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传说》宁为臣

1、楔子 楔子

　　楔子
　　殿台上，龙十九高高在上地看着台下跪着的身影，心里笼罩着一阵寒意。
　　“怎么？时至今日，你还要护着那个贱人？甚至还要为了那个贱人来求我？”龙十九冷着声音问。
　　“十九，”那名男子轻声说，“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谁料，这句话却彻底点燃了龙十九的怒火，只见龙十九面上迅速结出一片寒霜，硬生生把大殿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那你说，我以前是什么样子？”龙十九问，眉心上金色的神龙纹闪着寒光，然后快步从高台上走下来，直直地走到那人面前，揪起他的衣襟，迫使他和她面对面，“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我以前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龙十九越笑越大声，最后把那名男子狠狠地掼在地上，一脚踩上他的胸口，恶狠狠地道：“我告诉你，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又了解我多少？！”
　　那男子躺在地上，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被龙十九狠狠一踩，原本不甚红润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他安静地看进龙十九的眼里，半晌，轻轻地道：“十九，是我对不起你。”
　　龙十九却突然怔住，良久，收回踩在那男子胸口的脚，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全天下都对不起我，也不差你一个了。”龙十九说，声音里是无穷无尽的悲凉。
　　“十九……”那男子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算了，你走吧。”在沉默了许久之后，龙十九突然说。
　　“十九……”那男子似乎急着想说什么。
　　“我知道的，你放心。”龙十九说，想了想，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我不会再动你，也不会再动那个女人。你可以放心了。”
　　半晌，那男子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龙十九一眼，转身走了。
　　听见大殿的门打开复又关上，龙十九的一瞬间觉得想哭。
　　他走了。龙十九对自己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爱上别的女人了。
　　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龙十九在梳妆台前坐下，看见黄铜镜里的自己。
　　常年征战，她不怎么梳妆，就连这妆台也是他来了以后才添的，可其实她总共也没照过几回。而此时她坐在这里，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竟觉得自己如此陌生。
　　她其实是个漂亮的女人，有着身为天神所特有的永恒不老的美丽容颜，眉心天生天赐的神龙纹彰显着她至高无上的地位，可是此刻，这张倾倒众生的脸却为了一个凡人变得憔悴颓败，因恨意而变得狰狞。她承认她的确是有过轻视他的时候的，她是龙族族长，天帝亲封的龙神，她高高在上，手握重权，然而他却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她有足够的资本傲视三界，有足够的资本喜怒无常，会有在上位者的心思并不稀奇，只是这样的心思，终究却是伤了他吧，所以他才会离开她爱上那个女人。
　　镜子里的自己，难得的穿着女装，不施粉黛，三千青丝只用一支简单的木簪绾起。她记得他把这支他亲手刻的木簪递给她，说要她为他绾起长发，那是她拥有的第一件作为女人的东西。如今，簪子还在，他却早已为别的女人刻了新的木簪。
　　龙十九在这一刻突然很想他，很想再见他一面，就一面，最后一面，哪怕……哪怕是为了亲手把这根簪子还给他也好！
　　这样拿定了主意，龙十九夺门而出，一面飞奔一面感知他的位置。
　　找到了！
　　只是他的身边，还有那个女人。
　　恨意就这样莫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龙十九在心底对自己冷笑了一声，发动神力把那二人困在了原地。
　　所以当龙十九出现在那二人面前的时候，他俩并没有许多惊讶，更多的却是戒备。
　　“我只是来把簪子还给你，”龙十九说，“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这根破木头了。”
　　男子一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这抹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就凝固在脸上，又渐渐转为完完全全的不可置信。
　　男子慢慢低下头，看见一根木簪插在自己的心口。
　　抬头，对上龙十九血红的眼眸。
　　“你很幸运。”龙十九笑着把簪子向里送了送，“我以前杀人从来不用手，这是我第一次用人类的方式结束一条性命，没用神力或者什么的。”她说，“我的第一次就这样给了你，你说，你是不是足够幸运了呢？”
　　龙十九看着男子的身子软软倒下，胸口，插着一支染血的木簪。
　　良久，她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女子。
