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尽》颜茉茉

13、铃铛

　　闻言，她并无答话，身形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略显慌乱地收起琴，低头作揖的同时还打了个趔趄，转移话题道：“家主，方才情况紧急，晚辈知女修不可行使此事，但晚辈担忧家主安危，心急甚，但尸骨已镇压，家主若要责罚请……”
　　“阿菲。”
　　蓝曦臣轻轻唤了一声。

　　温菲这才注意到他已不知何时离自己越来越近。
　　蓝曦臣深色的眸子里布满因疲惫留下的血丝，目光却是死死的锁在眼前人身上。
　　温菲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堪堪退后几步。
　　她已经将近十五年，没有听到别人用这个称呼唤自己了。
　　“为何你会在这具身体里，我认为夺舍之事，你不会干的，你……”
　　蓝曦臣皱起眉头，一脸痛心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没有。”
　　许久，温菲终于闷闷地开口了。
　　“如果我说，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你会信吗？”
　　刚说出口，她便在心中打了自己脸一下：这种荒诞言辞他会信就怪了！
　　虽然这确实是事实。
　　姑苏蓝氏弟子个个雅正端方，降妖除魔维护正义，献舍这种事是仇恨的凝聚体，蓝家这种清高隐居的性子……献舍几率极低 ，几乎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除了夺舍献舍，还有什么可能呢……
　　她的思绪正乱着，忽的一滞，被一阵熟悉的铃声拉了回来。
　　蓝曦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现在的身量相较年少时高得几乎不止一点半点。生得是一副款款温柔皮相，周遭的气场却充满着威严，压迫，不可抗拒，恍若任何谎言在此气压逼迫下皆无处遁形。
　　“这里邪气重，我们先出去，再慢慢谈。”
　　蓝曦臣走近他伸出手，似乎想拉她，又在准备伸出的刹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

　　蓝曦臣顾及到她的身份，嘱咐弟子们照顾好思追和景仪后，特意绕了条路回去，嘱咐身后的人一定要跟紧他。

　　一进门，室内略显浓郁的檀香便扑面而来，蓝曦臣领着她进门，二人对坐，不多一会儿，弟子送来了茶，他顺势接过，一杯放到少女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相对沉默。

　　“咳咳……家主我……”
　　“阿菲，私下里，用原来的称呼即可，不必这么拘泥于礼节。”
　　蓝曦臣轻叩一口茶，目光闪了几下，又重新落回她身上。
　　温菲却有些迷茫。
　　原来……的称呼？

　　非要说原来的话，那便是那段日子的事了。
　　自己那时似乎在逗蓝曦臣，笑吟吟地问他可否换个相互称呼的叫法。

　　“泽芜君，我们换个称呼吧，你看我们不也熟了……”
　　蓝曦臣出乎意料地没拒绝，只犹疑道：“那……温姑娘想让我唤你什么？”
　　她高兴坏了，忙道：“不用拘谨，叫阿菲就行，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
　　“那我能不能称你名啊。”
　　她突然想得寸进尺一下。
　　蓝曦臣却没有露出丝毫窘迫神色，笑着反将一军：“可以是可以，但论年龄，你称我时候得加一声哥哥才是。”

　　然在真正的面对那人时，这种过分亲昵的称呼，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沉迷幻想，可以不考虑任何随心所欲的孩子了。
　　“家主，那时是我年少不懂事。”她抬起头，眼神坚决“并不是救你之事，那时救你，我从未后悔，最坏不过一死，但今夕不比往日，我们都长大了。”
　　“这样啊……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蓝曦臣又喝了一口茶，沉声道：“那么……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又是用什么术法，将我弄到这具身体上来的。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魂魄又身在何处。据我所知，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我到来之前绝对是活着的，此刻她的魂魄离了身体，若找不到容器，要不了多久便会消散。”
　　与其说是惊讶自己的突然重生，她更担忧的，还是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
　　“正巧，我最近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温菲瞪大双眼：“……此话当真？”

