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后山河岁月》岐木有枝

8、那年 颜默洙就像

　　“在哪儿遇见的啊？”颜默洙握着方向盘，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后视镜，神情非常“自然”，一点也不刻意，就像路上遇见一个遛狗的人还问别人有没有狗。
　　“学校。”裘清尘感觉眼睛有些干涩，眨了两下也没什么用，“她到师大附中教书了。”
　　颜默洙点了点头，挤出个难看的笑脸：“挺巧，挺巧。”他拍了拍方向盘，没有再说话。
　　裘清尘抬头看着后视镜，里面的人只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他不知怎么了，固执地盯着后视镜中的那人，向来坦荡地眸光中掺杂着打量和探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这样搅合在一起，错综复杂又难以言喻。
　　这天路上的车出奇的少，没过一会就到了约好的地方。向来眼尖的颜默洙一眼就看到站在一家川菜馆门口的裘轻言，她的头发留得很长了，穿着原来不曾穿过的大衣，挎着原来不曾挎过的包，穿着原来不曾穿过的高跟鞋。如果他没有猜错，她的妆容，一定比原来更加精致得体。
　　颜默洙觉得，站在那里的女人，是裘轻言，但又好像不是。
　　准确说来，应该是一个“崭新”的，又陌生的裘轻言。
　　裘轻言突然朝他们挥了挥手，应该是看到他们了，颜默洙咽了口唾沫，有些局促地瞟了眼裘清尘，却连他的神情都没看清就收回视线，他把车窗打开，透了些风吹在他的脸上，突如其来的寒冽与新鲜让他清醒了许多，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裘轻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来越感到心虚。
　　裘轻言应该是订了川菜馆的位置，带着他们就要走进去。颜默洙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了裘轻言面前：“裘清尘胃不好，辛辣油腻的肠胃容易受到刺激，我们还是去吃点清淡的吧，可以吗？”他指了指川菜馆旁边一家菌王汤饭店，回过头来用眼神征求同意。
　　被颜默洙突如其来的举打乱节奏的裘轻言愣了愣，有些失落地点点头：“是我不太清楚大家的口味了，我们就去那家吧。”她看着一直走在颜默洙身旁的裘清尘，投去不好意思的眼神，她的眼睛本就水灵，这样一看，更是楚楚可怜。
　　裘清尘看向颜默洙躲过她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就向菌王汤走去。颜默洙反客为主，此刻正大摇大摆地带着他们进去，好像他才是组局的人。刚才的颜默洙啊，哪里像是在提建议，他把手指向菌王汤的时候就没给别人留下拒绝的机会，颜默洙就像是天生有这样的魔力，随口几句就能让人轻易信服。裘清尘看着已经熟稔地开始点单的颜默洙，顿时觉得方才心底的沉闷消散了不少。
　　他记得那年冬天，颜默洙也是这样反客为主却又理直气壮。
　　颜默洙唯一一个没有在家里吃年夜饭的除夕夜，去了离他家三十公里的殡仪馆。
　　他赶到那里时，只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裘清尘，他的身旁，是他父亲的遗像。
　　他靠着墙，与其说是坐着，倒不如是瘫在地上，借助着墙勉强支撑起他的身体。那双清俊的眼睛没有被闯进来的人带起丝毫波澜，只是睁着，无神又空洞。他仿佛没有注意到颜默洙，脸上看不出大喜大悲，在寂静的馆中，连呼吸声都清浅得时有时无。
　　一汪活水，被生生堵住了泉眼，像是死了一样。
　　“裘清尘。”颜默洙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空气被音波打断，泛起无形的波纹，向远方扩散，一波一波，最终归于无声。
　　地上的男孩子终于抬起头，他出神太久了，久到他抬头的时候都能听到脖子后面的颈椎关节活动发出的“咔咔”声，他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地面。
　　颜默洙靠着他坐了下来，冬天厚重的衣服减轻了地面的冷硬与刺骨寒冷，但是开足了空调的馆里，再怎么制热也温暖不了人心。空气没有流通，只让人觉得沉闷压抑。
　　后来殡仪馆陆陆续续聚来了许多人，却鲜少有人注意到并排坐在墙边的两个男孩子，颜默洙看着已经被摆满鲜花的大厅，人变多了，声音也喧闹起来，比起悼念吊唁，更像是在争吵。
　　“正常的。”身旁的男孩子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颜默洙觉得他似乎比刚才看起来更加平静，平静得让人有种难言的不安。
　　头顶的光突然被遮住了，一片阴影打在颜默洙的额角，他抬起头，看到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从他头上越过，放在了裘清尘的发顶。
　　“孙儿，坚强点。”一位面容刚毅的老人站在他们面前，神情微怆，但声音依然短促有力，有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他的鬓角发白，但头发依旧乌黑，看起来不怒自威，却也精神抖擞。他侧过身，微微低头朝颜默洙伸出手，：“你好，我是裘清尘的爷爷。”
　　颜默洙回过神来，连忙伸出手：“爷爷好，我叫颜默洙，是裘清尘的同学。”
　　老人有力地握着颜默洙的手，甚至让他感到吃痛。“请你带他散散心。”
　　颜默洙点点头，目送老人离开，这才注意到老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西装的人，他们一进去，大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真像他们班主任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场景。
　　“我们走吧。”裘清尘抓住颜默洙的手臂，费力地起身，“我饿了。”
　　颜默洙伸手去搀他，站起来的时候才感受到他的腿因为太久没动发软得厉害，裘清尘不动声地避开颜默洙搀扶他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
　　夜色正浓，暖黄色路灯下少年的背影显得羸弱不堪，颜默洙不知道他是会被风吹倒，还是被自己绊倒。
　　“颜默洙，我想喝酒。”裘清尘的声音轻柔却很清晰，像一个泡泡在空气中破了，发出浅浅一声“啵”。
　　可是颜默洙脸上，清楚地写着像是得知“原子弹爆炸”这种新闻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