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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岁 ...

  •   不知自己究竟是睁眼还是闭着,万花重影般很快飞过一些画面,明锦书又感觉脑中混沌恍惚,四肢轻浮,周围挤过来一片黑暗,拥得他仿佛置身于刀光剑影中,血泪飞溅,刀光晃眼,甚至还有凛冽的山风呼啸,吹刮着他的脸颊。明锦书低头看,自己一身血衣,手上鲜血淋漓,踉跄着越走越高,而那高台周身嵌着刺眼的光,等他拖着腿迈上去,一眼深渊万丈,近在咫尺。明锦书惊得手指僵硬,分不清身在何处,恍惚间下意识想,他要寻死吗?还是我要寻死?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感受真实,明锦书仿佛心口含着利刃,翻来覆去,一下下搅动,搅出汩汩热血来。

      随后,这人像快支撑不住了,决绝地朝身后看了最后一眼,纵身跃进了黑暗。

      不要!

      明锦书大喊一声,离地那一瞬,如坠深渊。

      他赫然睁开眼,坐直起来,张着嘴剧烈喘气,喘了两口,顿感一阵头痛游针般袭来,想坐起身查看,四肢却僵硬如石,遍体酸麻,额角和后背也冷汗涔涔,叫明锦书平白无故地生出一股可怖无毛之感。

      昨夜他歇得早,外衣都没脱,沾床便躺了上去,灯影朦胧间见着南纪坐在桌前,摆弄着什么。

      他并不是很困,无聊地看着桌边光景,侧身缩在被中。夜间雨小,间歇着嘀嗒了一阵,不到一盏茶功夫,明锦书便闭上眼沉沉睡了。

      “…”

      不会梦游做贼去了吧…明锦书低头看去,中衣穿得整整齐齐,床边还搁放着一件外衣。这样看…并无不妥,他又扭头张望,房中布局简洁,一览无余,桌上一左一右放着两个茶杯。此地是客栈,也毫无奇怪之处。

      正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打开了,嘎吱一声走进来一人。披散着长发,素净白衣,个子不高,动作缓慢地关上门转身。

      明锦书认出来人,叫他道:“师父!”

      南纪肩头一震,两三步走近,瞪大双眼惊道:“你…你叫我什么?”

      “师父啊…”直至南纪走近床边,明锦书才看出异样,师父神色憔悴,肩上披着一件外袍,叫人看的单薄瑟瑟,明锦书正欲开口,南纪却抢声急切问道:“你记得我是谁?!”

      “徒儿怎么会不知道您是谁!”南纪平白地胡说,明锦书猛一抬头,梗着脖子想瞪他,南纪的神色却愈发奇怪,外袍也未整齐穿上,就在床边坐着问他:“你叫什么?”

      “…锦书。”明锦书甚是无奈,也不再看南纪,干脆半倚着躺了下来,顿了顿又提醒道:“姓明。”南纪语瑟,好半晌又问:“你还记得什么?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多大?”

      “十七…”

      明锦书一头雾水,听南纪倒吸几口凉气,又惊又疑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

      南纪没了声响,呆呆坐在床边,明锦书看了两眼,试图去拿床边的衣物,但他一动作,身体仍旧绵软无力…稍后还是再问清楚师父究竟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又照着古籍拿自己试针了…他刚把一丝疑惑与无奈压在心底,南纪的声音大了几分:“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明锦书顾着穿衣服,头也不抬:“师父不要闹了…我头很疼。”“怎么会…”南纪置若罔闻,声音陡然提高,盯着他叫道:“这不可能!小书你失忆了!你怎么会记得我?”

      “???”明锦书被他这声叫的头晕脑胀,衣服也没能拿起来,脸色暗沉,一口否决道:“…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失忆?”

      南纪听也不听,握住他的肩膀,欲言又止:“小书你…”

      “我为何会失忆?师父你明明在这里,你叫南纪,是柳山唯一的药神…”南纪尚未平静,语气微颤问道:“你还记得谁?萧淮央是谁?”提及许久未见的萧淮央,明锦书顿了一下,静静道:“义父。”

      “明倥呢?”南纪似乎想了一下,语带试探问道。

      此刻不知为何头疼愈来愈剧烈,明锦书摁着太阳穴,闭上眼睛如实道:“我爹爹,不过…我还没见过。”

      “还有谁?问吧,山下卖饼的张大娘?河东的陆小姐?我都记得,”明锦书睁眼看着南纪,继续道:“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会失忆呢?就是徒儿觉得头疼得紧,浑身也困乏无力。”

      南纪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明锦书微怔,乖乖让他取下了脖子上的璎珞。璎珞陈旧,做工不算太精巧,南纪捏着璎珞,把有划痕的一面转给他看,“你数数,几道?”

      “一、二、三…十七…”

      …十八。

      还有一道,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指尖摸着那一圈划痕,明锦书彻底懵了头。

      “每年你生辰,你义父都会在上边刻上一道,十八道不多不少,这是你贴身的东西,我们碰不得也做不了假。”南纪不再看着他,忽然叹息道:“师父怎么会骗你…”

      “一年前我送你去了云中,府里有很多人,将你照顾得很好,我心不在那处,很快便离开了,云游四方,直至一个月前,你义父飞书与我,让我去云中,我起先并不知道,不知道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明锦书张了张嘴,想问,南纪很快道:“皇宫内院,太清台,先皇太岂皇为宠妃修建的观景台,登高眺望,整个云中景象尽收眼底。”

      太清台…传闻中连一等轻功都难以封顶的地方。一时间明锦书哑口无言,心中泛起一点后怕,不自觉地朝床里面挪了挪。

      南纪的眼眸黯淡无光,深沉地看过来,看的明锦书一个激灵,口上磕磕绊绊道:“…我…怎么还活着?”

