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七年三月（ ...
-
一年一岁，一岁一年，桃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曲灵风的女儿出生时在娘肚子里呆得过久，先天害了脑病，虽然有黄药师这等名医精心调理，但这么多年下来，仍是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自张小乙离开桃花岛之后，黄药师多方打听，全无消息，就似这人凭空消失了一般。而明教一如往常，名声不显，只是北方以“岳王”为名、“还我河山”为号的义军越发兴旺，仔细打听之下，背后均有前朝昭武九姓胡后裔在支撑。
张小乙的行踪成谜，黄药师却意外收到云南的家书。黄药师是浙江世家，书香门第，祖上在太祖皇帝时立有大功，一直封侯封公，历朝都做大官，祖父在高宗绍兴年间任职御史。那一年，奸臣秦桧冤害大忠臣岳飞，黄药师祖父一再上表为岳飞伸冤，皇帝和秦桧大怒，不但不准，还将他贬官。黄药师祖父忠心耿耿，在朝廷外大声疾呼，叫百官与众百姓大伙儿起来保岳飞。秦桧便将他杀了，家属都充军去云南。
其时黄药师之父方当弱冠，在亡父旧友照顾下，逃过苦役，到丽江后娶妻生子，闭门苦读，以期东山再起。黄父五十多岁时，添了黄药师这个幼子。老来得子，本该宠若掌珠，奈何他生母并非正室元配，乃是书房侍读的丫鬟，自黄药师出生，就被父亲视作家门之耻。黄药师从小就读了很多书，又练成了武功，不断与父亲争论忠君事亲的圣贤之道，家里人都说他不孝，最终被父亲一怒之下，赶出家门。
黄药师回到浙江西路之后，不应科举，诅骂皇帝，说要推倒宋朝，立心要杀了皇帝与当朝大臣为岳爷爷跟祖父报仇，朝廷派了几百人马昼夜捕捉，那时他的武功已经很高，又怎捕捉得到他。就这样，黄药师的名头在江湖上非常响亮，因为他非圣毁祖，谤骂朝廷，肆无忌惮，说的是老百姓心里想说却不敢说的话，于是在江湖上得了个“邪怪大侠”的名号。后来全真教教主王重阳真人邀集武林中武功绝顶的几位高手到华山去比试武功，当时称为“华山论剑”，黄药师受了“东邪”的称号，人家又叫他“黄老邪”，其实中原五绝之中，他年纪最小。
宋朝重文抑武，黄药师知道自己在江湖上名头越响，越为家人憎恶，所以这许多年来，从未回过云南，此次更是他收到的首封家书。信是长兄代父亲所书，言辞恳切，情深意重，说起父亲年迈，常常念叨黄药师少年旧事，日夜盼望幼子归家。
黄药师万料不及，父亲急召自己回家，竟是因长子重蹈乃父覆辙，于五十多岁的年纪，与丫鬟牵扯不清。丫鬟生下的是个女儿，黄父更为不喜，他既不愿黄家再蒙羞辱，又不愿血脉外流，于是就想到离家多年的小儿子。黄药师怒火中烧，但又无可奈何，只得将女婴认作自己女儿，取名“黄蓉”，将她带回桃花岛。
黄蓉已满周岁，嘴里长有几颗小小软软的牙齿，不一定要以母乳为食，黄药师帮曲灵风诊治他女儿多年，养育婴儿，倒不致手忙脚乱。只是黄蓉牙牙学语，咿咿叫着“爸爸”，黄药师起先实在不习惯，慢慢的也生出了慈爱温柔之意。
黄蓉小小人儿，十分的活泼好动，才从群山环绕的丽江行出，本就没多少的旧衫已尽数破烂不堪，黄药师爱惜女儿，带黄蓉一同到布庄裁制新衣。小县僻处西南，入目皆是毡衣椎髻的百夷，汉人为数无多，黄蓉坐在椅子上，小手乱扬，从满眼花花绿绿的布样中，捡出一方白绢，握着不肯松手。忽听鸾铃声响，蹄声清脆，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队骑兵护着一辆马车自远而来。黄蓉立刻被吸引过去，猴儿似的，顺着高椅滑落地面，手足并用，飞快的爬出路面。黄药师看着黄蓉敏捷的身手，呆了一呆，才怱忙上前抱起黄蓉，避在道旁。
