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海》寒石君

2、荒山道 迷雾重

　　顾璟之没能睡太久。
　　黑鸟在窗外不停地扑腾跳跃，见没人给它开窗，便开始用爪子在玻璃上划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昨夜在光线黑暗的小巷里尚且看不出它真正的身形，如今青天白日之下，它才现出了原状——
　　一只奇胖无比的八哥，简直像个圆滚滚的煤球。
　　顾璟之的脸还埋在被子里，他低声骂了句，闭着眼寻到了音源的方位，默默举起了剑。
　　下一秒，那把黑鞘的剑便笔直地朝八哥飞了过去。
　　八哥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吓得“嘎嘎”直叫，拼命挪动着它肥硕的身体，却还是躲闪不及。
　　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八哥直接被剑捅飞。
　　然而没过一会，它破锣一样的声音便从窗下传来：
　　“顾璟之你谋杀啊!你赔我胸毛!!!又秃了!!!”
　　八哥扑腾着小肉翅，居然又抓着黑剑吭哧吭哧飞了上来。
　　这委实是一幅奇异的画面：油光水滑的八哥口吐人言，纤细的鸟爪却稳稳地抓起了沉重的黑剑，只是鸟胸上的毛不知所踪，平添一分滑稽。
　　顾璟之知道自己再没睡着的可能了，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幽怨：“你就不能晚点来吗？”
　　八哥把剑丢回床上，不满地抖了抖毛：“不早了，荒山本就偏僻，虽说鬼市开市晚，但你难道不想提前去找找线索吗？还有，我说了多少次了，能不能不要把湛卢随便丢出去!它昨天才被你切进地里，今天又被你扔出窗户，你当它没脾气么”
　　顾璟之刚起床，听见这刮锅一样的声音烦的不行，直接拿被子闷住了八哥。
　　“顾璟之你个混蛋!呸呸呸!”
　　八哥左冲右突，刚一拱出来就开始疯狂吐槽：“啊呀我去，你这狗窝真可怕，这地上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玩意……等等，本大爷的聚魂伞怎么在你这里？!”
　　顾璟之刚从床上滚了下来，差点踢倒一罐没盖的朱砂，听见八哥的嚷嚷凉凉地答：“是啊，不知道是哪只蠢鸟上回换壳子丢我这儿的，早该扔了。”
　　“你敢!”八哥闻言立刻扑到了灰扑扑的伞边，张开了翅膀，一副母鸡护崽的样子。
　　“闭嘴。拿好你的伞，再弄丢就做回你的孤魂野鬼吧。”顾璟之一边走一边踢出条路，一时间到处都是杂物滚落，叮叮当当。
　　“啧啧啧，能混成你这个样子也真是少见啊，”八哥嫌弃地看着破旧的房间，突然想起了个正事：“哎，有件事忘了和你说，特调局前一阵换了个局长，陈家那老不死退位了，这次轮到了司家一个小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这位要亲自来查你现在的状况。”八哥幸灾乐祸。
　　顾璟之漫不经心地看了八哥一眼，眼神危险。
　　八哥心里清楚顾璟之向来对特调局没什么好脸色，但这事顾璟之没有拒绝的权利。自十年前那事过后，特调局就没再敢放任顾璟之自由行动，每年总要派几个人来查看他情绪是否稳定，生怕他再不高兴惹出什么祸。
　　八哥苦口婆心地劝道，“往年不都是糊弄了事么，这次换了个人应该也是走个过场，别生气别生气。”
　　顾璟之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荒山地处市郊，四周极其荒凉，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却并不停歇。
　　在景川市久住的人都知道荒山附近不能轻易去，不仅晦气，还容易撞见不该见的东西。
　　传闻山中遍地野坟，邪门的事接二连三上过本市报纸，久而久之无人敢去。
　　这可惨了顾璟之了。
　　无论他如何加钱，司机都不愿意将他送到荒山。
　　开玩笑，一个手里握着剑肩膀上蹲着只肥鸟的家伙，怎么看都很不正常，更何况他还要去荒山那鬼地方。
　　顾璟之跟司机扯皮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司机放在了荒山数里外的路边。
　　夕阳西下，飞云尽染丹红，金光漫天，顾璟之唉声叹气地沿着灰尘飞扬的大路慢慢走着。
　　“你该减肥了。”顾璟之拿湛卢捅了一下蹲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的八哥。
　　“闭嘴，我才不胖，我只是羽毛比较厚!”八哥恶狠狠地说。
　　“是吗，”顾璟之拉长了声音，戳了戳它胸脯上那块秃得明显的地方:“你羽毛多我倒看不出来，我只知道你很容易掉毛，哎呀，又秃了。”
　　顾璟之笑眯眯地举着一小撮黑羽。
　　八哥不仅肉疼，心也疼，哇哇叫道:“顾二缺!!!你赔我的羽毛!!!”
　　然而直到喊完，它才意识到自己一时间居然把上司外号给叫了出来。
　　话已经跟泥鳅一样溜了出去，后悔也晚了。八哥眼睁睁地看着顾璟之眉毛一挑，紧接着鸟头一凉，黑羽纷飞。
　　八哥的脑袋一片清凉。