      “…差一点。”南纪替他把被子往身上拢,轻声道:“这一个月你从未醒过来,萧淮央陪了你十几天,最近才离开,原本摔的太重,不适宜车马劳累,我们商量着,再不醒过来便带你直接回柳山了,往后再慢慢想法子。”

      “一个月吗?”难怪…难怪他觉得浑身不舒畅,倦怠无力,整个人散架了一样。

      “还怕你醒来不认我们,这些日子担忧了好久。”南纪替他把了脉,又掀开上衣开始检查。明锦书皮肤生的白嫩,自小又被萧淮央俩人养的好,鲜少留下什么伤痕,但衣服一脱下,连他自己也惊呆了,光滑平坦的胸膛中央,赫然有一道褐紫的伤疤,看的他触目惊心,胸口发凉。“这…”

      “听萧淮央的探子说,那日你遇到了刺客,不知何故被追到了太清台,对方想下杀手,一剑贯穿了这里,你才了摔下去。”

      “刺客?…皇宫里怎会有刺客?”

      “这就不知道了,我听的不仔细,问萧淮央那厮他也不说,第二日便收拾行李匆匆离开了,为师想,若是哪个仇恨你父亲的王公大臣下的手,估摸着你义父也不好寻仇。”

      明锦书心下明了,不禁想到义父身份特殊,确实不好插手朝廷之事。

      二十年前的战乱时,萧淮央有十几岁,和南纪原是同一个师父,归隐山中养了几个小徒弟,具体何身份,谁都说不清楚。萧淮央年少成名,恣意潇洒时,上任武林盟主派人找了过来,带着信物问了生辰八字,两相核对,果然是萧家人。武林盟主逝世后,他便也接手了这身后事。

      明锦书疑惑道:“听闻我…爹爹他时常不在云中,竟然还有仇家?”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天前,也是一堆人寻上了柳山,带头之人的名字他还清楚记得,叫明刿,是个黑衣冷面之人。只是明刿一见到他,瞪大双眼满脸惊讶。替俩人沏茶后他便偷偷躲在南纪身后,只听明刿直接了当道:“南神医,我们相爷在未承官位前便在寻找小公子,整整十七年,度日如年,实不相瞒,明某在没见到小公子前…本也是没有希望,不肯相信的。”明刿盯着露了两只眼睛的明锦书道:“如今看来,相爷与小公子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南纪坐在主位,一身素衣气势却也不输,啜了口茶水嘲讽道:“一模一样?亲生儿子都能弄丢,本神医也是无奈至极,金银财宝我不缺,不过,“他顿了顿,勾着嘴角道:“若你家相爷肯屈尊降贵来我这荒山走一趟,我见见他本人,兴许可以考虑。”

      明锦书从来只觉得萧淮央冷着脸很吓人,没想到师父背地里还有这一套,当即又探了半张脸出去,明刿原先听着刁难也面色不惊,但他一瞧见明锦书,眼都直了,端着茶杯抖了抖,才客气道:“南神医说笑,萧盟主不也是将近弱冠才认祖归宗么?咱相爷从未成过亲,这些年来处理国事,繁忙的很。您若是担心小妾争宠儿子争权,大可不必。明某守了相府十几年,除了丫鬟婢子,一个女人也没见过。”

      扒着半截屏风,明锦书看向南纪,得到师父首肯,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呃,那我娘呢?”

      明刿坐在不远处,闻言一愣,逆着光影神色不清,只听他深沉道:“夫人…战乱时便过世了。”

      明锦书闻言,不知为何有点失落,也不再插话,看着厅堂上南纪与明刿唇枪舌剑谈了半晌,互不退让。直至明刿最后搬出萧淮央来,磨了整整三天,南纪才堪堪松口,还气得他差点将茶杯一把捏碎。

      一路向北,他和南纪也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有说明锦书是明倥在外奔波和一个舞女生的,儿子长的和他娘一个模样,貌若天仙。

      隔着马车,听人说道,明锦书兀自坐着,手下却不自觉地揪紧帘子。

      南纪挑帘进来,见他闷声不吭,凑近道:“怎么?说你好看还不乐意?”

      “爹娘什么样貌我都不知道……才不乐意。”明锦书轻哼一声,撇嘴道。

      南纪在一方狭小马车中缓缓坐下,身上白衣将他勾勒得虚无缥缈。他抬手理顺肩上发丝,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的白皙手腕上缠着一个两指宽的墨色腕带。

      明锦书盯着那眼熟的腕带沉思,歪了歪头,立刻指着南纪的手腕叫道:“这不是淬月弯吗?!”

      “这鬼东西叫淬月弯?”南纪将腕带掰直取下,递过来,明锦书摸了两下,撬动机关拔下外壳,淬月弯才呈现出一把匕首模样。匕身雪芒,花纹繁杂,南纪伸手就要碰,明锦书赶紧合上匕首,道:“义父说有毒,对了,这怎么会在您手上?”

      “顺的。”南纪摸了摸头,一脸理直气壮的惬意,“我见他随意扔在床头,就顺手拿了,原来如此,这鬼东西不仅能射出毒箭,还是一把匕首。”

      “我似乎记得……这是南疆人暂存到义父手中的……”

      “啊?你不早说?明护卫!我要回柳山!”

      明刿甩着缰绳,头也不回,冷声拒绝道:“不行,小公子必须回云中!想跑?!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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