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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灯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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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遇上了我,才懂青春,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皎然记》
【壹】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欧阳修《生查子·元夕》
圆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大地,我看见一位小女孩仰望明月,眸光清冽,那深情凝视的样子,像是捕捉了一抹青春靓丽的倩影。
晚间机场,行色匆忙的人们。
我站在行李提取处,看着一件件行李包裹被焦急卸下,被人拉着匆匆出了机场,踏上出租。
我拽着沉重的枣红色箱子,与他们一样,出门拦下一辆车,往城市里去了。
夜间番城,道路两旁火树银花,高楼幢幢,灯火通明。
我侧眼看着窗外掠过转瞬即逝的灯影,遥望远方高架上盘旋的车辆,以及悬在天际永不黯淡的明月,心下一阵空落。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似乎每年这时候都身在异乡,心有千百思念,却不得相见。
车内响起一首《元夕》,留着寸头跨着眼镜的司机师傅附着悠扬歌声问我:“元宵节不回家?”
我回过神来,目光仍停留在窗外:“来这里出差,暂时不能回家。”
却闻司机师傅轻叹一声:“我也是,在外地工作,除了春节那几天,整年也回不了家。”
车辆停在道路红绿灯前,我看见右侧庭院里走出一家人,小孩脸上洋溢着欢笑,手里提着灯,正随大人往河边而去。
我望着小孩欢悦的背影,直到车辆驶出,逐渐消逝在模糊的城市灯影中。
“小时候我也常和父母去河边放孔明灯,正月十五就这个时候最有意思!”司机师傅语气平淡,却充满对往昔的相思之情,“还有一起吃的团圆饭。总之现在工作了,回家次数变少了,那种节日气息也就越来越淡。”
“逢年过节给家里去个电话,告诉自己一切都好,家里也放心。但是自己心里的感受,谁都体会不到。”
他暂停了正在播放的歌曲,趁着红灯之际,给我指了指左前方的巷道。
“那是番城的一条古道,今晚有灯会,还能猜谜,你过会儿放了行李可以去逛逛。”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条古道里影影绰绰,挂满了红色灯笼。车子向前缓缓行驶,路过了古道,巷道口砌了一面古色古香的牌坊,额匾上赫然一笔行楷,刻着“番巷”二字。
【贰】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李清照《永遇乐·落日熔金》
我别了司机,来到酒店,安置完毕一切,漫步去往“番巷”古道。
这里熙熙攘攘,仿古一条街衬出了无限古时上元节的风味。两侧挂满花灯,有小孩捏着糖葫芦肆意穿梭在人群中嬉笑玩乐。
我闲逛几步,来到一处猜灯谜的地方。
那灯谜红纸黑楷字,挂在树与树之间的细绳上,有猜到了的,就将灯谜纸取下,去相应地点兑换奖品。
这一处灯谜已被猜得差不多,只余几片红纸在微风中摇摇曳曳。
我捏起所剩无几的灯谜纸一角——
“树木有目落心上”(想)
“浪里行舟脱口吟”(念)
“若在梅前定举樽”(不)
“不为先觉期后觉”(见)
不知是讽刺还是刻意,这灯谜竟将我的思绪生生牵扯出来,是该自嘲,还是该欣慰。
那时我与他过节玩乐,遇上猜灯谜的活动,恰好猜出了这些谜面的谜底,此刻这些余下的灯谜,竟与那时如出一辙。
这般提醒像是老天刻意安排的,我苦笑着,遥望远处辉煌的灯火,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叁】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姐姐姐姐,你帮我看看这个字谜的谜底是什么好不好?我还差这一个就可以去换奖品了!”
一个软糯惹人爱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我俯下身子,看着这个可爱的垂髫少女,身后是她的妈妈牵着她的小手。
“喏!”她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稚嫩青涩的字体——
“一旦分离前情断”
这都是些什么谜面,我心下咆哮着。但将纸条递回她手中,温和回应道:“是晴天的‘晴’字。”
“谢谢姐姐!”小女孩嬉笑着,拽着妈妈的手一路往兑换奖品的方向奔去了。
分离便是断么,这般说法也太不可靠。我抬头望见那轮明亮如初的圆月,它正用清辉回以我温和的笑靥。
我边走便摸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是温润之声,如春日暖阳。
“我到了。”我回答他,却抑制不住心中酸涩。
“算算时间,你也该到了,我正要给你去电话。”他那头背景音嘈杂。
“番城这里有一条古道,今夜有元宵灯会,我正在这里猜灯谜呢。”我鼻尖一酸,快要哭出来。
“我知道。”他语气平和,波澜不惊,“我也在猜灯谜。”
“那你猜出来了几个?”
