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阿鼻之三 ...
-
为什么,玉城的那个玉人,是赵芳至?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直到他被安置在客房,他仍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想不明白。
展意鸿见他一直愣怔,倒了杯茶,走到他坐着的床前,“怎么了?”
明知故问,每次开头都是这么一句话。玉京秋腹诽一句,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是。”展意鸿大方承认。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问题他不知道问了多少次了。
每次都只有他被蒙在鼓里,每次都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仿佛一个不慎走上戏台的看客,同戏子一起表演,却从未融入其中,甚至还在被人当作戏子一样笑谈。
展意鸿俯身,看着他的眼睛,很是诚恳,“之前说了,是时机不对。有些事情我也没有弄明白,贸然把信息一股脑灌输给你,怕影响秋秋的判断。”
“影响我的判断?难道不是没想好怎么糊弄我吗?”他说话难得如此刻薄尖锐。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这个说法不太好听。”展意鸿竟然点了点头,将手中茶盏递给他。
玉京秋气得眉毛都要竖了起来,打闹似的冲他手挥了一掌,“你居然还敢承认?”
好在展意鸿身手够快,迅速躲过,杯中茶水也一滴不漏。他迅速地捉住玉京秋的手,拉着他好言劝道:“秋秋,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玉京秋将手抽出来,撑着床往里又挪了一截,随手抓着枕头砸向他。
展意鸿接住,欺身向前,逼问道:“听不听?”
“听。”他清醒了,立马坐直,挪着臀挨到床沿。该弄明白的,还是不能含糊。
展意鸿顺势坐在他身边,再度将茶水递给他,“我先前只知道,赵芳至不幸身亡,但不知道是内情。他的死讯传出后,赵因生便接任了赵家的家主,我猜想过是否是赵家兄弟阋墙。”
玉京秋立刻反驳道:“怎么可能,赵因生最喜欢粘着他哥哥。而且以赵芳至的性子,这家主他巴不得不做。”
“是。”展意鸿点了点头,认可他的观点,“后来赵因生找到我,我才知道赵芳至是被温儒杀害了。”
“温儒?!”他震惊不已,温儒究竟要做什么?
“就像姐姐和姐夫那样,温儒为了复活你,他杀了赵芳至。只是赵因生同我描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是温儒做的,前不久我才清楚本末。之前瞒着你,是怕你因为他的死讯而冲动。”其实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最怕的还是怕玉京秋因为温儒所做的事,厌恶自己的生命。“在你身陨后,赵芳至不知道察觉了什么,只身去玉家找到了温儒。那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或许他就是第一个,被温儒献祭的人。”
献祭,这个词太沉重了。
他曾经的最好的朋友,因他而死,以命换命。他如何能安然面对自己苟活下来的一条残命?
玉京秋沉默良久,问道:“那我为什么会在玉城见到他?”
“你还记得,执念境是什么地方吗?”
“孟晴回告诉过我。”他想了想,“她说,‘执念境是因为死者心有遗愿,一旦愿者已达成所愿,执念境会消失,愿者也不会存在’。是这样吗?”
展意鸿点头,“是这样的。你之所以见到他,应当是他的执念便在玉城。你在他的执念境见到了什么,或者他有对你说什么吗?”
玉京秋仔细回忆了一番,“我在玉城……大概就是,我们小时候遇见赵因生的那件事了。然后他说,‘豫章府西厢房的老榕树下有酒,赵芳至请我喝’,他为什么自称的时候要说自己的名字呢?我还以为是赵因生。”
“你为什么会误会?”展意鸿问。
“我在进到他的执念境之前,在玉城外遇到一户人家,应该也不是生人了,一对已逝的老夫妻。他家有个小孙子,叫因因,是他把我拐进玉城的。我后来就以为他是赵因生了。但奇怪的是,那对老夫妇的故事,是发生在玉城沦陷后的,就是我做孤魂野鬼被吸到玉城之后,他们还说赵芳至在我之前从玉城出来,也是融了块玉做的人,不过他是翡翠,是绿的。”
展意鸿捋了捋思路,分析道:“倘若你在那时便进了执念境,应当不会遇上这些人,或许是有人蓄意而为。而赵芳至的执念境里是儿时找回赵因生的场景,说明这件事对他而言十分重要。再加上他是执念而非怨念,他或许并不怨恨如何死亡,而是后悔没能告诉你,这件事对他而言的重要性。”
“为什么?赵因生是他的弟弟,又不是我的,告诉我有多重要,有什么意义?”玉京秋反问。
“正因为是他弟弟,才至关重要。他执着于这件事,或许是想感谢你,帮助他找回赵因生。他或许是不想让人因为他的死而猜忌赵因生?”展意鸿提出假设,“至于他说的请你喝酒,不妨去看看再说。”
说看便看,玉京秋已是一刻也按捺不住,他迫切地想知道赵芳至身死道消之前,想告诉他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再度找上赵因生,不知为何继任之后他没有搬去主卧,反而一直住在原来的院子里,窝在树上假寐。也不知是有什么癖好,喜欢在树上睡觉,真不嫌硌得慌。玉京秋仰视着赵因生,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但看不清具体。
“西厢房?”听闻来意,赵因生皱了皱眉,“此处便是。”他本是翘着二郎腿,此刻用翘着的那只脚的脚跟点了点树干,“这就是老榕树。”他腿上的动作惊扰了怀里的生灵,一条黑色的尾巴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转,胡乱挥舞。
玉京秋低头巡视一圈,又仰头问他:“那我们能挖吗?”
