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袅袅》布几道

20、第二十章

　　常百岁赶到生态饭庄的时候，一路的茫然和忐忑在看到站在暗帝身边脸色苍白的弟弟时悉数化为了恐惧，常百岁想也没想直接跪到了地上。
　　常百发随着哥哥的动作惊了一惊，僵硬地转了转眼珠子偷偷地瞥了端坐品茶的李崇光一眼，又想到了那一剑，小腿肚子一阵发软打颤。
　　李崇光慢慢地将口中的茶水咽了下去，这才微笑着抬眼看向了跪伏在地的常百岁：“上次不是说过你了吗，怎么还是这样实诚？起来吧。”
　　暗帝的态度虽然仍旧和善可亲，可是这一次明显不像上一次，被暗帝晾了一会儿才获准起身的常百岁，额头迅速开始冒汗。
　　“怎么样，见过了符顺，可有什么收获？”李崇光抬眼看了看束手而立的常百岁。
　　“有，有，小人，小人…”暗帝对他的行踪竟然这样清楚！常百岁忍不住抹了一把汗。
　　“小人有罪，本应该早早向王上汇报，小人…”常百岁咽了口口水极快地抬头看了李崇光一眼。
　　“无妨，现在说就是了。”
　　暗帝平和安然仿佛可以无限宽容，然而常百岁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轻松，这个“无妨”到底是宽慰他，虽然汇报得迟了但是无妨；还是意指他汇报不汇报的无所谓，暗帝既然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与符顺见的面，再知道他与符顺的谈话内容也不是什么困难。
　　常百岁心惊不已，立刻把自己与符顺所谈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符顺是因为怀孕的女友才铤而走险的，正如王上所料，他所有的反常都是因为对女友的‘情义’，王上英明！”常百岁说完暗暗吐了一口气。
　　“恩。”常百岁见暗帝只是点了点头并无意外仿佛早已知晓，心头越加发紧。
　　“既然知道了原委，日后严三要你策反符顺的时候，你也就不至于无从下手了。”李崇光微微一笑。
　　“策反符顺？”常百岁瞪大了眼睛。
　　“为何惊讶？”李崇光目光锐利地看向常百岁，逼得常百岁白着脸低下了头。
　　“小人，小人…”
　　“这件事无需犹疑，严三现在看重你，处置了王春给你脸面、帮你立威，完全是因为想利用你策反符顺，将符顺作为日后对付赤炎会的暗棋，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李崇光手指尖点了点扶手。
　　“是，小人明白。”常百岁握了握拳，一旁终于得知真相的常百发则惊慌而茫然地看着头低得更低的哥哥。
　　“严三有所予是因为有所求，如果你不能策反符顺，你应当知道后果，严三可以将你捧起来，也可以将你摔下去。”李崇光挑了挑眉，此话一出不仅是常百岁心头发寒，被李崇光邀请着坐在身边的蒙洛华也往椅子里缩了缩，而一直以来虽然脸色苍白但是还有勇气咕噜咕噜地转眼睛的常百发则是彻彻底底地低着头老实了下来。
　　“是，小人明白。”常百岁有些艰难地道。
　　“而且，这对符顺而言，未尝不是一次时来运转的好事啊。”
　　常百岁闻言猛然回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暗帝说过的话：“而你的发小符顺，说不定，也可以借此重新顺起来。”
　　常百岁忍不住抬头求教地看向李崇光。
　　“世道坎坷，人呐，往往是身处于颠簸在风浪之中的行船，当有机会换乘一艘更大更稳固的船的时候，任何人是不是都应当满怀珍惜地抓住机会呢？”李崇光勾了勾嘴唇。
　　常百岁瞪大了眼睛，惊喜惶惑种种复杂的情绪一齐翻涌而起：明白了，这就明白了，赤炎会和青帮不对付，实际是肖乞和太王夫在打擂台，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暗帝既然说青帮是一艘更加稳固的船，那么明显就是支持太王夫的啊！
　　那赤炎会就是一艘注定会沉的船喽？得拉符顺一把啊！
　　常百岁朝着李崇光深深一鞠躬：“王上，小人明白了！”
　　“恩，孤知道你机灵。”李崇光歪了歪身子斜倚在右手扶手上，“正事谈完了，大家都坐下吧，这家的菜新鲜，大家都尝一尝。”
　　常百岁定下心领着弟弟坐到了李崇光的左手，安慰而警告地看了弟弟一眼，抬头对上对面的蒙洛华，抽了抽嘴角露出了一个尚算正常的微笑，蒙洛华见状也笑了笑，只是眼中忧虑不减。
　　“哦，对了，”李崇光擦了擦手看向常百岁，“你这弟弟挺有意思，竟然能独自一人去秦氏集团找到孤，虽然莽撞了些，但是不乏聪敏，又这样友爱兄长，日后就跟着鸿衣做事吧，必然忠勇。”
　　接下来的一餐饭常百岁不知道自己吃没吃东西，吃了什么东西，等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常百岁才找回了神智。
