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客》洞庭湖水怪

65、鹊误十四

　　翠微居在瘦西湖的占地面积比起其他修仙门派正常的部署而言并不宽广，甚至比不上那些略有名气的居士的洞天。说起这个，玉京秋忽然想到，他少时也想过老了后便辟一处洞天福地，安安静静地莳花弄草，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仙人，像他师祖云野散人一样。
　　只是当时年少，过分高看自己的心性，他始终是爱热闹的，且不知自己活不到颐养天年的岁数，也不知自身根骨，仙法灵法，样样难通。如今想来，感慨万分。
　　不过翠微居能立足玄门的独特之处，恰恰便是它的驻地——翠微居有大半的地盘，皆在瘦西湖的水底。
　　这还是玉京秋成年后第一次下到翠微居的地宫，上一次也是第一次来，那时他大概三四岁？思及此处，不禁笑了笑，他还记得他小时候说这里是龙宫，照着小孩子看的话本称姨母是龙王、姐姐是龙女，而他就是龙太子。姨母吓他龙太子会被抽筋拔须，这才作罢。

　　“秋秋，怎么了？”展意鸿见他落下了，回头问道。
　　玉京秋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盯着壁上逡游的游鱼许久。离开太久了，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壁灯有些晃眼，于是转头跟了上去。
　　说是龙宫，其实不过是开辟了一条水下的通道，用一种透明材料造成墙壁，将湖水隔绝开来。杜若有许多草药，水下较凉，易于存放，也适合培育一些喜阴的药草。
　　待与他比肩，展意鸿问：“喜欢吗？”
　　“嗯？”玉京秋不解。
　　“那个，鱼。”
　　没料到他注意的是这个，玉京秋愣了一下，解释道：“没有，只是有点想起小时候来过的事了。好像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变化。”
　　他看见展意鸿点点头，但是没有回他。

　　不多时便走到了尽头，他们路过了许多个房间，但那些大都是药仓，或是杜若培育药草的地方。唯有尽头的这间小屋，或许会有杜若的停留。
　　兰泣露轻轻叩了叩门，稍等了片刻，门便自己开了。
　　“来了？”他辨出来，这是姨母的声音。
　　“前辈，你看谁来了？”兰泣露拉着玉京秋进去。
　　先看到的不是人，是满墙的灯。
　　满墙满墙的，一盏盏的灯，大部分已经熄灭了，剩下的或许凑不齐一排，还在摇曳着微弱的光。
　　杜若便这样盘坐在灯前的软垫上，闭着眼，仰着头，任长发与地上的灰尘纠缠，独自听灯花绽放又枯萎的声音。
　　“……姨母。”玉京秋有些发怯，或许这便是近乡情怯吧。
　　听到他的声音，杜若缓慢地转头，迟钝地睁眼，却也只消一眼，便流下了两行清泪。“小兔崽子，还敢回来。”她的声音发涩，带着浓重却又压抑的情绪。
　　玉京秋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双膝一跪，抱在姨母怀里，“姨母，我回来了，秋秋回来了，您外甥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眉眼紧蹙着，哪怕闭着眼，溢出的泪仍然不受阻挡，潺潺地流下，宛如溪流，顺着她的脸颊，又流淌至玉京秋冰凉的脸上，“秋秋受苦了。”她没有多问什么，仿佛早知道，会等到玉京秋的到来。“来，看这些灯，奉的都是翠微居的自家人。你娘的灯在那边，来磕个头。”
　　杜若没有起身，直接挪着垫子移了过去，要是以前，肯定觉得这样没风度。玉京秋这样想着，也想学她一样挪过去，哪想到展意鸿直接为他放了一个垫子，摆在了杜若的身边。
　　他未多想，起身走过去，重重跪下，规矩且郑重地拜了三拜。
　　“姨母，为什么只有这些灯是亮着的？”他问道。
　　“这间屋子是翠微居的掌门看管的，只有历任掌门记得的人，才会留灯。前面那些，”她抬眼看了看那些熄灭了的冷烛，“我不认识，也不记得，便不必奉灯了。有朝一日，或许我也会被遗忘，被遗忘了，便不必留下痕迹折磨后人了。”
　　玉京秋借着烛光看向杜若，却只注意到她眼尾两道深深的伤痕。她一直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时光不会在她的面容上留下痕迹，但是经历会。原先她只有一道笑纹，如今又多了一道，是哭来的吗？他不禁想要怪罪命运，为何对她如此苛责。
　　“不会的，我会一直记得姨母的。”他握着杜若的手安慰道，忽然发觉旁边有些声响，转头看去，是展意鸿也跪了下来，自顾自安静地拜了拜。他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软垫，想起身拿给展意鸿，但被拒绝了。明明展意鸿才是肉体凡胎，却给了他这块顽石一张软垫。