“四个。”
“说来听听?”
“树木有目落心上。浪里行舟脱口吟。”
“真巧,我也猜到了这些,”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很想你。”
电话那头的嬉笑嘈杂让我听不清他的声音,古道里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人就像是对我的嘲讽,我泛红的眼眶无法抑制欲出的泪水,任凭它肆意流下。
那头的他笑了,和着天边明月:“回头。”
我木讷着转身,眼中闪出迷茫。
却见他于灯火阑珊之中,于明亮清辉之月下,正举着手机,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呆怔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滴。
他上前来,轻柔地拂去它们。“哭什么,见到我只会哭了?”
我再也忍不住,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与感受,顺势扑进了他温暖的怀中。一切场面都被我附加了升格景象,来往行人与流动的灯火皆放慢了脚步,天地间只余我们二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给你一个惊喜。”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蓦然回首,仿佛是命中牵连。
——《往昔灯谜》
正月,上元节。
番城中弥漫着浓重的节日气息,这晚,城中灯火通明,路两旁皆被挂上了花灯,热闹气氛不输除夕。
灯下挥动着片片彩纸,五颜六色的纸上用小楷写着形形色色的灯谜。
我戴着面具,路过一盏又一盏花灯,偶然停下脚步,观望一眼猜谜的人群。
番城有个习俗,上元佳节,两情相悦之人各自选一副面具佩戴,在同一处地点各自朝反向走,随意游逛,倘若两人能在某一处相遇并且认出对方,便能得到天神的祝福。
听起来浪漫,却颇不靠谱,番城这么大的地方,戴着面具游走,何时才能相遇。
我欲拒绝,却被他阻止了。他说一定能找到我。
约莫逛了一盏茶的时间,我转了方向,往河边去了。
河边有许多同我一样戴着面具的人,我们擦肩而过,我却始终未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记得背道而驰前他曾说:“你往南走,我往北走,看看经过那么多斑驳的灯与影,我们是否还会遇到对方。”
“如果一晚上都遇不到呢?我们算不算被拆散了?”
“不会!”他似乎成竹在胸,“我们一定能相遇。”
河边有诸多恋人共放着孔明灯,缓缓腾空的灯火寄托了无限希望,灯上的名字必是他们心中最重要的人。
我无奈地叹口气,坐在河边的小憩亭中。
他们都是相遇了彼此,才到河边放灯的吗?
越思索,越有愁绪蔓延上来。
天上那轮明月倒映在河中的影子,被一盏盏河灯跃过,漫天的孔明灯似乎都向着明月奔去了。
我离了小憩亭,顺着河边游走,踢了一路的小石子儿,却因为疏忽了脚下贸然凸起的石块,一个趔趄,身子向前倾去。
有双手从背后稳稳地扶住了我。
回首,看见了熟悉的人。
我摘下面具,埋进他怀中:“你终于找到我了!”
他像抚摸小猫一般抚摸着我的头:“当然,我一路跟着你,怎么会找不到你。你看,我说过我们会相遇的。”
我抬头问他:“那这算不算犯规啊?”
他从我手中接过面具,与他方摘下的面具叠在一起,笑道:“甘愿为你犯规。”
“如果给你一盏灯,你会许什么愿呢?”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我们并肩坐在河边,望着漫天灯火,与皎洁明月相映成趣。
我靠在他的肩头,手中是尚未点燃的孔明灯。
“不如就许一生只爱我一人吧?”我眉目弯弯,朝他笑道。
他接过孔明灯,提笔蘸墨,在灯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上了我的名字。
手中的灯被点燃,热流托着孔明灯摇摇直上,与周围那些承载了无数期望的灯火一样,都踏着迷蒙夜色奔月而去了。
火光镌在河面,我微微阖目,双手轻握于胸前,伴随着猎猎晚风,许下了上元节的心愿。
这盏灯,这轮月,都是我对你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