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袅袅》布几道

49、第四十九章

　　有人公然在赤炎会门口丢了一具“烂糟糟”的男尸的消息迅速在赤炎会里传开了，赤炎会的众人一窝蜂地聚集在了仓库里看着男尸，然后便炸了锅一样地吵嚷起来。
　　“老子今早一开门！妈的！就看见这么个恶心玩意儿横在正大门正前面！没办法，只好先弄到仓库里来。”
　　“这摆明了就是找我们晦气！一定要把那个狗崽子找出来！”
　　“还把脸划烂了！操！老子都很少干这种事呢！一定是寻仇的！”
　　“你这么一说，这人会不会是我们谁的亲戚朋友啊？寻仇不都是害别人亲戚朋友的吗？”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这人脸烂成了这样，亲妈都认不出来，谁知道这是谁啊？！”
　　那句“亲妈都认不出来”莫明地触动了萧乾的神经，原本一言不发地站在外围的萧乾突然大步离开了仓库，跟在身后的灸目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和萧乾隔着喧闹的人群相对而立的白衬衫见状低头一笑，似嘲似讽，仔细一看却又是若无其事的。
　　背心男本来也在群情激奋中跟着跳脚骂了几句，然而见萧乾突然离开，立刻觉得不对劲，住了嘴不着痕迹地退出了人群，挨蹭到了白衬衫和黑衬衣身边。
　　“哎，你们说，这真的是有人寻仇吗？”背心男警惕地盯着前方的人群，往一旁侧身小声问道。
　　“有话好好说，跟个钟摆似的摇来晃去的像什么样子？”黑衬衣皱着浓黑的眉头瞪了背心男一眼。
　　“嘿！我这不怕被人看到吗？！”背心男低吼道，浑身虬结的肌肉因为被抑制着爆发而痉挛似的乱颤着。
　　“你越是这样越是明显！”黑衬衣无奈地回了一句，转头掏出了香烟。
　　背心男不服气地要争辩几句，却又莫明觉得心虚，正纠结着，突然听到白衬衫笑吟吟地开口道：“如果真是有人寻仇，那被寻仇的人可要小心了，对方可是个棘手的人物。”
　　背心男瞪着眼睛看过去，发现原本只是低着头笑的白衬衫正抬头看着被众人围在当中的尸体。
　　已经把烟叼在嘴上的黑衬衣闻言也皱着眉头看了过来，顺着白衬衫的视线眯着眼睛看了看地上的男尸，伸手将嘴上的烟一扯，凑近了白衬衫沉声问道：“你确定？”
　　“当然。”白衬衫笑着歪了歪头，眼睛盯着地上的尸体，仿佛饶有兴致，“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赤炎会正大门正中央丢一具尸体，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黑衬衣闻言神情凝重起来，手上已经不自觉地将烟揉成了一团。
　　“操！”背心男盯着那面目全非的尸体喃喃骂了一句，“那是哪个倒霉鬼摊上了这档子事呢？”
　　“如果是‘哪一个’，那么这份礼物应该是送货到家的，怎么会发到单位里来呢？”白衬衫慢慢收起了笑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背心男脊背发凉，“你的意思是，这是在向我们整个赤炎会寻仇？”
　　“放在正大门正中央，会不会是在暗指那位肖先生？”黑衬衣皱着眉头问道。
　　“肖先生现在是赤炎会里的正主，针对他就是针对赤炎会，向他寻仇，怎么会不殃及我们所有人呢？”白衬衫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嗨，寻仇就寻仇吧，我们怕过谁啊？！”背心男捏了捏手指骨，噼里啪啦作响。
　　“如果真的是跟整个赤炎会有关，大家干也就干了，就怕这只不过是人家的私人恩怨，我们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却还要给人家收拾残局。”白衬衫摇了摇头。
　　黑衬衣闻言也是一阵沉默，背心男更是楞在了那里。
　　这边，萧乾正揉着眉心抬手制止了要说话的灸目：“现在什么都别问，问了我也回答不了你，立刻去查张芙瑃。”
　　灸目动了动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冲着萧乾一鞠躬，转身跑了出去。
　　萧乾等门重新关上之后，终于抑制不住，苦闷地哀叹了一声，双手捧着头，死皱着眉头、紧闭着眼睛，忍受着跳着发痛的太阳穴。
　　萧乾隐隐约约认出了那具面目全非的男尸，只是有些不能接受，同时也确实是太过意外。
　　那具男尸身上的衣服，是秦醇去张芙瑃身边卧底的那一天，自己亲自帮他挑的。
　　萧乾认为拿下张芙瑃是一步妙棋，在他看来，作为承明殿里最年轻的成员，张芙瑃有着最膨胀的野心和最不牢固的忠诚，这使她对于暗宫而言甚至比他自己这个卧底更加危险。
　　但是张芙瑃不是一个无能蠢笨的人，她成为张家家主的过程和古时候皇子夺嫡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一样的血腥残酷，所以她既没有相亲厚的兄弟姐妹，更没有老父亲来被人利用要挟，有几个皇帝能有健在的前任呢？