　　杜若没有注意他们的动作，只抓着他的手细细摩挲，爱不释手，就像对待她曾经象征掌门信物的玉扳指一样，不过那枚扳指，最终还是碎了。
　　或许她在猜测，他的身体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像那枚扳指一样碎如齑粉。玉京秋说不清自己是在猜测杜若的心思，还是在揣度他自己的内心。
　　“京秋，你姐姐……她还好吗？”她忽然问道。
　　玉京秋本就是为此事前来，自然难以给她答案：“姨母，我们就是为了姐姐的事情过来的。她如今在哪？”
　　“原来你们还没找到她。”杜若叹了一声，“她在水牢里。如果你们见到她，她还活着的话……活着就活着吧，如果她已经死了，麻烦泣露再来告诉我一声就好。”
　　听闻此言，玉京秋心中一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追究到现在，依然没有一个人，给过他清晰的答复。
　　他不敢去猜测什么内情，但他不想连一点哪怕不算真相的事情经过都不知道。
　　“我不大清楚，我只知道江阑出事了，蘅双……便也不想活了。”杜若不经意叹气，“她用情太深。她一心想复仇，却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自己去了水牢，让我待在这里。”
　　“为什么啊？”
　　“她不肯说，我如何强求？”杜若摇摇头，“你也知道你姐姐她有多倔，我拗不过她，也帮不了她，只能在这里安安静静待着，不给她添乱。我隐约猜到了她面对的可能是什么，但是我阻止不了她。这些年风雨飘摇啊，谁能幸免呢？”她声音越说越低，低至喃喃。
　　玉京秋急了，怎么个个都不说明白呢：“姨，你能说明白吗？”
　　“你不知道啊？我倒是忘了。”杜若抚上他的脸颊，眼含泪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死了很多人。大大小小的仙门世家，覆没了许多。九原、豫章、长安、漠北……有好多姨母的老朋友呢，讣告都听得麻木了。”她眼神上抬，努力眨了眨，似是在克制情绪。
　　“就没有人追查吗？”他看得心痛，想得神慌。
　　杜若闭着眼摇头道：“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何而死，也没有人查到源头。以姨母的能力，姑且只能到这儿了。你如今回来，我一点也不意外。”
　　“仙家这么多大能，就没有一个，能知道吗？”玉京秋颤声质问。
　　“你不懂，他们都死得有理有据，像是真的，不得不令人信服，丝毫查不出来。功入瓶颈、仇家灭门，数不胜数。九原的岳家被仇家屠了满门，可他们曾经的仇家也都离奇死亡，去哪追查呢？”杜若摸了摸他的头，力度十分温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唯一一个反常的……”
　　“是谁？”玉京秋追问，但他心中隐隐已有答案。
　　“是你。”

　　果然。
　　玉京秋冷静沉思，只有他是横死的。走火入魔，怎么像，都不像是会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以他玉京秋的本事，何德何能担得起“走火入魔”这四个字？
　　他又回到了水底的通道上，周围的游鱼还是很少，倒是有些虾蟹犹犹豫豫地触碰着水草。
　　太暗了，他看不清。
　　“展意鸿，我当初……死的时候，你能给我说说吗？”
　　“你记得的，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展意鸿反问。
　　他想了一下，答道：“我记得我杀了很多人，从玉山一直杀到奉天，血流千里，最后被你一刀捅死了。”这个话题十分敏感，他当初既然选择相信展意鸿，本不打算再问的，但他觉得，他应该知道真相。
　　“你没有。我之前和你说过了，难道忘了吗？或者说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我每次想起那些画面，都有些害怕。”玉京秋辩解道。
　　展意鸿否认道，“你没有伤害任何人，除了自己。”
　　他又一次重复了玉京秋走火入魔时的记忆：“你确实是走火入魔，从昆山一路杀上来的。但你没有杀人，你所杀的人，都是你自己用血化出来的血人，都是假的。我后来去求证过了，这是越云子前辈教你的招数，当时你已然失控，但仍然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奉天，但是很巧，那天我刚刚从师门回来，那是我断了手筋之后第一次回奉天。等到侍者通报的时候，你已经闯了进来，没人制得住你，他们说你疯了。
　　“我自然不信。待我赶到之时，你已是浑身浴血，连双眼都杀红了。”他顿了顿，看着玉京秋的双眼，“在从那往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很难说服自己再去面对那一天。明明我叫你的时候，你都回应我了，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为什么我就救不了你？”
　　玉京秋双眼发愣，有些迟钝，“我怎么了？”
　　“你喊我的名字，让我拔刀，我不肯。但你又划了自己两剑，我眼睁睁看着你变了一个血人出来，再一剑砍碎，落下一地的鲜血。如果我不拔刀，你就会放干自己的血，我逼不得已——”
　　“然后，我就自己撞了上来，撞到了你的刀刃上。”玉京秋的表情木讷，双眼发直，却想起了那一幕。

　　他听见自己说：“展意鸿，你杀了我吧。”
　　他又听见自己说：“我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求求你，我不想伤害你。我不想。”
　　最后他说：“谢谢。”
　　然后他拼尽全力撞了上去，睡在了展意鸿的刀尖。那一柄刀，还是自己亲手锻的，刀身里还流淌着他自己的血，发着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