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清清不如许

1、第 1 章

　　许墨入眠了。他伏在书桌上，冷色的台灯灯光将他面部线条织得有些模糊，像是景深过后晕染开的墨色线条。
　　在此之前他已有整整五日未眠了，不是搞科研，也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有个人整整昏迷了五日，令他心急如焚。
　　再哀伤再急切的情绪，折射到他心里总是能将明显特征过滤，比如他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在外人面前，只一副孤峻冷冽的样子，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展示全部温柔，而温柔背后负责支撑他纵横沙场的阴鸷狠戾，都在见到她之前被深深埋藏了。
　　只是，他永远不会忘记五日前的那一幕。即便他是被打磨的最锋锐的利器，也不能对他生命中的温柔不管不顾。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似被毒蛇盘踞，被枪林弹雨穿透，须臾之间变得千疮百孔。

　　她躺在昏暗房间里的实验台上，全身被皮带束缚，衣上染血，额上细汗密布。她微弱又急促的呼吸被空旷的环境无限放大，甚至还能听到自己即将突破临界值的心跳。
　　漆黑的房间只有一丝从门底透进来的光，冷淡的光束打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却成为她一心要触及的地方。她尝试移动身体，奈何尚未移动半分，就有剧烈的痛楚自内袭来，折磨得她险些喘不上气。
　　她醒来之后就在这里了，可她明明记得之前还在公司加班，因为一个跟进的项目出了些问题，不得不及时处理。奇怪，是公司的安保变差了，还是她忘记了什么……努力回想当日发生的一切，只有阵阵痛楚涌上头颅。
　　她凭一丝余力辨听门外动向，很久也听不到异响。当她再次尝试移动身体的时候，恍然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房门下一刻就被推开。刺眼的强光令她反射性闭紧双目，一群人正在急速解除她身上的束缚。
　　可危机并未解除，那群人不过是要将她秘密转移，她隐约听到有几个人窃窃私语，只是语速颇快，似乎很紧张。
　　“抓紧时间，不能被Ares发觉。”
　　“这次越过Ares执行任务已铸成大错，但只要得到上头的赏识，我们就有力挽狂澜的机会。”
　　几个人依旧交谈着，只是在她腰间束缚被卸下的同时，那群原本行动着的人却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
　　空气冷寂得可怕，她感受到周遭有一股强大的杀气。
　　“A、Ares……”
　　她闻声奋力睁开双眼，强光依旧令她难以接受。但模糊之中看到有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立在门口，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副闲散模样，与强烈的不善气势格格不入。
　　视线所及，那个身影没有张口说一句话，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她听到几声连贯的被降低的噪音，紧接着，围在她身边的人统统散倒在地，像被上天抛弃的棋子。
　　那个影子朝她走来，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
　　终于，在她全身束缚被解除的那一刻，她听到饱含悲恸又隐忍克制的温柔声音响在耳畔。
　　“别怕，我来了。”
　　她的右臂被搭在男人肩头，身下一轻，整个人被凌空抱起。这一抱牵出了四肢百骸的痛意，令她发出细微的喘息。
　　“对不起，但是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所以你要坚强一些，好吗？”
　　温润的嗓音令她身心得到安抚，暂忘了一切痛苦。她的头贴在他的锁骨处，她似乎闻到一股久违的青草之香。
　　“嗯。”她在心里默默答应。而他也如意会到一般，垂眸对她苍白的面容温和一笑，接着走出房间，消失在空旷的走廊之上。

