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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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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九阴听到夜风吹动房屋外的树枝,致使叶片频频拍打窗户的噼啪声。
在她自幼拥有的卧室里,一切井然有序,一切安宁恬静。小小的水晶灯搁置在镀金架上,昏黄的光芒既不刺激人眼,又能驱散黑暗。温柔的侍女们彻夜守在房门外,但凡她有所需求,只要稍有动作就会引得她们入内嘘寒问暖。可能造成贼子攀爬的树木不会栽种在窗外,作为遮挡物的,自然是雕刻宝剑形驱魔装饰的遮窗板和厚重的、依季节变换材质及图案的帘幕。而现在呢,青色的月光透过枝叶的暗影渗入房间,点亮了离她极近的一双眼睛。
就像尚未开放,便结满寒霜的玫瑰蓓蕾一样。烛九阴想。
她常在庭院里见到这样的情况。总有花儿不合时宜地含苞欲放。或许是一两次空气中的回暖或难得明媚的阳光造成了误导,当这些顽强的植物正准备向世界展示自己时,早已铺天盖地的风雪成为了唯一迎接它们的事物。
那是何等悲凉,却令人习以为常的风景。谁也不会为此惋惜,因为那只是干涉不到他们的日常生计,又微末至极的小事罢了。烛九阴又向身边的温度凑了凑,她的额头碰上了对方的脑门。
“我想……”
她说:
“其实,我很想看您唱歌跳舞。”
然后她看到,不到一指之距的红眼睛中止了针对自己的探究。它们反应了其主的迷茫,即便她看不清罗喉的表情,也足以去想象。
【不该发生这种事啊。】
烹制晚餐时,罗喉发现储存起来的马铃薯发芽了。她向一脸懵懂的烛九阴解释了块茎储存法后,带着三分气闷七分疑惑自言自语起来:
【我包裹得很好,地窖里又没有光线,它们怎么可能发芽?太奇怪了。】
现在盯着烛九阴的罗喉,眼神正像是发现存放妥当的储备粮变成了绿植一样大惑不解。显然,方才的问题在她心中早有定论,烛九阴的回应却与其设想天差地别。
“……其它呢?”
两人维持着头顶头的姿势一阵后,罗喉才重新开口。
“您不想唱歌跳舞吗?”
“你该不会只想让我做这点小事吧。”
“对我而言,这不是\'小事\'。”
烛九阴略显落寞地垂下眼帘,接着她感到对方有了动作。
罗喉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以手掌代替额头,试探着覆在了她前额部分。从没有人会如此随意地碰触烛九阴,以至于她琢磨了片刻,也没明白罗喉此举的意味。
“您在做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有点毛病。”
“我?您觉得我病了?为什么?我很健康啊。”
“那就是你刚才吃的炖蘑菇里有一两朵不太对劲。”
“不,我没有中毒,我很清醒。”
听到烛九阴这么说,罗喉的手转而摸了摸她的头发,并顺势把她往枕头的方向压了压。
“如果你不觉得眩晕,那就还是睡觉吧。小孩子玩到困倦时,总说自己很清醒。”
“我比您年长。”
“你又不知道我多少岁,只是长得比我高而已。”
【但我确实比您年长。】
头部被压回枕间,烛九阴并没有把脑中浮现的话语说出口。她感叹于恢复卧姿的舒适,却又对同床之人有些无奈,于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睡吧。”对方像安慰真的孩子般继续抚摸她的头发,“天亮后,我再送你回去。”
“可第一轮睡眠刚刚结束,我还不困。”
“你之前说自己会失眠后,立马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那是因为您讲话的声音。”烛九阴提议,“您不愿跳舞,那就对我说些什么吧。”
罗喉随后躺下了。她对自己的声音具有催眠效果的事将信将疑,又问烛九阴想听她说些什么。
“可以说说您在西方土地的见闻吗?那里太过遥远,少与外界沟通。我时而会通过商队购买西方的货物,可鲜少得到那里传来的书籍。
“在战乱频繁的地方写书只会饿死,倒是有流浪诗人和歌舞队会把那里的事编成诗歌来卖唱。”罗喉回道,“就像我在马车上说的,那里没什么可讲,只是个不适于外来者生活的地方罢了。”
“我确实听吟游诗人在宴会上唱起过那里发生的种种。深藏地下的夏宫、化妆成乞丐的诸神,它们都很有趣。尤其是关于那位拯救一个国家的女王的故事,它令在座的人们记忆深刻。”
“她早就是被逐出疆土的邪恶女巫了。你们听过的一定是过时的版本。”
“那不重要,人对他人善恶的评判和口述中的历史只倾向于当前该地的掌权者罢了。”烛九阴轻声说道,“至少对我,那不重要。我最喜欢那诗歌起始,还未登上宝座当然女王凭空乍现,单人独骑自悬崖冲下敌阵,直取敌国之王首级的部分。那是真的吗?”
