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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旧人旧事 月光下,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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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早春,姑苏城内繁花开遍,姑苏城外春色盎然。镜湖边堤柳青翠,轻盈柳絮漫天飞舞,配上几处早莺新燕呢喃哝语,不知不觉就叫人沉醉其中。
镜湖边有一片竹林,几天前还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春天一到,立马活成一幅精神百倍的模样。竹叶郁郁青青,竹枝向四面发散开,层层叠叠地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屏障。隔着竹林,隔着镜湖,悠然如世外桃园。
墨家书院便坐落在这竹林的深处。
墨家书院,是一处远近闻名的私塾。姑苏许多大户人家管束不了家里孩子,经常会把这群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皮猴打包丢进墨家书院。三个月后,保管服服帖帖安静懂礼。
不过也是,再皮的混世魔王,经历三个月清茶淡饭,读书万卷,背不出还得挨板子的生活,也提不起上房揭瓦的心情了。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年过半百一头灰发蓄着三根山羊胡子的先生右手背在背后,头往左转一圈,又往右转一圈,声音平缓,抑扬顿挫,效果堪比催眠曲。
台底下六七岁的娃子死撑着四十多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边打哈欠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愣生生把一句十字诗句念出了半死不活的架势。
春眠不觉晓,春困这事是怎么也不能免的了。
教室里睡觉的人从前往后逐渐增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大有人在。恨不得把脸贴在书上吸取知识的精华,趴着的,蜷着的,打哈欠的,流哈喇子的,睡相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看得人哭笑不得。
教室靠左的窗口内侧,小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一板一眼地端着书字正腔圆地跟着念,双眼死死盯着书页,丝毫不受身边千奇百怪睡姿的影响,在百态众生相中鹤立鸡群独树一帜。一脸的清心寡欲,简直胜过中午吃得那小半碗清粥。
不过他身边的那位仁兄是真可谓画风清奇。
你问为什么?
见过撑着睡的人不少,趴着睡的更多,但是能坐着睡得脊背笔挺堪比标枪的人是从来没见过。
能把上课睡觉睡出一种艺术的,也是很厉害了。
这人坐姿端正,除了头埋得太低一点,全身上下简直无可挑剔,无论从前后左右哪个方向看都天衣无缝。但是,他就是睡得很香,眼睫死闭着,半点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这就是经验,一看就知道一定是身经百战,糊弄过夫子无数的牛逼人物。
的确,这仁兄可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上过房,揭过瓦,爬过大树,掏过鸟窝,就连上课睡觉都能写出一份攻略,一本五文钱,绝不二价。
从他三次把墨家家主墨寒气撅过去的“辉煌”履历来看———这绝对是个标准熊孩子。
人如其名,这个熊孩子有个很熊的名字,姓展,叫熊飞。
因为他身份特殊,想勒令退学也没处可去,只能放在书院里放任他祸害众生。鉴于三番两次带坏人家孩子,弄的书院都快办不下去,所以墨家夫子从善如流的把他安排在比他小了一岁的墨玉珩身边。
这便是那个全班唯一没睡的少年了。
墨玉珩,墨家唯一的男丁。他从小接受诗书礼义的熏陶,小小年纪长成了一副年过八十的老学究模样。展熊飞同志初见时还打算感化他一下,就有了如下对话:
“玉珩,夫子布置的作业给我抄一下呗?”
“夫子布置的功课自然是为大家好,熊飞还是自己写吧。”
“玉珩,你看荷塘里莲蓬熟透了,去摘一点来吃吧。”
“莲花是他人池中的,拿而不报是偷,熊飞还是不要做为好。”
“玉珩,乘夫子出游未归,咱溜出去看看如何?”