　　常百岁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脸色苍白噤若寒蝉的弟弟，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满脸担忧的蒙洛华，坐正了身子低头沉思片刻，抬头目视前方平静地问道：“刚刚王上让百发跟着鸿衣做事的时候，我有没有谢恩？”
　　“百岁！”蒙洛华倾身握住了常百岁的座椅。
　　常百岁抬手捂住了脸：“这是好事！”
　　常百发听着哥哥哽咽的声音更加害怕了，含着哭腔喊了一声哥。
　　“真的！鸿衣是王上的亲随，你日后跟着他要好好努力！”常百发抹了一把脸握着弟弟的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百岁！崇光可能就是单纯的欣赏百发。”蒙洛华自己都觉得这安慰真是苍白无力。
　　“怀孕的女友是符顺的软肋，百发是我的软肋，王上手上握着我弟弟，我为了我弟弟、为了我自己就会去利用符顺的软肋，我策反符顺势在必行，青帮压过赤炎会甚至吃下赤炎会就会是早晚的事，王上只是控制着我一个就控制了大局，可笑我们竟然敢在暗地里同情王上‘虎落平阳’，可笑那些个所谓的大人物还卯着劲地争来斗去！”
　　常百岁又哭又笑，摇了摇头讽刺而无奈，常百发和蒙洛华闻言呆坐一旁，心思各异，俱是无言。
　　常百岁等人离开之后，李崇光端坐在椅子上静默了片刻，而后起身慢慢悠悠地甚至有着故意拖沓的嫌疑地往停车场去。
　　停车场里，硬邦邦地戳在驾驶座上的秦纯眼睁睁地看着李崇光在后视镜里越走越近，心也随之越跳越快，虽然狠狠地告诉自己要镇静，但是当李崇光拉开车门的时候，秦纯还是难以掩饰地一惊。
　　李崇光在副驾驶座坐定之后，目视前方等了一会儿，然后终于受不了秦纯往后视镜里一眼一眼地瞄她，索性主动转头看向了秦纯。
　　李崇光看着秦纯在她的注视之下强硬地摆正了脸目视前方，看着秦纯的眼睛开始游移，看着秦纯的耳朵、侧脸越来越红，心中突然涌起了万般怜爱，并且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秦纯鼓着脸幽怨地看着李崇光将她自己往后砸进座椅里扶额大笑。
　　“崇光！”
　　“棠棠。”
　　“什么？”
　　“我的小名，棠棠。”
　　幸福来得太突然，秦纯的脸都僵住了。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李崇光笑着捏了捏秦纯呆萌呆萌的脸，“本来就是说海棠花的呀。”
　　“哦。”秦纯红着脸点了点头，莫明地羞，飞快地抬起眼皮撩了他的棠棠一眼就垂下了绵密纤长的睫毛。
　　“我父亲不喜欢这个小名，他只喜欢‘崇光’二字的尊贵辉煌。”秦纯闻言看向李崇光，发现李崇光面色奇异，既没有言语之中似有若无的些许讽刺，也没有带着追忆的温情，只是平静，带着一点了然的无味。
　　“只有我母亲这样叫我。”秦纯眼见着李崇光半合着眼睛嘴角带笑，整个人都松软了下来，秦纯心中一阵阵酸软温甜。
　　“以后，以后就有我了，我也叫你棠棠！”秦纯有些急切地抓住了李崇光的手，“棠棠！”
　　李崇光懒洋洋地所在座椅里哼笑了起来，轻轻地应了一声，秦纯看着李崇光笑了，便也傻傻地跟着笑了起来。
　　“不问吗？”李崇光有些突兀地道。
　　秦纯一愣，低下头，笑意消减了些许：“不问了。”
　　“真的不问？”李崇光握了握秦纯的手，带着鼓励。
　　“原本是想问的，而且我知道你也想我问，否则你也不会刺出那一剑。我这样热爱着你，你任何足以令人怀疑的言行，我都可以盲目得视而不见，更何况如果你想瞒着我什么的话，你这样聪明，我肯定会被瞒得死死的。”
　　秦纯温柔地注视了李崇光片刻，凑上前吻了吻李崇光的眉心：“但是如果是可以告诉我的事，你一定是会正大光明地直接告诉我的，就像是你的小名，你觉得我现在足够讨你喜欢了，于是你就告诉我了。但是常百发那件事，你是在让我发问，而不是在主动告诉我什么。”
　　秦纯用自己的手包容着李崇光的手，用自己的眼睛包容着李崇光的整个人：“我可以等，等你可以告诉我了，我再听你说，在那之前，常百发就只是又一个痴迷于我的棠棠所装扮的网游角色的人。”
　　李崇光深深地与秦纯对视着，而后像是泡在温热的水中一样微笑了起来，倾身吻住了秦纯，与秦纯唇齿交缠。
　　秦纯还是有些焦躁不安的，动作不比往常的温柔小心，甚至一把将李崇光从副驾驶座上抱了过来。李崇光配合地发出了小小惊呼，然而唇角却带着隐秘的笑意。
　　一吻毕，秦纯还是舍不得将李崇光放回座位上，牢牢地抱着他的棠棠喘着气，湿热的气息熏染在李崇光的脸颊处，是真的变成了一朵高烛照红妆的海棠花。
　　秦纯看着他的棠棠娇艳妩媚的模样，甜甜蜜蜜地笑了，下意识地就要引经据典地赞美几句，却不防李崇光毫无预兆地幽幽然道：“我现在，确实很喜欢你。”
　　秦纯所求的不过是李崇光的一句切实的“喜欢”，也只需要确认李崇光的真心就再无任何疑虑，闻言两眼湿漉漉地紧紧抱住李崇光，恨不能真的应了那“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在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