　　“待思追与景仪养好伤后，我便会暂时出关，代替忘机，与他们执行一项机密任务。很巧，任务的内容与这“情况”有关。”
　　温菲的双眼亮了亮，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那我可否与你们同行？”
　　“可你……”
　　蓝曦臣张了张口，没继续下去。
　　温菲却是瞬间明了了他的苦衷之意，不自觉地提高声音，正色道：“家主！拜托你……我真的很希望可以查出真相，就算您顾及规矩，顾及我的人身安全，但真正的蓝菲她是无罪的，您不担心她？而我现在就在她这具作为线索与媒介的身体上，我认为，我也许可以帮上忙！”
　　“……”
　　“拜托您！”
　　看他没有要松口的意思，温菲咬咬牙，像下定什么决心般站起身，退后几步，扑腾一声，便在他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蓝曦臣显然没有想到她还有这一出，一下子乱了神色：“阿菲，别闹了。”
　　“家主，虽我十五年未实战过，但扪心自问，我的加入虽不能为你们锦上添花，但我也保证，绝对不会拖你们后腿！”
　　她颤着嘴唇，说出的字句也随着脸部肌肉的颤抖摇摆。青白的手背上爆出一根根鼓出的青筋，看不清表情，脸色却是白得可怕，也不知是因灵力消耗过度，还是情绪过于激动。
　　也许这趟旅途，能把一切困扰自己的事物，都件件看透，样样勾销了呢。
　　“……我不能同意，太危险了！”
　　蓝曦臣背过身，不再去看她。
　　阿菲，我已经失去了你一次。倘若我这次疏忽……又未保护好你，我该怎么向你交代，我又怎样原谅无用的自己？
　　他也和她一样，没有精力，也没有资本去冒险了。
　　“我送你回去休息，快起来。”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逐客令，再这么死皮赖脸下去，也太不识好歹。温菲为了刚刚那一跪，已奉献出了如今最大一块自尊，见蓝曦臣真的有些生气，只能悻悻起身，谢绝了蓝曦臣的送别，鞠躬后，沉默地向大门走去。
　　见她不再看他，蓝曦臣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看，目光细如蛛网，交织着不舍，留恋，喜悦以及心痛和失落，更多的则是，强迫的狠心与隐忍。
　　在两人殊途之时，温菲无意间瞥到了他的佩剑。
　　印象里，此剑名为“朔月”，剑身纤长，仙气弥漫，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不难看出此剑做工精良，非同凡响。
　　但真正吸引她的并不是剑本身，而是剑柄上挂着的一串小小的，容易被人忽视的物件。
　　那是一串银铃铛，小巧玲珑，用一根鲜红的线串着，银质表面凸起的雕花精美复杂。缠绕在柄尖上的红线很是朴素，而正是这份简朴，为他这把出尘的剑添了几分颜色和寻常的烟火气。
　　她感觉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琴弦似乎被那只握剑的手轻轻拨了一下，不疼，却震得难受，心酸得紧。
　　好像那只手的皮肉猝不及防地被琴弦深深撕开一个口，主人又火上浇油，将本就狰狞的伤口撑得更大，再让他伤口中溢出的滚烫酸涩的血，一滴滴落上她的心尖，与心尖血混合，滋生出一种不疼，却可让心脏狠狠抽搐的苦涩感。

　　“涣哥哥……”

　　几乎是下意识地呢喃而出。那边的蓝曦臣右脚随同这两个字落上地面，身形顿了顿，猛地僵住了。
　　“失礼了……但真的希望您再考虑一下，请原谅我想知道真相的心情。”
　　她扭过头，突然绽出一个甜美的笑来，弯成月牙型的眼眸深深凝望着他。蓝曦臣仿佛看到了二人初见时，面如冠玉的她为自己捧上一碗汤，对自己说话时脸上的笑容，天真，纯净，不惹尘埃。

