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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狐 庆祝酒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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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酒味,饮一杯为谁。琵琶伤悲。胭脂香味。
红颜,博你一笑,千杯不微。地有多长,你有多美。
我是第三次看见红颜。柳王府里全家上上下下都摆着酒宴,红灯笼,红罗帐,欢天喜地的,好不快活。
旁边站着几个人在嘀嘀咕咕:这是喜巷柳王府唯一的公子柳墨,与洪流巷苏家的二小姐苏隐的婚喜。
外面吹进来一些晚风,我撩开一线纸帘,看着桃花树梢上的月光,照着一地寥美的花瓣,身后忙碌的人影,一个婢女端着一屉茶放在我身旁的青石花雕木桌上。我低下头看着青石桌上的盆景。
“公子,这些茶是经桃红花瓣熏香的,请您慢用。”
我拿了一杯抿了一口,桃花淡青沁雅的香味缭绕全身,一阵一阵的香,身体顿然清凉,我又略微皱起眉抬起头,一边品茶,一边看着柳王府里出了名的几些貌美的婢女,在欢腾的人群中央载歌载舞,挥着绮罗长袖。
茶里掺了清酒,一夜宿醉,我竟梦见红颜弱风拂柳的微笑,鬓上插着桃花,站在柳王府临河木格花雕的窗前。
向我笑。
后来,柳墨笑对我说,这罢是春梦。
我看着这个胸无沉斧的男子,我与他从小便在同一个天井里长大,我是习文,他是武将。他知道我比我眼神里川流熙攘的寂寞还多。
而那个宿醉微薄稀雾的早晨,我回过神,慢步走到欲花园,一个丫环站在春凉气爽的风中打着哈欠,一转过头,看见我连忙跪下身。
“公子早。”
我看见那穿一身红的丫环衣襟里塞满了花瓣,心绪又出了神。就在那时,忽然一条黑影从迷竹里穿过去,停在红竹间一动不动看着我。
是一只青狐。哪知,倏的一下,便不见。
后了柳墨又再次嘲笑着对我说,你怕是中邪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白家一向与妖神鬼魄有缘,我的小姐姐便是一个谶语。一个道不破的谜。在我十三岁那年,奶娘带我和她去坟地拜土地佛。
那块坟地非常繁多不同颜色的蝴蝶,她跳着抓着,忽然无声的大笑了起来,云霞变得瑰丽而宁静,倒影金边的幽斜光芒在地上流动。那时,我看见一只猫从她身后穿过去。
而那之后,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脸总是病色与苍白。
她再也不拉我的手。甚至不看我。以前我们总是一起吟诗玩,她总是轻轻凝视着我,摸着我的小脸蛋说,木柏,你要乖。七年后,她暴毙而死。
十三岁,奶娘说,为了不使鬼怪找到我,我的名字,从白木柏,改为白貘。
在那个婚宴后的第四个晚上,喜庆渐渐从人们脸上退下。
深夜,柳墨持着一盏油灯走进睡房,他忽然停下,窗外有沙沙沙声,风停一阵起一阵,他望着屋外,远处浓墨般地山影,在流云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静默。
“夫君。”身后传来苏隐的叫声。
柳墨急忙转过头,挑起两道浓眉,“什么事?”
女子脚步轻盈,“夫君,我们明儿去念慈寺烧香好吗?”
柳墨冷漠的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走回来抱住这柔软的女子。
苏隐脸上的失措美与喜感从眼角到唇边,一一展露,她把头伏在柳墨的怀中,淡笑。
“夫君...”
