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胭脂》迎霜花开

5、哥哥回家

　　转眼间阿碧已经一百岁了。阿碧一家是容颜不易老且长寿的猫妖，全家为了隐匿于人间自然早就安排了假死的丧礼，变幻了面容和身份。他们对外宣称，长安吉庆里的沈家老爷和夫人早在六十年前谢世，沈老爷的儿子在料理完父母丧事后去了西域的龟兹经商，一直未嫁的女儿也跟着去了。
　　在沈家邻居的后代眼中，沈家的儿女这么多年没音信恐怕是早就葬身于戈壁大漠之中了。现今沈宅里住的是沈老爷远房堂兄的孙子一家四口。沈家男主人俊朗谦和，主妇清秀端庄。他们的儿子今年十六，已跟着终南山修道的居士习武多年，甚少回家。女儿今年十岁，是个活泼的小姑娘。
　　在阿碧的眼里，家里每个成员都变换了面貌声音和身份的游戏真好玩，不仅自己幼年就扮过了二十几岁未嫁的大龄女子，哥哥小时候也扮过了三十多岁的商人，小孩扮作大人真是有趣。她喜欢人世间，她觉得作为旁观者带着好奇心来观察人世间是怎么也不会厌烦的，因为人世间总有很多自己不明白的事情。
　　阿碧想，五十年以来自己也跟着父母亲学习了不少术法，修道之途算是开启。父母亲和哥哥都夸自己天资聪颖，修道的基础术法已学了十成，现在缺的就是对术法的多多运用了。
　　而今阿碧还不到上世乐峰学习沈家独门心法和秘术的年岁，因着长子已上世乐峰修行四十年了，父母膝下孤单所以也有意留小女儿在自己身边到一百二十岁再上世乐峰，并不急着现在就把她送上世乐峰学艺。虽然阿碧天资聪颖现在回祖居学艺长老们也是同意的。
　　这一天是世乐峰的休沐日，沈玠便早早回到了家。来迎他的除了仆婢还有阿碧。一见到哥哥，阿碧像乳燕投林般扑进沈玠怀里。
　　沈玠则蹲下抱住她，又摸了摸她的头道：“这才几月不见阿碧又长高了，想哥哥了吗？”
　　阿碧调皮道：”想哥哥，但是更想哥哥买的点心！”
　　“真是小淘气！”说着沈玠刮了刮阿碧的小鼻子，又吩咐书童拿出早就从长安城内有名的点心铺——玉和斋买来的各色点心。
　　“小馋猫，慢点吃。喝杯桑椹汁顺顺气别噎着了，这儿还有你最喜欢的栗子酥呢。”在沈玠书房内，他盘坐靠在几案旁眼带笑意看着对面吃着正香的阿碧。他还时不时使坏戳一戳阿碧那一鼓一鼓的腮帮。
　　“坏～哥哥”阿碧忙着塞满点心的嘴含混不清道。
　　“哎呀，我要是坏怎么会给你买点心呢？看到妹妹像小兔子吃东西一样可爱，谁都忍不住想戳一戳你的脸呢。你说你还是猫吗？吃个东西像小白兔啃萝卜似的，哈哈笑死我了！”
　　“讨厌，你又取笑我！刚才的兄妹情到哪里去了？！”阿碧不满地哼哼。
　　“好了，好了，我不提就是了。”沈玠讨饶道。
　　兄妹间的斗嘴刚停，书童就进来禀报：老爷和夫人回来了，这会儿正往宜德院去。老爷和夫人还吩咐仆下，等小姐用完点心就和少爷去宜德院。宜德院正是沈老爷和夫人所居之处。
　　沈玠听完书童的禀报转头对阿碧说：“别让父母亲等急了，你吃完这块点心我们就走吧。”
　　阿碧咽下最后一口栗子酥，点点头道：“好。”说完就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她在侍女的服侍下又净了净手才和哥哥一起带着仆从们往宜德院去。
　　阿碧和沈玠到宜德院时，沈老爷正盘腿坐在正房窗边的几案旁喝着葡萄酒看账册，而沈夫人正坐在一旁吩咐仪篁去厨房下菜单。沈玠和阿碧连忙行礼问安。
　　待阿碧和沈玠跪坐于下首，沈夫人道：“没想到大白这次回来这么早，厨房还没来得及备午膳。大白爱吃的鹿肉炙和樱桃脯，阿碧爱吃的鸡茸菘汤和荷花羮我已经吩咐仪篁等会儿去通知厨房做，你们还有没有想要吃的菜了？”
　　“母亲安排的甚是妥当，不必再添菜了。”沈玠道。
　　“世乐峰休沐日少又饭食清淡，每季你难得回来几次，你自小又喜浓油赤酱的菜式，还不趁此多尝几道家里的菜？再点一道吧。”沈夫人说。
　　沈玠笑道：“母亲当我还小。世乐峰上修炼多年，我早已习惯清淡的饭食了。再说修道就是修心，平日里辟谷就对我有益，我回来也不想多食。”
　　“大白，你理解的未免太狭隘了。”正在一旁喝酒看账册的沈老爷发话道，“修道即为修心，但修心不一定需要出世。入世而修心更难得可贵，心境也会更为稳固。所以不必学那庸常之流出世隐居，辟谷不食。”