　　许墨惊出一身冷汗，再次睁眼发现时针不过转了半圈有余。他右手抚上隐隐作痛的胸口，尝试按压无效，便从下方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熟练地将几粒白色药丸置于掌心，就着手边温水一饮而下。
　　已是第六日凌晨，许墨回忆方才的梦境，与现实不断交织的紧张感在他心中被无限放大，越往深处追溯，胸口悸动感就越强烈……他强迫自己停止一切回忆！
　　他当初答应过她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只是在她无尽昏迷的日子里，哪怕他真的强迫自己去按时作息，换来的也不过是梦魇。或许是他太紧张了，但许墨自己都无法接受这种无稽之谈。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唯一令他患得患失的，也只有那一人罢了。
　　明明就是将深情之种播入了自己的心，却一直在用药物麻痹自己，明明就是在暗自接受她对自己的好，却想尽办法要将她推离。不过许墨终究是一败涂地的那一方，至少在她面前，他总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而只能顺着这条错误的轨迹前进。
　　他走进卧室，悄然点亮床头灯，笼罩她沉静的睡颜。许墨拉开被子，将自己的身子慢慢塞进去，而后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将被角往她肩膀处掖了掖。
　　他眼中是浩渺的宇宙，是无尽的黑暗，是广阔的草原，是无垠的荒漠。许墨想对她说的一切，已悉数展示在眼眸中了，只是她看不到，听不见。
　　握着她的手又加重几分力道，许墨生怕这只手会在他无意之时抽离。患得患失的感觉已记不清是何时在他心里扎了根。他只想妥帖保管这根软肋，不允许任何人伤其分毫。
　　许墨侧过身，静静注视她的睡颜，空出的另一只手安静滑过她的脸，眼中是无尽的惋惜与爱怜：“你不醒，我就不睡觉，所以为了达成让我按时休息的目的，你就要醒过来，知道吗？”语气温和得像一只小猫，他的温柔一面只对她展现。
　　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许墨只当那番话已经被默允了，而后熄了灯让她休息。
　　握着她的那只手从始至终都未松开。

　　“许墨。”寂静之中有人唤他名字。
　　许墨转过身，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团白雾。
　　“许墨。”那个声音再次呼唤他，这次，漫天席卷而来的白雾将许墨吞噬，周围伴着强烈呼啸的阴风，仿佛要将他耳膜撕裂。
　　许久，待那白雾散尽，许墨已置身于一处空旷的房间里。以他为中心，房间内四周皆是严谨有序的黑衣装扮之人。许墨听到外面自远而近传来嘈杂之音，后响起高跟踏在地板上的铿锵之声，接着是两个黑衣人从门外摔在房间入口处。
　　“Ares，她、她们来了……”倒地的其中一个人说。
　　许墨抬眼望去，为首的女子内着一袭墨色连衣长裙，外套一件酒红长款风衣，双手置于风衣兜口，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孤傲与睥睨。她带领一行人鱼贯而入，最终在离许墨十尺之外的地方停下。
　　许墨觉得这一切陌生又真实，明明是从未见过的场景，却在他脑海中不断勾勒着雏形。
　　“你们不是一直以来就将逮捕我作为首要任务么，现在我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可以执行任务了！”女子语气中时不含半分感情，空洞的腔调让许墨心头一颤。
　　许墨握紧了拳，努力抑制情绪，喉咙里却发出不受他控制的声音：“你就这么希望被我抓到么。”
　　“真是奇怪，曾经我奋力挣脱你们的魔爪，奈何你们一直穷追不舍，如今我甘愿踏入你们设计的圈套，你们却犹豫了？”
　　许墨看着她的脸，那原本冰清无暇的脸庞现在却被浓重的阴影笼罩，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同一个人的剧烈反差。
　　这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不是他。
　　许墨叫出她的名字，被她一语驳回：“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我是Queen，就是你们计划中的那个Queen，你忘了么，Ares？”
　　“Ares”一语在许墨脑中无限回响，明明是一个组织里的风云称号，可从她口中传出的这句“Ares”，就如一只电钻在狠狠钻噬他的心。
　　许墨强忍胸腔里的悸动，用平静掩饰强烈的痛楚，他后背早已布满涔涔冷汗，但仍用同她一般空洞的腔调掩盖他眼中流露的难舍与迷离：“你不该来这里的。”简短的一句话，不含任何感情的凄迷之语，正在将他眼中的色彩寸寸剥离。
　　“那我应该去哪儿，去Black Swan的总部碰碰运气？”她戏谑道。
　　“不要犯傻。”许墨镇定道。
　　“犯傻么……，”她的右手在风衣口袋里鼓动，“曾经在你面前犯过，不过我倒认为那不算。”
　　许墨察觉到一丝异样，内心的不安正在被放大。
　　果然，下一刻，她的右手多出一把枪。
　　许墨周身的黑衣人见状，也纷纷执枪而待，枪口对准了女子极其身后的所有人。
　　她的嘴角牵动一丝嘲讽之意，望着许墨深邃的眼眸，镇定自若地将子弹上膛。
　　许墨凝视着她，抬手示意周围黑衣人将枪放下。
　　“Ares，她将对我们……”
　　离许墨最近的那名黑衣人话未说完，就被许墨的一记狠锐眼刀杀了回去。所有人闻令，纷纷收起枪支，静待最新指令。
　　她将上膛的枪支举起，原本对着地面无目标的枪口突然一转，直直抵于她自己的脖颈。
　　许墨身体一震，胸口猛地收缩，那颗心脏似乎欲破体而出。
　　“这样才算。”她玩味地看着许墨。
　　许墨嘴角抽动了一下，眉头越皱越深。他试想过无数结果，万未料到竟会是这般。他再次握紧早已被冷汗覆没的双拳，强作镇定：“听话，把枪放下。”
　　她朝许墨扔出一味肆意的笑，食指扣在扳机上，逐渐加重力道：“看来是对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没兴趣了。”
　　许墨再也抵挡不住内心猛烈的冲击，疾驰到她面前奋力夺下枪支的须臾，一声巨响打破空气中的死寂……