柳墨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用力一把把她推开,用魁梧而颓木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到屋外。女子冰棱一样立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坐在地上。
苏隐把有柳墨体温的手按在自己像腊纸的脸上。呵,她笑了一声。
站起来。走进屋内。
第二天,日光出奇的好,彷佛要穿透这常年阴湿的的巷道。
春意楼的青流姑娘抱着一把琵琶,从柳王府门前走过,府后便是出了名的常青湖。
她穿过嫩黄的柳枝,从柳亭旁走上一条金壁辉煌看不透花纹图案的大船。船舱里酒香四艳。站在上座的男人猛灌了一口酒,看见她走进来,眯着眼笑。
青流表情宁静,目无斜视走到那个眼光如同烈酒一样在她身上扫视的男人前。
“公子,我是春意楼里的青流,前来奏曲为公子祝贺。”
那男人哈哈大笑了两声,“好!”然后两只眼睛又眯了起来,看着青流玲珑小巧的身体。
下座一个一脸妒气的女子走上来手指着一个空座对着青流说,“你的位子在那。”然后狠狠瞪着那个眼睛笑弯的男人。
青流慢慢坐下,春天的空气带着一种醉意扑在她没有任何表情与妆容的脸上,她的琵琶声在那个男人的醉意中,有了水滴滴在手心的凉意。
男人续而又放肆大笑了起来,从腰间抽出小刀,踢倒桌子,船中的舞女尖叫的朝一个方向挤,刚才那个一脸嫉妒的女人冲过去拉住那个男人的手,男人一掌把她打到在地上,嘴角流出血丝。
青流还是坐在那里面不改色的静静弹着琵琶。
男人手掌摸着青流的脸。
“公子,请自重。”
那手已滑进衣领。只听到琵琶掉落引起的弦声。青流的身体也倾斜倒在地上。
众人目光聚集在地上,青流的嘴角流出血来。
男人一边解开自己的衣服,用着满脸通红的酒劲大叫,“出去!听到没有!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女人一齐尖叫着逃出去。
夕阳把天空染红,河流如血。
“官爷,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对对...”慰潦身后的几个女人抖抖嗦嗦附合。
“出来什么事了?”苏隐挽着柳墨的手正从念慈寺回府,看见家门不远的柳亭旁围着一圈人群。便问站在石狮前的小厮。
“夫人,是常青湖里淹死了一位艺妓。”
“哦?”苏隐轻轻踮起脚尖。
“是谁淹死了?”柳墨抬起头看着前面,眼神略带迷茫。
“柳公子,是春意楼里的姑娘,青流。”
我瞧见那只狐狸又在后院的竹下看着我,脑袋出奇的小,尾巴很长。身子青色。
阳光照下来,因为竹的影子或别的什么的,画面非常清晰,轮廓倒像一纸剪影,有点薄而透明,换句话说,就是有点假。
我往前试着靠近一点,它立刻掉头消失在假石背后的草丛中。
这时,背后的院门轻启开,一个女人在门背露出半个头望着我,我有点疑惑,停下定眼看清了。那个女人眼睛竟是绿色。
我吓得退了一步倒在地上,她脑袋急忙伸回去。
那时,我站在那里,站春日温煦有点假的阳光里,我想起奶娘说的一句话,我眼睛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时,父亲对母亲的死因也只字未提,正因为这些事有着我无法控制的江南常见的雾般质地幻觉,我恐惧惯了,恐惧如同我血液里粘稠的忧伤,如江南未雨绸缪的雨打在地上的花瓣上,水浸泡了粉色花瓣,打弯了它。水这时盖住了花瓣的脆弱。就像小时候我看见柳墨身后脸腐烂的女人,我总是明媚的笑。让他眼睛不看我发抖的脚上。
我的名字之所以改换为白貘,奶娘后来说,貘是一种吃鬼物的兽。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再后来,我见到红颜,我认为有一种比鬼物更可怕的东西,那便是红颜穿着棉纺旗袍抹胭脂时的样子,我在油纸后瞥见她,她看见我笑了笑。那是我在热闹的街市上第一次见到她,她抹胭脂时一个婢女为她撑着纸伞。那件素白色的旗袍从她纤细的腿上分开,那种撩开的美能让人麻醉,能让人从甜美一路走向疼痛的美。
红颜。我为你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