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痕》乌织猫

2、第 2 章

　　三
　　天景城的公主死了。
　　他记起小时侯他是见过她的，她是天景城最明亮的珠，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他在浩荡的皇室祭典上见到她坐在她父皇身边，笑靥如花。那时，躲在人群后的苏诺心中一直隐隐嫉妒着这位受上天眷顾的公主。
　　而弟弟苏言眨着明亮的大眼睛，笑嘻嘻：“小公主好可爱！”
　　……那些人，那些事，恍若隔世。
　　那件事过去后，苏诺频频驻足于那一片破败的城墙，眼神荒芜而炙热，久久地凝视湛蓝的若惜湖。
　　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事，十四个士官都死得离奇，一个个被利索地划了脖子，一剑封喉，挣扎都没有。指挥使是苍白着脸回来的。
　　而公主的死讯使北国狼主大怒，因为苏诺的办事不力，使他打算得到公主的计划化为泡影，狼主将怒气发泄在苏诺身上，削去了许诺他的南国属地的半数以及大将军称号.朝野上下一吋沸沸扬扬,流言四起.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灭掉南国后北国最大的敌人大概就是这位位高权重的指挥使了.狼主接下来要怎样对待他?
　　苏诺不在意。他不曾为离梦的死辩解.因为他很清楚,即使她不自杀,自己也会杀掉她。寄人篱下,受人欺辱的滋味他最为清楚。在知道她和苏言的关系后他转念间有了这个打算。
　　死,也许是那个受尽恩宠的公主最好的结局。
　　可是,高贵的公主殿下为什么会遇见苏言?苏诺疑惑起来。
　　他开始有意无意间向同僚们打听战俘的情况,天景城的贵族俘虏们被关押在哪,受到怎样的待遇,近况如何。
　　可这样-来,流言更盛,竟有人传言他与南国贵族勾结欲意谋反。
　　苏诺,不,北国北野军指挥使流炎只冷冷地笑,依旧我行我素。
　　四
　　城南狱,是南国最大的监狱。南朝嘉铭帝吋代因为太守谋反-事,牵连数千人,收押于此。嘉铭帝下令-日杀尽,-个不留。从此他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暴君,而城南狱也因此闻名于世。
　　嘉铭帝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作为他的统治工具,城南狱某一天反过来会帮助外寇迫害他的子孙后代。苏诺想着,露出讥讽的笑.嘉铭皇帝更想不到他的后人——南国拥有最高贵血统的皇族们会像狗-样匍伏在一个出身低贱的叛徒脚下吧?
　　对于指挥使亲临城南狱这件事,另新上任的狱官受宠若惊。慌张失措的他还没来得谀媚一句便得到指挥使的命令,手忙脚乱地将囚犯们聚集在广场上.大多数人被训得服服贴贴,他们向他们的仇人磕头,跪拜,骨子里透出的奴悦令苏诺作呕.
　　苏诺的心愈发沉重,他并不想苏言也是这群奴隶狗中的—条.眉头不知不觉间紧锁.
　　而心烦的是身边的狱官们仍在喋喋不休:“指挥使大人,怎么样,我骂得不错吧?叫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恰在此时,从匍伏着的囚犯里突然跳出一个身形枯瘦的男子.他发了狂似的跌跌撞撞向这边冲过来,狱卒们马上将他制住,可他仍在不停挣扎着.苏诺讥道:“你不是说叫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吗?”狱官脸色阵青阵白,几鞭子狠狠抽在闹事者身上,狠狠地骂:“叫你不听话,死瞎子,活得不耐烦了?”
　　“我杀了你!”那人还在大吼着.
　　“等一下!”苏诺仿佛记起什么,他吩咐狱官,“把他带过来!”
　　“是!”狱官一愣,随即将人带到苏诺面前.
　　是不是……苏言?他迟疑着撩拨开男子掩着大半张脸的凌乱长发,却发现一张惨不忍睹的面孔——刀痕,烧伤,混浊的眸子失去了焦距,黯淡无光,这使那个人的脸看起来异常狰狞恐怖.怅然,他摇摇头,那应当不是他弟弟.算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试着叫了一声:“你是不是叫……”
　　没等他们说完,囚犯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那个南国贵族近乎疯狂地叫喊:“我杀了你为离梦报仇!!”
　　苏诺的脸色变的难看,他失去耐心:“让他死.”
　　那个发了疯一般的囚犯马上被拖到行刑地点.
　　苏诺的心情极其恶劣,眼前反复出现离梦倒下的画面.她说她诅咒他永远得不到神的宽恕.他心烦意乱,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
　　“指挥使.”后面紧跟着的狱官小心翼翼地问:“您刚才是想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
　　“他叫凉风.”
　　指挥使突得一颤,他停下来,返过身,用奇怪的眼神盯着狱官,语调急促异样:“他叫凉风?那他脸怎么回事?”
　　“那家伙暗地里组织当地人民反抗我军,最后被捕时脸已伤成了这样.”
　　“处决的地方在哪?”
　　“什么?”狱官一愣.
　　苏诺抓住狱官领口大吼:“在哪处决的?!”
　　苏诺发了疯一般闯进大牢里,所有阻碍他的人都死掉,他杀红了眼,口中念着苏言的名字.
　　苏言,我不会让你死的!”空旷的走廊上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他的心愈发绝望.好久以前,他丢了弟弟也是如此急切地寻找.回升勾起害怕,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孤独一人.他寻找他,害怕终有一日苏言离开他.
　　现在的苏诺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奔跑着,急切地寻找着弟弟,他最亲爱的弟弟.心里有一个坚定不移的声音告诉他绝不放弃!
　　最后,他终于来到了狱官所说的地方.
　　“流炎指挥使,您……”狱卒看到满身是血的苏诺,惊讶不已,“那个犯人他还没……”他不想再听什么,狱卒还没说完,剑光闪过,倒在血泊之中.
　　苏诺浑身颤抖着,他看到一身囚衣的苏言倒在地上.他的心一阵剧烈地疼痛,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他走过去,跪在苏言身边,静静俯视着苏言的脸.
　　他只是在睡觉吧?苏诺想.那张布满伤口的脸让他想起离梦和她所说的话:“凉风……他早有了……要保护的人……”
　　他要保护的人……他的家人,爱人,朋友,他所珍惜的人,被自己毁了多少?
　　他的手有些发抖,轻轻地抱起弟弟的身体.他茫然,不知该去何方.
　　他曾发誓不让弟弟受到伤害,他会变强到能保护……他……
　　而现在,他让弟弟失望了.
　　苏诺狠狠地哭起来.
　　沉浸在伤痛之中的苏诺猛然觉得心口一凉.他睁大了眼睛看到一把匕首插进了字迹的胸膛,淬了毒,暗紫色的匕首被一只颤抖着的手握着.
　　“哈哈……”那个本应死去的人突然睁开眼睛,发出了疯狂的笑声,“流言,想不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我杀了你!!”他对准了苏诺的胸口一直扎,血肉模糊.
　　苏诺看着弟弟那张极度憎恨极度喜悦的脸,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好了.只要你没事就好,他在心里说.恨我吧!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快死了吧?哈哈……
　　倒下之前他始终没有叫他弟弟。算了，就让他恨他吧！总好过让他知道真相。
　　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其它。他闭上眼，轻轻说：“谢谢你。”
　　谢谢，谢谢你帮我结束了那黑暗的一生……
　　谢谢，苏言……
　　我最亲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