　　许墨被枪声惊醒，心脏又在剧烈跳动。他拉亮床头灯，侧眼看去，身旁的人依旧在沉睡，而原本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早已痉挛成团。
　　许墨靠近那张睡颜，用自己的脸摩挲着她的眉目。
　　手机突然在这时振动，是他设定的休憩闹钟。许墨将手机随意扔在一边，沉沉起身，朝阳台走去。
　　凌晨的街道除了几盏昏暗的路灯再无其他，许墨双手撑住栏杆，在阳台上伫立了许久。
　　有阵阵凉风掠过他身畔，冷汗未消的后背因这凉风有些不适。心下正疑惑着为何会对风敏感起来，下一瞬肩头就被一件外套披过。
　　许墨回头，心脏似乎有片刻漏跳。
　　“晚上风很大，别着凉。”
　　她沙哑的声音让许墨听去，那些尘封许久的情绪竟如雨后春笋逐一冒芽。
　　许墨在她脸上露出震惊神色之前抱住了她，紧紧拥抱着，不再让任何一种情绪从缝隙里溜走。
　　“什么时候醒的？”许墨饱含温情的话语让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你手机响的那会儿，”她犹豫了下，还是将实话道了出来，“本来想睁眼的，可是我感觉有人在蹭我的脸……”
　　许墨轻笑一声：“所以你就继续装睡？”
　　“对啊，不能折了你的面子。”她也带了几分欢愉。
　　许墨松开拥抱的双臂，宠溺地端详着她，右手重重揉了几下她有些凌乱的长发：“小骗子。”
　　她却突然嘟起嘴：“我是小骗子，那你就是大骗子……骗了我那么久。”
　　愧疚感涌上许墨心头，他长吁一口气，握住她的手：“对不起。”然后补上了那个早已在心头挣扎过无数次的问题，“恨我吗？”这句话说得很轻，轻的快被风卷了去。
　　他在等待一个令自己绝望的答案，此刻正拼尽全力让自己平静。
　　她果断地摇摇头。
　　许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一刻他不似平日果敢的作风，却像个小孩子嗫喏着再次确认道：“真的……不恨我？”
　　“不恨。”她说。
　　许墨竟不知如何接话。
　　她又道：“之前是我一直误会了你，你也有你的苦衷，我明白的。”
　　“那，你会原谅我么？”许墨问。
　　她微微踮起脚，抬起手也在许墨头顶重重揉了几下，轻松笑道，梨窝浅浅：“当然会啊，大骗子！”

　　许墨被迫躺在床上休憩，睡意全无的他在黑暗之中趁着窗外余光，微微偏头，款款凝望身旁的女孩。
　　“许墨，我睡着的那段时间梦里一直都是你。”她突然说道。
　　许墨握住她的手：“梦见我什么了？”
　　她说：“梦见我们去郊游、去放风筝，还有很多很多……”但顿了顿，“只是最后，我看见你突然掏出一把枪对着我。”
　　许墨心头又是一颤。
　　“虽然会经常做一些有关未来的梦，但也不会全部应验嘛。还有啊，”她突然激动起来，“梦与现实是相反的啦！梦见的那些不好的事肯定是相反的！”
　　许墨想起那个令他恐惧的梦，那个她用枪口抵着自己的噩梦。“嗯，是相反的。”
　　“那你呢，你有没有梦见我啊？”
　　“梦见了。”
　　“我在干什么？”
　　许墨抚了抚她的脸：“梦见你成长了许多。”
　　“那这与现实相反的梦岂不是告诉我要很久才能变得成熟吗？”

　　窗外月色迷蒙，许墨贴近她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我说过，在我面前，你可以放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