　　张芙瑃甚至还没有结婚，更甚至连一个相较固定的情人都没有，当然就更谈不上有孩子了。张芙瑃是一个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几乎没有弱点。
　　于是萧乾就放弃了拿捏把柄的策略，转而想要对张芙瑃投其所好，可是深入调查之后萧乾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张芙瑃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只是对男人还算感兴趣，然而张芙瑃在对待男人上恰恰又是最狠心的。
　　当萧乾意外得知张芙瑃对秦家那位被保护过度、轻易不在人前露面的幺子——秦纯有暗恋之意的时候，简直像是在死胡同里挖到了密道！萧乾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在军中挑了一个与秦纯最为相像，甚至连名字都像的小兵——秦醇，经过最优秀的专家依据最精确的数据整容之后，立刻送到了张芙瑃的身边。
　　萧乾还依稀记得当时看着“秦纯”一经出场便被张芙瑃带到床上，自此轻轻松松椒房独宠，自己是何等的得意。
　　他甚至做出了睿智的模样，嘱咐“秦纯”按兵不动，就在张芙瑃身边做一个乖顺单纯的小男宠，甚至枕边风都不必吹一口，静待时机就好了。
　　可是现在呢，“秦纯”这步棋自己布置得最费心思，为他而铺设的桥路几乎就要成了，就等着他一路蹦跳到终点，直取敌方心脏了，他却成了一步废棋！一颗甚至还没被用上一次就被废掉的废棋！那些为了他而设的路也全都成了废物！
　　萧乾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大戏开幕的帘子抖了几抖就落幕了，刚刚咧开的得意高深的笑容僵在脸上和小丑没有什么分别，萧乾的措手不及、难以置信全都化作了羞愤！他甚至不敢环顾四周，看看到底是谁在看他的笑话，是谁让他成了一个在戏中演戏的蠢货！
　　萧乾忍不住敲打着自己鼓噪的太阳穴，自虐一般地去细想张芙瑃到底是因为什么破绽而这样突然的就发现了“秦纯”的卧底身份，甚至直接找出了幕后的自己。他本是隐藏在帘子后面看戏的人，却突然被自己操纵着演戏的人偶拉开了面前的帘子，赤露露地被看着，看戏的人登时变成了演戏的人，这其中的尴尬和惊悚竟然让萧乾一时之间难以释怀。
　　更有刚刚那些混混无意中说的那句“亲妈都认不出来”更是刺痛了萧乾的神经。“秦纯”不是秦纯，他的母亲是一个普通甚至有些贫困的农村妇女，既没有权利金钱可以为儿子报仇，更没有另外两个优秀的长男可以慰藉她失去了幺子的悲痛欲绝。
　　萧乾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向“秦纯”描绘美好未来的，功成名就、荣耀加身，日后“秦纯”就是萧乾的亲兵，他可以带给他的母亲甚至整个村里更好的生活以及想都想不到的荣耀。与这个美好的未来相比，堂堂七尺男儿、军中的铁血硬汉以身侍敌的屈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本来一切都可以很完美，在萧乾的计划里，最终的巨大的成功将会完全遮掩去这个“美男计”的一点点不光彩，可是现在！他要如何向“秦纯”的老母亲交代？他在军中的威信是否会受到影响？那些几乎就要铺好的桥路，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报废而无计可施吗？
　　萧乾猛地仰头砸在椅背上，长长地呻吟了一声，还有尽在眼前的，赤炎会众人的不安疑惑要怎样安抚压制下去呢？
　　“没关系，没关系！赤炎会里的人已经完全被我收服了，到时候只要给个过得去的理由就可以了，说不定他们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怀疑，毕竟以他们在暗宫中的地位，怎么可能知道张芙瑃呢！就算是知道我是想要拉拢张芙瑃也无所谓，他们都会认为我是在为赤炎会寻找盟友，是为了赤炎会更快地提升地位！对，就这么解释吧，现在那具男尸，不过是因为张芙瑃性情乖张，突然单方面毁弃盟约而已，对，可以说得通。”
　　萧乾皱着眉头、紧闭双眼喃喃絮语道，不知道是在想对策，还是在自我催眠；不知道是终于找到了法子，还是终于开始疯癫。
　　“更何况我的网里又不只有张芙瑃这一条鱼。”萧乾睁开眼睛沉锐地盯着前方，“王老、邱老…届时我与他们达成联盟，不仅无所谓张芙瑃，就连那个潜在的棘手人物，那个可能提点了张芙瑃的人，都不足为惧，都不足为惧！”
　　“等我真的成功了，”萧乾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没有人会在意我在过程中的几个小失误，就算是诸如秦醇一样做出了牺牲的人，也会有他们应有的荣耀和抚恤，他们将会是这场战役悲壮的勋章，不会是我的污点，更不会动摇我在军中的地位，他们，只会让我在军中成为一呼百应的真正领袖！”
　　“甚至连暗帝，李崇光，”萧乾的神情突然奇异地柔和了下来，“就是李崇光，也会对我，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