“那是真的。”
“她是个勇敢又强大的女人。”
“她不勇敢,也不强大。”罗喉寡淡的嗓音在床帷中回荡,“她那样做,只是头脑发热。因为第三日的曙光已然升起,她别无选择。”
“诗中提到,敌国之王击败了腹地之国的精英军队,以三日之期要求后者投降。”
自然而然地,罗喉将烛九阴的叙述接了下去。
“他们曾在城外叫嚣,第三日太阳升起时,将踏破城门。退守城内的老国王知道自己输定了,便依照当地传统,要求全城女子无论贵贱,在己方落败时全体自焚,以保贞洁。”
烛九阴在黑暗中微微挑起了眉梢:
“王者的存在是为了维护国家的秩序,为其子民提供庇护之所和通往未来的前路。而在敌军压境时残杀自己的子民……那位老人是个失败的王者。”
“在西方,女人不是谁应庇护的子民,而是属于谁的财物。外敌入侵时,把自家田产付之一炬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当时,女人们轻易便被家人拉出门,捆在一起,王妃和公主穿戴上全部首饰,民女们身边堆满金银细软,她们的父兄把守在周围,手里举着火把,随时准备点燃外围的柴薪。”
“女王的家人也在其中吗?”
“是的,虽然她们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流浪歌者和舞女。”罗喉的声音愈发低沉,语气却毫无跌宕起伏,“那本是一次很好的生意,有个贵族将她们带入皇宫,为最年少的王子庆生献艺。等到诞辰宴会结束,她们将得到五百枚金币……”
“战争来得非常突然。她们坐篷车自另一个方向来,没能沿途察觉。等到进入皇宫,一切都晚了。她们和侍女们被绑在一起,随时可能被点燃。”
“她打断了拿绳索的人的手臂,被士兵包围。她无法带上所有人,打倒所有阻碍者冲出王城,更何况城外还有另一伙军队在等着。男人们从没有这样被反抗过,他们只得围着她,等待他们主子的发落。”
“但战败退回的老国王伤势沉重,没时间管一群舞女的抗命了。他气空力尽,甚至无法起身,于是发布了一项对其人民的请托:任何有能力为国家解除危机的人,无论其身份为何,皆可在凯旋之日得到他的王位。”
“在当时看来,这是个荒谬的行为,所有人都觉得老国王疯了。城中的女人们没有发言权,男人们只会朝自己的妻女姐妹挥舞刀枪火把,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老国王的儿子们倒是跃跃欲试,但还没等重整兵力,他们就为了谁来率领军队、如何分配兵马的问题互斗起来。这时候,那个刚刚成年的小王子说,他打算从密道出城,去友邦请求支援。”
“没有人愿意陪同他。也许是路途危险,也许他本就是个缺乏气魄的人。他确实很弱,连刀都举不稳,但总比他尚未出战就和彼此打得你死我活的哥哥们强。她的家人们对她说:\'你要叫住他,去帮助他,就像帮车队驱赶野狼一样。若你们成功,我们就能活着离开,说不定还能拿回五百枚金币,过上好日子呢。\'
“王子身边一个支持者也没有,于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她。他们自夏宫的地下水道来到城外,她杀死几名敌国的散兵,换上装扮和马匹,带着王子赶去邻国求援。”
“对方拒绝了他们。连城门都没为他们打开,便放箭将他们赶走。那位王子大概从未被人驱赶过,从天明哭到天黑。然后第二日清晨,他出家了。”
“一位王室在国难当头时,决定成为苦行僧人吗?”烛九阴平静地表示,“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我难以想象。”
“现实总是比故事离奇。在西方诸国,年轻力壮的贵族、王族甚至王本人突然出家是正常的事。反正田里的庄稼不会因他们的离去而停止生长,人民有一口气,能活着吃饭就行了。”罗喉回答她,“王子对自己遭遇的一切感到忧伤和不解,所以他决定远离是非,以苦行的方式追寻内心的答案。”
“她放他离开了?”