　　“如你所说，家学里提倡辟谷的长老们和不愿下山的长辈们都是庸常之流？那当初你为什么同意将大白送到家学里去？”沈夫人感到好笑。
　　“惧怕沾染上尘世的浊气而不下山，因为想速速达到成仙之境而辟谷，这些妖难道不是庸常之流？当年若不是我师兄云游去了，大白早已拜入我师兄门下。况且如不是大白进入家学主要是跟着金潥长老修炼我也不会让他去。”
　　沈夫人听了不置可否，沈玠听闻却点点头道：“父亲说得有些道理。不过菜就不必添了，太浪费。”
　　“哥哥不添菜了，我不觉得浪费，要加道甜点！”阿碧走到沈夫人身边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道。
　　“好，都依你。你要加道什么甜点呢？”沈夫人摸着女儿的头温柔地说道。
　　阿碧想了想，言道：“那就加道桂花饧吧。我馋了，想吃甜的！”说罢又用头蹭了蹭沈夫人的胳膊撒娇。
　　“按小姐的吩咐办，再加道桂花饧。”沈夫人对仪篁言道，仪篁应了声“喏”便举袖躬身退下往厨房去了。
　　这时沈老爷刚好看完厚厚一摞的账册，他放下账册道：“大白，我来问你：我们妖为何要修仙？”
　　“为求长生。”阿碧插言道。
　　“为求大道。”沈玠答道。
　　“何谓大道？”沈老爷追问。“大道即是心性纯粹，无所畏惧，怀寰宇之力守护天下。”沈玠道。
　　“那何谓天下？”沈老爷又问。
　　“四海之内，八荒之中，苍穹之下，后土之上即为天下。”沈玠徐徐答道。
　　“不错，我儿心境果然有大长进。看来你在世乐峰是下了一番苦功的。我再测测你修为如何了。”说着沈老爷抬起手腕在虚空中一点，一道蓝色的光飞入沈玠神魂之中。
　　“不错，最近修为也有大涨。”沈老爷捻须而笑。
　　这时一直没得到沈老爷回应的阿碧不愿意了，她松开沈夫人的胳膊挪到沈老爷跟前，嘟着嘴道：“阿爹只顾着和哥哥说话，也理一理我啊。阿爹的问题我也回答了，阿爹怎么不评价我的心境？”
　　沈老爷笑着拍了拍阿碧的小脑袋，道：“你虽然是天资聪颖但终归是太小。妖的寿命本来就很长，若是成仙只为长生不老，那岂不是在成仙后的日子里无所追求，寂寞无趣？”
　　“成仙以后不惧岁月，每日吃吃喝喝，弹琴荡秋千也很好啊。”
　　“你还小，不知道漫长而无目的的岁月对于生灵来说也是一种惩罚。”
　　“哦”阿碧懵懂地应道，“那为何修仙是为求大道？”她又问。
　　“就像你哥哥说的那样：夫大道者，是为怀寰宇之力以守天下。如果修仙不为求大道是不能提高心境的。心境若是止步不前就会阻止修为提高。此时若是用了旁门左道提高修为不但不会成仙反而会堕为魔。入魔者修为虽然大增但心中已无天地道义。他们所念只有一己之私，为私是会不惜祸乱天下的。”沈老爷解释道。
　　大白道：“父亲，那我们妖一生下来就要修仙吗？修仙是为求大道，求大道的过程可提高修为，那提高修为是为了什么？”
　　“大白，我且问你：妖是什么？和人又有什么区别？”沈老爷问。
　　“妖是自然之灵，草木禽兽皆可成妖。妖分两种：一为天赋异禀，生而为妖；二是具有灵窍，采月之精华修炼有成而为妖。人为万物之灵长，修道成仙要易于妖。人只需在修仙境满后历劫飞升，而妖不仅要在修炼的不同阶段历劫，修仙境满后也还要历劫。”大白答道。
　　“你说的对，但是也不完全对。人为万物灵长，比妖更能体悟天地奥义，更易成仙。但人有七情六欲，而能破七情六欲者甚少，所以古往今来成仙之人寥寥。妖虽修行不易，历劫甚多，但妖的心性单纯，若是修炼至境满倒是比人成仙容易。只是多数妖折在历次劫数之中未能等到修至境满，所以上界妖仙和人仙数量相当。”
　　“父亲，我不明白这人妖之分与我的问题有何关系？”
　　“大白，你没有发现这妖与人在维护天道上可以互相弥补缺点吗？妖心性单纯却欠缺修炼的天资，人生来就有修仙的优势却易耽于红尘之中，为欲所困。在世间，妖修和人修共守天下便可取长补短，襄助人类君王成就太平盛世；在上界，妖仙与人仙共同协助主神们为天帝效力以维护天地道义。我们生而为妖者一出生就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不修仙逍遥快活地度过这漫长的一生，但终究逃不过衰老和死亡；要么从小便踏上修仙之路为成为妖仙而努力。”
　　“如果要修仙，就要求大道，提高修为的过程也是为了维护世间安宁和天地道义的运转。”大白若有所悟道。
　　“正是此意。”沈老爷捻须道。