　　前世今生，面容重叠，他听到她说：“涣哥哥你这么厉害，有你保护，又有谁能伤得了我？”
　　“还是你……讨厌我，而不愿。”
　　说到这儿她便停了下来，垂下眼帘，方才明媚的笑容中融入几分冰凉。
　　“不是的，阿菲。”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一刹，少女的面庞便抬起来，满脸惊喜地看着他。蓝曦臣先是对她的变脸速度感到吃惊，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雪白的脸上透出几分红色。他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温声道：“情报部里确实有几套出任务专用的女装，不过可能有些旧了，你若不嫌弃我可以帮你要。”
　　“不嫌弃！我要的！谢谢谢谢！”
　　当下她的表情几近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了，若不是顾及身份，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像对自己爹爹一样，哗啦一下扑上去像个树懒一样盘上男人的腰，给泽芜君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蓝曦臣弯起嘴角，琢磨着她的眉目，从满头青丝看到衣料下露出的白靴，心中暗暗惊奇这怪诞的巧合。她与云深不知处的蓝菲并不是同一个人，二人面容却惊人的相似，不论是身量还是脸蛋，都如同双生姐妹。特别是那双眼睛，线条柔和宛若勾月，若不是之前自己留了心，确认姑苏蓝氏内确实有蓝菲这么一个人，蓝曦臣几乎要认为温菲死而复生，甚至连十五年前他亲眼见到的那具尸体，都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境。
　　佳人非梦，袅袅婷婷，在君怀中，笑靥如花。
　　“家主？”
　　“啊……抱歉，我走神了。”
　　刚才他确实失态了。
　　蓝曦臣满脸歉意地弯起唇角，定定神，开始交代注意事项：“此任务为机密任务，思追景仪那边我会说清楚，温菲的身份我会帮你隐瞒，至于别的，只需带点必须的生活用品即可。任务周期很长，路上难免辛苦劳顿，也无计可施。衣食住行我会全权负责，若需要，可带些细碎银两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武器……”
　　“我没有武器。”
　　温菲沮丧道“……我的武器，可能都在十五年前，被我自己亲手毁掉了。”
　　蓝曦臣嘴唇一颤，轻声道：“你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温菲揉揉眉心，有气无力的说“就记得这些，后来的事我也想过，但好像被高人消去般，一片空白，且一回想就头疼。”
　　蓝曦臣想到那支破碎的洞箫，心头一酸，又如释重负般暗暗松了口气。
　　他安慰道：“多思伤神，你的武器我也会帮你准备，今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寅时出发，不要被其他女修发现，先生那边我会去说，现在……先把你的手给我吧。”
　　温菲虽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体却很配合，乖乖将手伸了出去，指尖相触的一瞬，她便感到一股暖流从对面人儿的手指流向自己的四肢经络，方才几近枯竭的灵力得到滋养，力气回了些，惨白的嘴唇也多了几丝鲜明的色彩。

　　她瞬间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想抽回手，无奈蓝家男修个个臂力惊人，更不用说蓝曦臣这个厉害的角色。抽了几次，那握住自己的手岿然不动，恍若根本没有感受到她的反抗般，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自己的灵力。
　　挣扎无果后唯有无奈妥协： “那个…家主请，别帮我输了，你刚刚也费了不少灵力，你…”
　　“别那么叫我了。”
　　蓝曦臣抓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现在四下无人，你还打算用蓝菲的身份对我使用敬语？”

　　温菲面色一顿，沉默了。
　　蓝曦臣并不是个会逼迫他人的人，唯一的失态也只是在最后微不可察地捏了捏那只雪白的手，但即刻松开，他很快又挺直腰板，换上一张平常的笑脸，变回了众人眼里那个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家主。这转变太快，快到温菲有一瞬间觉得，刚刚泽芜君的所作所为，只是她一个美妙而荒诞的梦境。
　　“你不愿，就不愿吧。”
　　“对不起。”
　　“因为你之前叫过的。”
　　不知为何，温菲竟感到他平淡的语调中隐约混了几丝悲哀。
　　他走向门边，示意她跟上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