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客》洞庭湖水怪

5、玉鬼之五

　　玉京秋忽然有点慌，四处看了看，难不成她是要进酒楼？很快这自欺欺人的想法就被他抛之脑后。
　　本来人潮汹涌的灯会，霎时间安静得令人心惊。白衣女子的脚步很轻，伴着踩碎花灯残骸的声音，一步一步敲击着玉京秋不存在的心脏，逼着它随着这脚步声震动。
　　三步，两步，一步。玉京秋咽了咽本就没有的口水，感觉喉头发紧，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直到白衣女在玉京秋面前站定。
　　玉京秋瞬间警戒到了极点，右脚跟不自觉地退后了一点。
　　那白衣女忽然掀开了面具，长发随着面具的揭开在空中扬起弧度，露出了一张有点圆的鹅蛋脸，和石玲是一个脸型，远没有后者可亲。容貌不算好看，比较平淡，却不适合那种屠城的魔头。五官刻板，表情生硬，比玉京秋更像石雕。
　　白衣女的表情是意料之中的冷漠，甚至不带有丝毫温度，却也没有任何残忍与敌意。她的嘴唇有点灰败，麻木地开开合合，说出的话也令人胆寒:“玉京秋，恭候多时了。”
　　如果玉京秋身体里有血的话，肯定都冷了。
　　他不认为这是他乡逢故知，这白衣女，摆明了是特意来逮他的。且不说他死了不知道多久了，光他复活这件事，有几个人知道？但他转头一想，明明不该有人知道，却偏偏所有人都知道。总共没遇上几个人，专程等他的，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我……的脸雕得这么像吗？”好在他是石头，不至于控制不住情绪。
　　面前这人还不知是敌是友，她方才说话的语气和口吻，再加上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像个好人。
　　白衣女睁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五六分吧，不太像。”
　　“那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玉京秋眨巴眨巴眼，看来这人以前是见过他的，他还想再试探一下。
　　“没看出来。”白衣女忽然把灯往身后一扔，破烂灯笼在空中留下一道光，最后没入湖中，没有一丝水声，却点燃了一整座湖，“等你很久了。有话直说就好，我不会对你不利。”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等我，我之前是什么样的人？”玉京秋将信将疑，却毫不客气。他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譬如是“是谁杀了我”，但他也清楚，这类问题她不一定知道，知道了也不一定会说。
　　“有人想你在这里，有人要我来等你，”白衣女停顿了一下，声线没有任何起伏，“你是个好人。”
　　玉京秋感到奇怪，但没就这个问题做多想，只问道：“那人是谁？”
　　“一个好人。”白衣女依旧答道，“跟我来。”说罢转身向湖边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玉京秋不得已跟着她，“还没有问你怎么称呼？”
　　“你可以叫我……”白衣女只选择性地回答了他后一个问题，“孟晴回。”
　　随着一声话落，孟晴回跨步直直跃进湖中，如之前的红衣侠一般，跌落湖底。玉京秋犹豫了一会儿，但发现他除了随着孟晴回跳进去之外，没有任何办法离开这里，离开这满是回忆的空城。他低头看了看，光看着就能感觉到水很凉，寒冷彻骨。平静的湖面下全是交织的残影，都是逝者的冤魂。
　　他回忆了一下孟晴回跳入的位置，不太清楚是跳下去就可以还是要到指定位置，他还是退后几步，费力助跑了一段，一跃而入——
　　“噗通！”
　　为什么只有他落水，溅起了水花？