沿路行来的那队骑兵，约有五十余人，各个黑马白袍，分裹五色头巾，前呼后拥着一辆马车，自北向南，飞驰而过。拉车的两匹马儿，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毛，腿长颈细，是上好的大宛名马，车舆密闭，舆外漆作白色，绘有明教大大的火焰标志，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两名少年，面貌一模一样，毫无分别，肌肤雪白，卷发深目，顾盼有神。要知宋朝境内并无出产马匹，良马千金难买，眼前的马车，金当银勒，天马负轭，胡儿为仆，这般西域豪奢行径，与明教节俭朴实的教旨，大相径庭。
黄药师凝目瞪视车后挂着的一对碧纱灯笼，抱着黄蓉的手越收越紧，黄蓉吃痛，挣扎叫道：“爸爸！爸爸！”黄药师猛然惊醒，摸了摸黄蓉的头发，道：“别怕，爸爸带你去抓坏蛋。”双足一点，展开轻功，霎时间已赶上奔马。黄药师避过护卫，左手稳稳的抱着黄蓉，右手前探，去抢马缰。那一双胡儿处变不惊，纵声长啸，同时挥鞭袭向黄药师头脸、双腿。黄药师闪身避过，扣在手心的铜钱已经弹出，喝道：“躺下吧！”那双胡儿应声跌倒，立时被抛出车外，马蹄飒沓，眼见就要踩中二人，到时不死也得重伤。
临危之际，马车内伸出一只纤纤素手，紧勒缰绳，止住马车。众护卫更是训练有素，骑射功夫了得，控马回头，前队分占四方，后队外围包抄，弯弓搭箭，对准敌人。黄药师一瞥之下，看出他们头巾颜色应对所站的五行方位，腰间挂着的短兵刃也各各不同，微感诧异。黄药师凛然不惧，反而纵身向前，伸手就去抓马车外那只手。
那只手又滑又腻，不待黄药师发力紧握，已如游鱼一般从黄药师掌心滑脱。黄药师怒极，右臂一长，欲要撕毁车门前垂着的暖帷，逼内间之人露面，孰知那人手腕轻转，抢先揭起绣金锦帷，走了出来，但见那人玉貌花颜，素衣朱绣，正是被明教中人尊为“明子”的张小乙。
黄药师冷冷的道：“你终于舍得露面了么？”张小乙神色漠然，眼角也不向黄药师望一眼，走到一双胡儿身前，伸手往二人背心轻轻一拍，解开他们被制住的穴道，又取帕子去拭他们擦伤的头脸。那双胡儿跳起身来，一手接过帕子捂住伤口，一手指着黄药师叽哩咕噜的说话，语气中充满怒意。张小乙并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一双胡儿狠狠瞪了黄药师一眼，挥手喝退护卫，自己也坐回车辕。
黄药师自张小乙出现，惊讶之情一阵高过一阵。他与张小乙分别已有数年，这数年时光，张小乙本该长成青年模样、面貌大异昔日才对，然而如今乍见之下，竟与分别时毫无二致。况且，张小乙能从黄药师极怒之下轻巧脱身，随手一拍，即可解开桃花岛独门点穴手法，普天之下，恐怕连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王重阳也力所不能，那张小乙的武功修为该到了何等可怖的境地？
黄药师心下暗自吃惊，面上却毫不表现，抱着黄蓉的左手紧了紧，右手拔出腰间的玉箫，沉声道：“明子是要考究黄老邪武功？”张小乙目光投向黄蓉，终于开口，问道：“她是你的女儿？”黄药师道：“不错，她叫黄蓉。”张小乙指尖一颤，似乎想抬手触摸眼前人，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转头吩咐了几句，胡儿自车内取出一只金盒，送到黄药师跟前。张小乙道：“我随处流浪，黄岛主大婚时未能到贺，实在抱歉。些微薄礼，还请笑纳。”黄药师怒火大盛，玉箫横掠，呜咽有声，啪的将金盒打翻，喝道：“我桃花岛不稀罕你明教的东西！”金盒落地，内间盛着的珍珠四散滚动。张小乙垂目注视着落在脚边的珍珠，对黄药师的话仿若不闻，自顾自的续道：“祝黄岛主与梅姑娘白头偕老，永结同心。”黄药师越听越是生气，听到后来，却又不禁为之愕然，道：“你说什么？什么梅姑娘？”随即大怒欲狂，道：“胡说！黄老邪怎会娶自己的徒弟！”