　　“阿爹，那有没有妖只修术法不求大道不愿为仙的呢？”阿碧好奇地问。
　　“只修术法的妖由于心境脆弱极易陷入心障，时间一长就入了魔。曾经郁金山有过一位天资卓绝的狐妖，他的父亲不愿他成仙为天帝效力便只教他术法自保不问他心境如何。后来他为情成魔祸乱天下，惊动了天帝，五大世家奉天帝口谕合力剿灭了他的部众，灭他于澜水之畔。”
　　“只修术法不修心境会这么严重啊！那他父亲为什么不愿他为天帝效力呢？维护天地道义运转是好事啊。”阿碧又问道。
　　“夫君，往事休要再提。都是陈年旧事，阿碧你也别问了。”这时，静静听夫君和孩子们谈话的沈夫人开口道。
　　“哦。”阿碧乖乖应道。
　　“好，既然夫人发话了，为夫不敢不应。”沈老爷讨饶道。
　　“哥哥，为什么阿娘这么讨厌提到郁金山的狐妖啊？”阿碧悄悄附到大白耳边小声说道，大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这时仪篁进来禀报饭食已经准备好了，沈夫人吩咐侍女们把菜呈上来。菜品一道道被侍女们呈上来，只见鹿肉炙色泽红润鲜亮，切片后蓬蓬松松地堆在一起；樱桃脯如同红宝石般裹着晶莹透亮的蜂蜜；清澈的高汤里飘着碧绿的菘叶，鸡肉茸捏成的丸子点缀其间散发出阵阵鲜香；奶白的羹汤里点缀着朵朵面塑的粉色小荷花与绿色的荷叶；饧散发着诱人的桂花香味。
　　待侍女们摆好饭，沈家人开始用餐。只是沈家人动筷不久，大白就忍不住打破了宁静道：“父亲，既然我们妖修比人类心性纯粹，那寡欲的妖界之主不比多欲的人界君王更适合统治人间吗？妖仙在天界经营上千万年，这其中未必没有修为出众者强于那些生而为神者。为何没有妖仙取而代之？若是修为足够，即使取天帝而代之也未尝不可！”
　　大白的话音刚落，引得大家都停了箸惊讶地看着他。沈老爷首先发话道：“我儿，你刚才所言以后万不可讲与其它妖或仙听。我和你母亲还有阿碧知道就罢了，这要是说出去便是违逆之罪，一旦有妖或仙家告发到煊爀府，到时候便是玉山的老祖宗也救不了你。”
　　“至于你刚才所言”，沈老爷顿了顿道：“这便触及了这世间妖与人本质的不同。”
　　“我们妖是自然之灵所化，自为妖始，就讲求物竞天择，优而存之。而自女娲娘娘造／人，人就被女娲娘娘赋予了远古大神的智慧和灵性，但由于女娲娘娘造／人只分了富贵贫贱却没有划分善恶，所以人的善恶是由天道随机所定。这样便产生了大奸大恶却富贵有余之流危害人间。
　　女娲娘娘为弥补自己的疏失，使人间的生杀大权不至于长久落在阴险狡猾之徒手中，她和伏羲大神制定了道德并把它根植于所有人心中。这样以来，善良有谋略的富贵之人便会因心中的道德而激发出正义感，从而推翻那些掌握着人间生杀大权的险恶之辈。如此以来，人间的恶有了善的制衡，人间才得以安宁。
　　正是因为人间有这些心中怀有道德的良善之人，那些人类中的善良弱小之辈才会得以生存。而我们妖崇尚弱肉强食，若是妖界之主统治人间，恐怕人间会有更多的流血牺牲。而这样的场景是那些崇尚天道轮回、善恶相制的上界神仙们，包括妖仙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上界必然不会放任妖界之主一统人、妖两界。
　　妖仙们在天界已逾千万年，不是没有出众者想过取神而代之，但是当年那条蛇被天帝发现了端倪，被绑在天庭西边的枉神柱上施以脱骨之刑。他痛苦的哀号声响彻天庭的西方，白如莹／玉的仙骨被一寸寸从皮开肉绽、血流如注的背脊里抽出，接着他渐渐没了声息，到后来成为了一具庞大的覆着黯淡无光的灰黑色鳞片的僵直蛇尸。
　　施刑结束，那些被天帝勒令去刑场观刑的妖仙们个个面色惨白，神情严肃。据妖仙们的随侍们传，施刑未到一半，鹤仙瑶华仙人当场就晕了，被芝草仙子的仙娥们和他的小侍童急忙抬到葳蕤殿救治。其他妖仙虽然没有晕倒，但吐了的不在少数。
　　自此以后，所有妖仙都收了那份心思。天下再也没有妖仙敢提取神而代之，这变成了禁忌。”
　　“原来是这样啊。”大白叹道。
　　“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吃饭吧！”沈夫人催促着大家再次动筷。大家的筷子再次动了起来，一时间饭桌上无人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