　　玉京秋入水后什么都没感觉到，只觉得下沉了一段就被人拽住了，他此时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出来时让石玲帮忙画得人模狗样的妆都得花了。
　　不出所料，是孟晴回抓住了他，并把他带上了岸。他爬上岸后拉了拉衣襟，发现没有一处湿了，他又转回头伸手向湖面划拉两下，没有丝毫波澜。
　　玉京秋又回过头来，场景未有变换，依然是原来的湖心岛，只是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太阳高照，也不是原来花灯高挂的场面。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凡人小镇平常的一天。
　　只见孟晴回换了一身衣裳，先前骇人的白纱裙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练轻便的粗布行装。长发高束，露出那张有些消瘦的鹅蛋脸，眉眼都生得温柔，却徒生一股煞气。
　　孟晴回低垂着眉眼，也没有看他，只平淡道：“开始了。”没有扶一把，就这么利落地转身向前行去。
　　“等等，什么开始了？”玉京秋忙爬起来跟上，问她也不回答，就换了个问题，“你是哪个孟哪个晴哪个回？”问完之后等了好一会孟晴回还是不答，玉京秋决定换一种战略，把脑子里想到的所有问题都问了个遍。
　　“……”孟晴回依旧沉默，只是步子甩得越发的大了。
　　玉京秋不太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不跟着孟晴回，他自己找到一条出路肯定很难。再者，他现在一穷二白再加上失忆，正经认识的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撞个运气遇见一个，更不要提回家的路，也不知道孟晴回和她背后的人到底图他什么。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哀叹一声，跟上了孟晴回。
　　当他正欲和孟晴回并肩而行之时，侧方突然蹿出来一个小孩儿，猛地向他扑来。玉京秋下意识去接，却因为行动迟缓扑了个空，甚至没摸到一片衣角，那小孩儿直接摔倒在玉京秋脚边的地上。他这才想起来，就算够快也是接不住的，他根本触碰不到小孩儿。
　　小孩儿爬起来，混不在意满身尘土，拍都不拍一下，跌跌撞撞地又想往前跑。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他。黝黑的眸子，深邃的眼神，和冷漠表象下努力压抑着的复杂情绪，不像是个孩子该有的。
　　玉京秋有些诧异，正欲开口，孟晴回忽然抓住他的手，又摇了摇头。他这才转身仔细打量那小孩儿，那小孩儿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满脸都缠着纱布，不似玉京秋关节处缠得紧实，他的纱布松松垮垮的，但也有好几处纱布下看得出还渗着血，身材消瘦得不像话，鲜少裸露出来的皮肉都只是薄薄的一层，包裹着纤细的骨头。
　　玉京秋觉得有些眼熟，却说不上来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自打他重生以来体验过无数遍了。
　　“站住，别跑！”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喝，声音有些尖利却辨不清男女，是属于孩子的稚气童声，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起了尘和风，没有掀起土。
　　他回过头，又是两个孩子向他跑来，一个孩童，一个少年。少年想要抓住跑在前面的小男孩，但是小男孩发了狠地跑，用力甩着手臂躲开少年的手。
　　他跑近了，玉京秋才看清他的脸。这次，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十一二岁的样子，粉雕玉琢的小脸，全是没长开的稚气，眉心还有一颗红痣，是他五岁那年才长的，娘亲没少笑话他秀气得像个姑娘。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玉京秋不禁问道。
　　“那得问你自己。”孟晴回终于平静地回了一句，语气不像是讽刺。
　　却见十来岁的小玉京秋追上了步履蹒跚的绷带少年，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狠狠地踩在他染血的胸口上，抬腿又踢了两下。
　　小玉京秋恶狠狠地骑在他身上，拽住他的衣领怒喝：“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玉京秋瞪大了眼，他可不知道他才这么点儿大的时候竟然如此飞扬跋扈，当真了不得。
　　后面年纪稍大一点儿的少年姗姗来迟，他怀里抱着个浸满血色的布兜，大概是个活物，也许是为了布兜里装着的东西才跑得小心翼翼。
　　少年长相气质都称得上器宇轩昂，长身玉立，只是如今因久跑再加上怀里抱着个包裹而弯腰，喘气不止，稍显狼狈。他凑上前去，略略半跪，手臂一弯，单手穿过小玉京秋的腋下把他抱了开来。少年用力按住小玉京秋的肩膀让他不再乱动，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才把怀里的布兜交给他。
　　“这人是谁？”玉京秋秉承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再度询问孟晴回，虽然她极有可能不会有任何答复。
　　“你不记得他？”孟晴回抬了抬眼皮，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玉京秋纳闷:“我说过我失忆了。他是……嗯，温儒？”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一个名字，“呃，温儒是谁？”
　　孟晴回的神色骤然一变，却也只是一瞬，她别过头去否认道:“不是。”
　　“那到底是谁？”
　　少年替小玉京秋拍拍尘土，安抚好他，一步一步走向倒地不动的那个小孩儿，手伸向了背后的长剑。
　　“噌——”长剑出鞘，被人用力地插进了地里。
　　“展意鸿。”
　　玉京秋听见自己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回忆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