　　荒山周围有矮墙圈着。顾璟之双手一撑，轻松翻过，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色已晚，落日早早沉入地平线下，此刻只有瑰红霞光铺满天空。
　　荒山树林幽密，光线昏暗，四下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诡异非常。
　　顾璟之摸出张符纸左右晃了晃。符纸忽地自燃，苍白焰光亮起，带着符纸悠悠升空，飘向远方。
　　“走。”
　　顾璟之跟着燃烧的符纸在林间快速穿行，一路直视前方，并不回头。
　　越往树林深处，周遭越是黑暗，最后竟只有那苍白火焰幽幽亮着，成了唯一的光源。
　　寒意渐渐泛起，八哥缩成一团，不敢吱声。他很少去鬼市，就是因为受不了荒山这恐怖的氛围，就算没有撞鬼也要被自己脑补的东西给吓死了。
　　符纸突然停在了半空。焰火忽明忽灭，极不稳定。
　　顾璟之站在原地。符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一点点变皱，弯折，继而剧烈燃烧。
　　火焰在瞬间变大数倍，又突然消失。
　　就在符纸熄灭的瞬间，顾璟之飞速后跃，湛卢出鞘。
　　阴风乍起，八哥瞪大双眼，这才发现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张扁平惨白的脸逐渐浮现了出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顾璟之扑来!
　　一声清吟，银光闪动，湛卢竟然直直地切进了那张脸!
　　八哥一时间吓得失声。
　　顾璟之手腕翻转，迎面横扫一剑，将那逼至眼前的白色人形直接腰斩。
　　一缕青烟冒出，那东西才软软倒了下去。
　　“这……这是什么!”八哥的声音都在抖。
　　“你不是看见了吗，纸人啊。”顾璟之又燃起了张符纸，低头照亮脚下的纸人。
　　是个女人，五官用朱砂描摹，眉眼细长，两点眼珠直直看着顾璟之，似笑非笑。
　　“是附灵术，”顾璟之翻转纸人，露出它背后的符文，“载体破损，依附在上面的灵体自然会消散，所以你不用抖了。”
　　八哥闻言立刻僵住。
　　顾璟之笑他：“你跟着我那么多年，这样的东西见得只多不少，也没见你胆子练起来，还是吓得跟什么似的。”
　　密林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前后无所依靠，未知的黑暗将他们重重包围，唯有一张符纸晃着没什么温度的白焰。
　　顾璟之一脚踩上那裂为两半的纸人:“小把戏而已，无非就是想阻止有心人查下去。吓吓特调局那帮废物倒还凑合。”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说明我们离目标很近了。”
　　顾璟之向那张悬空的符纸轻轻挥手。
　　苍白火焰升腾而起，猛地直窜。火焰蔓延四周，逐渐成形，白光大盛。
　　一条白龙盘旋在顾璟之面前。
　　“再找找。”
　　白龙点了点头，率先掉头飘远，焰尾拖出了条长长的光迹，久久不散。
　　顾璟之紧跟着向前。
　　荒山确实有不少坟头，无碑野坟。
　　人死如灯灭。无名无氏，无人祭奠，当真如烛上青烟，随风消散。
　　八哥看着一个个长满了杂草的坟堆，惊悚之余又不禁心生怜悯。
　　不过究竟是投入轮回可怜还是跳脱六道值得怜悯，他也说不清。
　　白龙在一处老树下徘徊。
　　树早已枯萎，根茎交错露出地面。
　　顾璟之视线顺着白龙下移。
　　零星极小的白色半透明碎片静静落在树根周围。
　　碎片忽地炸裂开，白雾弥漫。起初轻薄如纱，而后越来越浓，将白龙和顾璟之隔绝。
　　顾璟之打了个响指，火焰组成的白龙登时消散了个干净。
　　一抹又一抹绒绒红光在雾中亮起，蔓延至远方。
　　那是鬼市的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