读。相较男修，女修习剑时间短暂许多，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弹琴作画等风雅之事上。温菲自幼习琴棋书画，在前世本就擅长此类事务，除去蓝家剑法一窍不通，对于蓝氏独创的曲目，即使十多年未碰过芳菲琴，细细聆听琢磨，也是很快掌握了要领。老先生看她信手拈来，虽略生疏却迅速得以贯通，便知她素来未荒废琴业，暗暗惊奇之余，甚是欣慰。
　　作为蓝家直系女修，说他对这具身体的主人蓝菲没有寄予厚望是假的。只是这希望越大，往往失望也越大，最近日子这丫头不知中了什么魔障，竟胆大包天女扮男装跟随男修出门夜猎，弄得满身伤口险些殒命。
　　老先生偏爱他，却也不能放纵她漠视家规与性命的态度，便亲自下令责罚，程度在被责罚的女修中可谓是严重了。
　　虽看到爱徒青黑的眼圈瘦弱的身子，不心疼也不实际，也暗自过后悔当初的决定。但规矩就是规矩，在规矩面前，私情是不许的，许是罚了这一番，那孩子，也就不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了。
　　说起不守规矩，那就不得不提到蓝忘机带回来那个夷陵老祖魏无羡了。
　　每想到他，老先生便感觉自己牙又痒了几分。
　　此人本领甚佳，虽生性顽劣，修为习武却是样样领先同辈。无奈桀骜不驯，年少时便带歪一群蓝启仁得意弟子，还拱了他最得意的白菜蓝忘机。后魏身死魂消被人献舍重生，与蓝两人结为道侣双双在外，浪迹天涯逢乱必出，倒是真君子无可置疑，只他总归还是会与蓝忘机回云深不知处小住几日，那几日可谓血雨腥风，蓝家弟子一个个都将雅正喂狗，毫无半点君子风度！更可怕的是，不知哪位蓝家女修带的头，也与他胡闹，虽出格之事并无，却也牵上了他辛苦栽培的无公害无添加纯天然的优良白菜蓝菲，把原本一个文文气气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仙子活生生带成了一个女扮男装上天入地的混子！
　　老先生光想想便觉心口一汪血汹涌，赶脚那天煞孤星扳弯蓝忘机不够，现今又来勾搭他的得意女弟子了？！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即使他无数次在弟子面前谆谆教诲：“莫与魏婴交好……莫与魏婴交好……”
　　一罚二打三倒立，防火防盗防魏婴。
　　也挡不住蓝菲那颗狂野躁动好奇的心。
　　若是寻不到她了，不要怀疑，定是与兔子私奔去了。
　　兔子窝无人？无事，应在山林打鸟。
　　山林无人？去林中最大那棵树上找找，可能在哼唧哼唧拱树。
　　顶端无人？再去什么角落寻寻，总能寻到的。
　　想到这里，老先生又感一口血蠢蠢欲动，定神回屋静坐，也抛了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