“有什么办法。我抓着他的手,想把他拎回马上,他就哭得像待宰羔羊一样,说自己没有力量拯救他人,更无法面对家人和子民即将被屠杀的景象。”
在无意识中,罗喉变换了人称。她口中的他人的故事也从而变成了自己的经历,而烛九阴并没有提醒她,只是默默地倾听着。
“软弱是他的天性,而非罪孽。我不可能因一时愤怒杀了他,也没时间绑着他原路返回,只能放他离开。”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想办法。然而没有办法。我的所有物只有一匹马、一把刀、一套弓箭,铜板在沿途为王子的食水花掉了。诗歌里总说,这种时候会有神明伪装的凡人前来相助,但我没遇到。来到他们的头顶时,他们的王已经下令攻城了,城门外依旧只有少得可怜的守城兵马,而城墙内正升起带着烧油脂味黑烟。”
“我就那样带着马一起跳下去了。那匹马在我杀人时被刺到心脏,死了。那是匹好马,能昼夜兼程奔驰,从陡坡向下疾奔,还能陪我战斗。它有点像计都,但脾气比计都好一些。”
“我拉下一个骑兵,抢他的马,继续杀人。他们人很多,武器比我好,铠甲比我坚固,但他们比我弱,他们无法伤害我。我记得命令手下出击的男人的声音,我抢夺武器和马继续向前冲,找到他,砍了他的头,用他们的语言朝他们喊\'他死了\'……”
“我觉得到此为止,我就该死了。他们虽然慌乱,仍举着刀枪朝我涌来。但天上突然开始打雷下雨。”
“明明在此之前,我见过曙光。当时不是雨季,本该晴朗的天一下子开始电闪雷鸣。男人们尖叫起来,他们的武器跟着他们一起哆嗦。他们更加怕我了,怕到不敢再攻击我,像麦穗一样一片一片被我割倒。后来守城的士兵混进来了,数量逐渐比攻城的军队多……城墙上的士兵开始欢呼。”
烛九阴的指尖滑过罗喉搭在她颈间的手臂。
“\'您\'拯救了一个国家。”
“那又有什么用呢。和我一起的人都不在了。”
“老国王在攻城前夕断了气。他临死前下令点火。男人们从贱民的女人开始焚烧,舞女是流浪的罗姆人,贱民之下的贱民。我在杀人时,他们也在杀人。我最想救的,他们一个都没留下。”
“那群争兵权的王子们无法靠三天打出结果,于是在攻城前通过密道逃走了。按照国王生前的请托立约,我接替他,抓捕剩余的敌人,用对方国家的赎金做一个遭受重创的队伍该做的事。”
“埋葬死者、整理农田和工坊,让无所事事的人加入商队,让自己和家人都能过好日子。而女人们,谁也不是属于他人的财物。男人们打仗死了,她们也该趁机取代他们,去工作、得到工钱,做自己想做的事。”
罗喉顿了顿。
“商队的路线图固定下来不久,人们得到了足够的钱,就不愿再继续劳作了。这也是西方人习以为常的事。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变得富裕,就不再需要一个贱民的女人号令他们,让他们忍受屈辱了。”
“老国王的请托并不荒谬,他说\'任何有能力为国家解除危机的人,无论其身份为何,皆可在凯旋之日得到王位\',但没有可调动的军队,如何去打胜仗?而有资格掌军的,只有王室人员。我所做的,并不是王室乃至城中人们喜闻乐见的。”
“所以他们说,敌军攻城时的暴风雨来自我的魔法,任何被雨水接触的人都会变得疯狂、听我号令,他们无法控制手脚地加入了战斗,无法控制口舌地奉我为主。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这样说。”
“我将年少的王子杀害,将其他王子放逐。而今,王子们带领我口中所说\'拒绝相助\'的友邦军队回来了,人们涌出城外跪拜,向真正的王位继承者控诉我是趁战乱夺取王位的女巫。他们愿拿起武器和火把抓捕我、焚烧我,若我被烧死,便是真的女巫。若我毫发无伤,便证明我的无辜。”
“没有然后了。我离开了。”
猫头鹰又叫了起来。月亮慢慢移动着位置,草地中的虫鸣一时间显得有些刺耳。
“您有能力击败他们。”烛九阴忽然开口,“那些临阵脱逃的王子,那些扭曲事实的臣民。您做得到。”
“那我不如用\'魔力\'召唤暴风雨,让闪电把全国人都点燃。”
“若您期盼,事实便会如此。”
罗喉看了烛九阴一眼。
“我对你说得太多了。”
“您想要永远封住我的嘴吗?”
“你认为呢?”
烛九阴勾过罗喉的一缕长发,在掌中慢慢捻着。
“那么,我也来向您透露些对我来讲\'说得过多\'的事吧。”
她微笑着说道:
“您曾经的臣民诬陷您为\'女巫\',并非是凭空想象的称谓。而是因为您所创立的商队在北行过程中,曾来到过我们现处的国家……不知您是否知晓,这个国家的掌权者也是女性?”
“西方不会容忍女人掌权。她们都会像流□□一样,被叫做\'女巫\'。这很正常。”
“或许并非如此。”
烛九阴继续道:“您知道吗?这个国家的女王是龙的后裔。所以她和自己的祖先一样,贪求财富、兴起战乱,并召唤暴风雨,以击倒与她为敌的勇士。您难道不认为,这样疯狂可怖的女人才应被称为\'女巫\'吗?”
“好像很久以前,有诗人唱起过你们的王的故事。”罗喉并没有回答烛九阴的问题,也不在意烛九阴所说之事的真伪,而是反问道:“那么,你见过她吗?你们的女王,她长得像龙吗?”
烛九阴似乎愣住了片刻,这才不大确定地开口:
“嗯……她的外形没有龙那么巨大……”
“她头上长了龙角吗?”
“嗯……她的王冠确实像恶龙的角……”
“那她有翅膀吗?能飞吗?还有龙的尾巴,她有吗?”
忍无可忍地大笑再次回荡在罗喉的卧室里。烛九阴的笑声惊走了屋檐上栖息的鸟类,她们听着翅膀的扑棱迅速远去,而罗喉正盯着她,又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
“您果然是可爱的人。”
烛九阴边这样呢喃,边倾身亲吻了对方。
罗喉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但在这个小小的亲昵举动结束后,她也如亲吻她的人先前那般愣了半晌,这才挤出一句生硬的反驳:
“……你太奇怪了。还有,我不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