“书院明令禁止学生在未允许的情况下出书院,熊飞几天前不是还抄了三百遍门规吗?知法犯法不是君子所为。”
展熊飞:“......”这哪里是块宝玉,这明明就是块石头,还是块会补刀的石头。
所以,墨玉珩一定程度上也是限制了这小祖宗撺掇别人拆西墙凿东墙的举动。
总而言之,这两个人在墨家书院算是绑定了。这好不容易给书院求来一份难得的安宁,善人善己,何乐不为。
但是小学究也有自己的烦恼。
墨家书院有个规矩,在每个孩子十二岁那年生日,要提前为他取一个名,好作为二十岁成人礼的字。
展熊飞是十二岁入的书院,生辰已过,所以取字这个程序就留到了十三岁。展熊飞这个名字怎么念都不是那么顺口,墨家夫子便给他取了个名,昭,把熊飞改成了字。
可不是所有人的生日都这么愉快。墨玉珩十二岁的生日,在隆冬。
那一年的十二月,大雪飞扬,无暇的白纷纷扬扬的落下,掩盖了压抑不住的暗潮涌动。
学院学生大幅度减少,很多人都被家长领会家,只有不到十个孩子留在书院。墨家家主以及高层都不在墨家书院,就连家仆和门客都人心惶惶,这样的情况下,别说什么祝福和礼物了,就连惯例的字都没有取。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从他身边走开,步履急而快,连一秒的停留都没有给他。
就像他被全世界遗忘。
墨玉珩紧绷的脸露出一瞬的失落,嘴角提了提,又掩了过去。他就这样待在教室里,习字,念书,认真的完成当天功课。
——直到那一张打脸杵在他面前。
“小天才。”展昭眯着眼看他,笑得像只猫,“想不想出去逛逛?”
墨玉珩想都不想就摇头。
“今天是腊八。有很好看的灯会和夜市,灯火阑珊如同不夜之城,真的不想去吗?”
腊八灯会,这四个字,生生把墨玉珩已经摇了一半的头给刹住了。
也许是生日的无人问津,也许是父母不知去向的郁闷,也许是十几年来灯会盛景的吸引。小天才咬着下唇冥思苦想了许久,破天荒艰难地缓缓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小天才回想起当时点的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原地。
“去不去?”展昭指着那个藏在墙角一大丛杂草后边的洞,笑的一脸灿烂。
墨玉珩眉头皱着都解不开了:“这是什么?”
“我用了整整半年发现的秘密通道!”
简单来说,就是狗洞是吧......
墨玉珩站在那个连狗都不一定会钻的洞前,咬牙切齿道:“我这辈子都不会信你的邪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上了贼船,想下来可就难了。
这狗洞,说实话,实在是小。两个半大少年虽然身形纤细修长,但也是长个子的。用尽各种方式,想尽各种办法,废了整整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人才灰头土脸的从狗洞钻出来。
“累死啦!”展昭揉着差点卡在里面出不来的肩膀,嘟嘴抱怨。
墨玉珩喘着粗气瞥他。作为乖乖仔,他打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做过这么胆大出格的事,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跟着这个不靠谱的皮猴走。
展昭看他,圆圆的猫儿眼忽然一缩,顿时弯成两只银钩似的圆月。
“你干嘛啊?”墨玉珩皱眉看着家伙忽然眉开眼笑。抽风了吗?
“小天才变成花猫了。”展昭憋笑,低声道。
月光下,墨玉珩的左脸不知在什么时候蹭上了三条灰灰的印子,加上一脸正经但仍旧掩不住心虚的表情,活像一只偷腥之后装作若无其事的猫咪。
墨玉珩登时醒悟,忙用袖子去擦脸,没想到袖子上也有一层灰,越蹭越脏,干脆连右脸抹了一层乌七八糟的灰。
“去你的,笑什么笑!”墨玉珩气冲冲,声音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还不是因为你!”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小天才快走吧,在晚夜市就要关门了。”展昭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冲墨玉珩伸出手,“起来。”
墨玉珩的目光在展昭不大的手上停留三秒,再移到展昭同样东一块西一块色差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
展昭不明所以地弯起嘴角:“怎么?傻了?”
墨玉珩摇头,亮晶晶的眼睛弯起好看的弧度:“这是我活到现在,做的最疯狂的事。”
展昭不以为意地,恨铁不成钢地教训:“真是没志向,溜出去玩算什么。跟着展爷,到时候领着你做更疯狂的事!”
月光下,两人肩并肩,越走越远。影子在他们身后拉的很长很长,长的似乎要穿越时光。
这次出逃是两人第一次干的疯狂的事,可是少年希翼未来,可有想过,
——这,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