　　“你呢？想怎么死？”她问。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女子尖声叫道。
　　龙十九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道：“我就是杀了又能怎么样？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你的手上沾着鲜血，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害怕么？”女子问。
　　龙十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不带一丝感情地冰冷开口：“我乃龙神，龙神司战，数千年未尝一败，杀敌无数，手上的鲜血多了去了，洗都洗不干净。我若是怕，早就不知道死在敌人手里多少回了。怎么？怕死？想拖延时间？”
　　谁知听了这话，那女子却轻声笑起来，道：“我不怕，能和他一起死，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你用自己的心思来揣度我的心思，可见在你的心里自我远远比他重要。”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配、爱、他！”
　　“你去死！”龙十九勃然大怒，掌心突然升起一团火焰，旋即将那女子包围。
　　火焰内，立刻就传来了女子痛苦的惨叫声。
　　“我杀过那么多人，这还是我第一次用烧的。平时不怎么玩火，这招还不太熟练。”尖利的惨叫声中，龙十九淡淡开口，“你也足够幸运了。”
　　“龙十九，我恨你！”女子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带着痛苦而扭曲变形，带着生生世世刻入骨髓的恨意，种下她最恶毒的诅咒，“龙十九，我诅咒你，生生世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移情别恋于我！”
　　龙十九听闻，嗤笑一声，表示了她的不以为意，都魂飞魄散了，还能爱得了谁？随后她恢复了一贯冷漠的神情，仿佛这许久以来的这一段感情从未曾发生过，她还是那个不近人情，千里之外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龙神。
　　身后的龙神大殿，一如既往的空寂冷清，龙十九心中怒火难平，看着这惯住了的大殿，越看越觉得气愤难当，猛地张开双手，向着大殿扔了两团火焰过去。
　　大火很快熊熊燃烧起来，承载着龙十九全部神力的愤怒之火转瞬间席卷了这座威名赫赫的宫殿。龙十九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这场大火一点一点吞噬着她自己的宫殿。
　　“大人！龙神大人！”身后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大人！您怎么可以……”
　　“我如何？”龙十九不以为意，“我不过就是烧了座房子。”
　　“大人您……还是到天帝那儿走一趟吧……”那人道，“您近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天帝都已经知晓了……”
　　“那老不死的终于决定要对我下手了？”龙十九冷笑一声，“当初的承诺果然都跟放屁一样！”
　　随后低头理了理袖子，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的大火渐渐熄灭，一座威名赫赫的龙神大殿就此化为灰烬。
　　而龙十九，则面不改色地走去迎接那个天帝早就为她准备好的结局。
　　然而，天帝为这位战功赫赫的龙神准备的排场，还是大大出乎了龙十九的预料。
　　“诸位……都在呐？”金阶之下，龙十九换上一身朝服，长身而立。两侧，是九十九重天上有资格上殿议事的大大小小的三千六百众神。
　　“来得这么齐整，倒叫我受宠若惊啊。”龙十九道。
　　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惹得众神心惊不已。久闻这位龙神乃是神魔□□而生的后代，生来不在三界五仙之内，天生天赐的法力无边，一生未尝败绩，三千五百年前那惊世的神魔一战中更是亲手结果了自己那魔化了的授业恩师。据说她周身积淀千年的的杀气亦可千里之外伤人于无形，一双鹰目只需一眼便能震得人灰飞烟灭。三界之内，无论是人是鬼，提起龙十九的大名都会忍不住地瑟瑟发抖。听新近上天的小仙说，她的名头在人界还可止小儿夜啼。
　　即便已经修炼几千年，超脱轮回，位列仙班，但是叫这样一双眼睛一扫，仍会生出无端端的恐惧来。
　　一时间，众神纷纷侧目，躲开了龙十九那摄人心魄的目光。
　　龙十九身上的血腥气太重，无人能近她的身侧。
　　“都是来送我的么？”龙十九笑问。
　　“大胆龙神！”眼见的龙十九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天帝大怒，喝道：“你胆大妄为，目无规法，仙家重地，竟然还敢火烧龙神大殿，你到底视天规为何物？！”
　　龙十九冷笑一声，道：“天规？天规里还有不许放火这一条？那破地儿我住得腻了，一把火烧了它，再盖座新的，怎么着？犯了天规了？”随后，又故作夸张地惊讶一番，“哎呦，可真对不住，你知道我们这些在外领兵打仗的，净是些粗人，看见那些字啊密密麻麻的就头疼。那天规厚厚的那么一本，里面的那些什么条条框框的，我还真没记住。”
　　然而天帝显然并不打算理会她的这番说词：“火烧神殿的事暂且不提。你说你记不得天规的具体内容，可是你之前生提两名凡人上天，刚刚又将他们无故杀死，乃是犯了三界铁律。你总不至于连三界铁律的内容都记不得吧？！”
　　龙十九挠了挠头。