“难道还要我给你挖?做梦吧。”
赵因生就这脾气,玉京秋翻了一个白眼,懒得同他呛声,招呼了展意鸿便撸起袖子打算开挖。展意鸿看出他打算徒手挖地的念头,将他拦下,自己找了侍女借了一把铁锹来便开始动作。
他松土的动作还挺娴熟,想来是曾在玉家的那段时日做习惯了。
贴近树根几铲子下去便触到了酒坛,展意鸿并不费力便将酒坛取了出来,拍了拍坛身上的土,才递给玉京秋。
令人诧异的是树下埋了两坛酒,玉京秋见展意鸿斟酌了一番才挑了一个递给他,不免有些好奇。他接过酒坛,一手抱着,一手拍了拍封泥上缠着的红布,拍开尘泥,才依稀见得红布上的字——写的是他的名字,和一个日期。他算了算,大概是他十岁左右的时候,也就是赵芳至才拜老甄为师的时候。
是特意为他酿的吗?玉京秋有些疑惑,不免好奇另一个坛子,也是给他的吗?
但看展意鸿那副神情,就知道不是。他侧目窥探,红布上的字倒是比他清晰一点,写着“赵因生”,留了一个他没什么印象的日子。
“赵因生,你哥留给你的。”玉京秋冲树上的人喊道。
见他斜睨下视,展意鸿会意,将酒坛子向上一抛,赵因生稳稳接住。
玉京秋抱着自己的酒坛子,端详片刻,按捺住拆开封泥的冲动,“这是什么酒呢?”他喃喃道,也不知该问谁。
“女儿红。”这会儿赵因生倒是搭腔了。
为什么赵芳至会给他酿女儿红?玉京秋不解,质问道:“你怎么知道?”
“自己闻。”谁知道赵因生这般迅速,在他愣神的这番功夫,已经把封泥拍开了,“你不会闻不到吧?”
玉京秋一时语塞,他还当真闻不到,“我们俩的酒不一样呢?”他无力地反驳,把酒坛递给展意鸿,想让他帮自己鉴定一番,“你快闻闻,我的和他的肯定不一样。”
“嗤。”树上的赵因生不屑一笑。
展意鸿无奈,也不知他俩斗什么气,跟个孩子似的。“秋秋,女儿红一般是不能给外人喝的,我也没有闻过。”他解释道,见玉京秋不服气也不恼,把酒坛转了个面,指着上面印的“女儿红”三个字,“我认为赵芳至应当不会随便拿一个酒坛子来装酒。”
“那、那他为什么要给我酿女儿红?我又不是赵家的人,他也不是我爹我长辈。”玉京秋有些恼羞成怒,语气急了起来。
“喜欢你呗,在意你呗,蠢货。”赵因生满不在意,翘着腿一晃一晃,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解释。
展意鸿神色微变,低声安抚玉京秋:“秋秋,他一直惦记着要给你这坛酒,正说明了他当你是朋友。”
“……可就算这样,要我怎样面对呢?”话归正题,玉京秋神情骤然低落,不复先前,“我的朋友因我而死,我还不能怨恨自己,我又能怪罪谁呢?”怪温儒吗?温儒为了复活他,杀了许多人。他是应该讨伐温儒残忍滥杀,还是该感谢他为自己捡回一条烂命?
他又怎样才能坦然接受这具重生的身体,这有型的灵魂?至少现在,他做不到。
“你可拉倒吧。”赵因生破口大骂,“你还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赵芳至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轮得到你管?”
他纵身一跃,安稳落地,两步走到玉京秋跟前,但因为展意鸿挡在他前面,不得不停下来隔空骂他:“赵芳至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做了什么他自己能兜着,什么时候要你来擦屁股了?他比你多活那么些年,自己想做什么不比你清楚的多?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还没那个分量担起他的责任。”
“你怎么说话的?”他这语气任谁听了能不生气?“赵芳至是我朋友,他和我认识的时间不比认识你久得多?”
“我和赵芳至打娘胎里就认识了,你当你谁?”
玉京秋气急败坏:“要不是我和展意鸿把你捡到了,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
“是!”谁料赵因生痛快承认,之后又劈头盖脸甩了一句:“要不是恰巧遇见你和展意鸿,我这条烂命早没了!我真得谢谢你,谢谢你给我送了个哥哥!”
玉京秋诧然,愣怔地望着他通红的双眼,有雾气氤氲着眼眶。
赵因生嘴里的话像是被他嚼碎了咬着根吐出来:“赵芳至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他一辈子都得活在愧疚里,一辈子不得安宁。还好你把我给捡到了,救了他擦都擦不黑的良心和自尊。”
“他可是我哥啊,我还能不知道他吗?”
这是玉京秋唯一一次见到赵因生示弱,他的脆弱只因赵芳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