黄药师顾念怀中小儿，虽在盛怒，说话仍是极力压低声音，但听在张小乙耳中，不啻惊雷，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身子晃了晃，眼中慢慢积蓄眼泪，只是他不愿在人前哭泣，咬着下唇，缓缓蹲下身子，一粒一粒的捡拾掉落的珍珠。素手如玉，珠光流动，两相辉映，瞥眼间似有泪珠滴落，细看时却又无迹可寻。黄药师心中顿生柔情，定睛瞧了良久，才恍惚回过神来，想明白张小乙话中所指，分明是梅超风捏造谎言，逼走张小乙。
黄药师将玉箫挂回腰间，道：“小兔崽子对你说什么了？”张小乙不答，瓮声道：“江南柳，叶小未成阴。十四五，闲抱琵琶寻。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这不是你做给梅姑娘的词么？”黄药师见张小乙好不容易软了下来，哪还记得要将张小乙狠狠教训一顿的决心，耐心解释道：“这是欧阳修的词，我闲时偶有抄录，定然是小兔崽子偷了来骗你。若是练字所书，必然用墨极淡，不需比对，也可分辨。”
张小乙呆呆望着黄药师青衫下摆出神，过了良久，凄然一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是我太笨了。那她母亲呢？”这个“她”指的自然不是梅超风。黄药师没好气的道：“死了。”俯身想去牵张小乙的手，张小乙沉肩避过，道：“那真是可惜，请黄岛主节哀。”黄药师怔了一怔，才明白过来，怒道：“蓉儿不是我生的！”张小乙嗤笑一声，道：“黄岛主再是无所不能，也是生不出孩儿来的。”黄药师被张小乙一句话堵住，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压下性子，道：“蓉儿是我哥和丫鬟所生，现下同我一般，都被赶出家门了。”
张小乙直腰站起，将拾起的珍珠放回金盒，长叹一声，道：“令嫒不能没有母亲，梅姑娘对黄岛主痴心一片，堪是良配。黄岛主，在下有事急须他往，来日有缘，再图良晤，告辞。”黄药师怒气又生，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小贼！我往日对你的好，都丢进东海里喂鱼了？”张小乙瞧了黄药师半晌，突然笑了起来，道：“是啊，真是对不起。”黄药师心中一震，张小乙笑容之下神色凄苦，眼中却似含有万缕柔丝，一如他离去桃花岛前夜的模样。这副情状，曾使黄药师每每思及，悔恨无尽，虽然时隔多年，仍是如在目前，现下又重在张小乙脸上出现，如何不教黄药师为之意乱情迷？
众人在县道耽搁了许久，围观者愈众，张小乙眼光四下一扫，收敛容色，转过身子，提步要往马车走去。黄药师抢先上前，将黄蓉塞入张小乙怀中，柔声道：“我知明教有许多大事等着你决断，黄老邪虽然是江湖草莽，但自问一身学识，比起许多青史留名的良相名医，不遑多让。无论高低远近，总不教你吃半点儿亏，咱们就在一起，养育蓉儿，日后她孝顺敬爱我们，好不好？”
黄药师这一番话，前几句慷慨激昂，最后却转成了温柔体贴的调子。张小乙惊得心中怦怦而跳，怀中抱着软绵绵的黄蓉，手足无措，全身僵硬。黄蓉却毫不怕生，睁大两只乌溜溜的小眼好奇地四处张望，见张小乙眼角亮晶晶的，似觉替他害羞，又似觉好玩，手臂乱挥，去抓张小乙的泪珠。从布庄捡选的白绢犹在黄蓉手上，被黄蓉一翻挥舞，倒是替张水乙拭净了泪痕。黄蓉犹未满足，探手又去抓张小乙外袍内衬的珍珠缘饰。张小乙怕金丝锋利，会划伤黄蓉娇嫩的小手，忙将金盒塞入她手中。黄蓉抱着金盒，向张小乙咧嘴一笑，无师自通的开口叫道：“妈妈！”
张小乙吓了一跳，几乎将黄蓉抛出。黄药师又惊又喜，展臂搂着二人，赞道：“好孩子，果然不愧是我的女儿！”见张小乙脸上白里泛红，少年羞态十分可爱，不禁怦然心动，低头在张小乙脸侧轻轻一吻，笑道：“蓉儿她妈，咱们别堵在道上，走罢。”张小乙横了黄药师一眼，道：“我送你们进城后，就该分别了。”黄药师笑了笑，却不说话，揭开车帘，让张小乙抱着孩儿上车。张小乙曲指敲了敲车壁，一阵脚步声过后，护卫重整队形，继续往南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