　　三界铁律，名头虽大，但其实归根结底说起来就一条，不过是因为这条规矩被三界众生奉为人人必须遵守，且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僭越的死约，故而被称为“三界铁律”：三界五仙各自独立，互不干涉。
　　对于这条铁律，龙十九一向嗤之以鼻：“我连三界中人都不是，凭什么遵守你们这劳什子铁律？”
　　一言既出，众神哗然。
　　一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在此时站了出来，按着礼数向龙十九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道：“话虽如此，但大人如今既已受封，自然当归天界管辖。”
　　龙十九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老头儿一眼，确信自己不认识他，但他既然能上得了这金殿，想必也是三千六百众神其中之一。
　　于是，出于礼貌，龙十九先向着这老头儿点头示意后，才开口问道：“这位仙友……你哪位？”
　　老头儿：“……”
　　那白胡子老头儿是近些年才飞升的，并未曾见过许多年前那场直让天地变色万鬼同哭的神魔大战，因而对龙十九的本事，也并未有多么深刻的认知。飞升千余年，还未曾见过龙神的面，今日一见，发现她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便又觉得今次这位龙神既然惹来了众神审判，想必也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
　　因而他准备好了长篇大论，打算好好同龙十九理论一番，也好让自己在众神面前大大露个脸，故而才在龙十九面前站了出来。谁知这龙神居然如此倨傲，连自己的仙僚是谁都不知道。
　　但毕竟人家一人之下的官职明晃晃在那摆着，白胡子老头儿也不得不对她尊敬有加，于是抱拳答道：“回大人的话，小仙乃是北斗星君座下，天枢星官，名为破军。”
　　“天枢……”龙十九摩挲着下巴，细细回想了半天，发觉自己对他确实没什么印象，才道：“我记得北斗星君也是司战的啊……他的手下居然连我都不认识……啧啧……北斗！”龙十九突然点名。
　　那厢北斗星君正为自己这位下属的莽撞而暗暗捏一把汗，猛然听得自己的名字，吓得一个激灵，忙上前回话。
　　“你手下这位天枢星官……飞升时间不长吧？”龙十九问道。
　　“回大人的话，”北斗星君恭恭敬敬施礼答了：“天枢飞升方逾千年。”
　　“难怪。”龙十九点点头，“看来天界这三千多年来，确实懈怠了不少，什么样的都给放上来了。”
　　“天枢是吧？”龙十九转向那位星官，和气一笑，道：“你且看好了，我让你知道，我为何不受天界管辖。”
　　说罢右手往横里一伸，手指虚虚一握，还没等天枢星官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就听得有什么尖利之物正破空而来。
　　是一杆炫目的银枪，繁复的花纹在枪身上缠绕盘旋，刻画出一副狰狞可怖的厉鬼食人的画面，枪尖之上寒光闪闪，昭示着这把枪下曾了结过多少生魂，细细嗅来，随枪而来的似乎还有一股生冷的锈味……但也许是血腥气。
　　龙十九握住神枪，“铛”的一声点在地上，金属的碰撞之声在金殿之上回荡，震得人头晕目眩，有些心神不稳的竟已是两股战战，难以站立。
　　天枢星官跪倒在地，“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金殿兴兵，神力伤人，其实是很蔑视天威的行为。
　　“大胆！”天帝拍案而起，“金殿之上，岂容你如此胆大妄为！”
　　回答他的是龙十九的一声冷哼。
　　“你不是早就想对付我了么？”懒得再同他扯皮，龙十九也不再客气，干脆先行撕破了脸来，语气冰冷，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不过才消停了三千五百年，就想着收拾功臣了？”
　　“别忘了当年是谁以一己之力诛杀魔帅紫辰！”龙十九冷声喝问，“若是没有我，你们以为此刻你们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还能头头是道地对我口诛笔伐？你们以为魔族的都是什么好相与的？这三千五百年来，若不是我，我手握银枪昼夜不分地在这金殿之上，在这南天门前面镇着，你们早就不知道被魔族的大军撕碎了多少回了！哪还轮得到你们审判我！”
　　“放肆！”天帝震怒。
　　“什么天规铁律，都是些屁话！不过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了。”对于天帝的怒火，龙十九毫不理会，“若是此刻正有魔族大军压境，别说是火烧龙神殿，我就是一把火烧了你这中天金殿，你敢说半个‘不’字吗？！”
　　“大胆龙十九！”天帝怒喝，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天威，下达了他的判决，“龙神龙十九，草菅人命，藐视天规，目无法纪，罪恶滔天，绝无可赦！即日起撤销神职，削除神籍，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上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龙十九仰天长笑，声尽轻蔑，将手中银枪远远向东一扔，道，“偌大一个三界我尚且不放在眼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你贬我？”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的龙神宝印，一把摔个稀碎，反身头也不回地下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