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这是一只大兔子

3、第 3 章

　　大雨滂沱，月亮连最后一丝光线也没有留下，四周雾蒙蒙地陷入黑暗。
　　沈凌之清晰地感受着雨水顺着额头汇成小股小股的涓流从他的手臂流到旁边人的头顶，有点痒，但很明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胸口升起来，是现出原形了吗？妖怪吗？沈凌之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像这样逆天改命的哪个不是妖怪？违背了正常的天道轮回的都是妖。世人多愚昧，早就占尽了天下的便宜，还依旧贪心不足死不悔改。
　　但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沈凌之模糊地看见成娘子拘搂的身影几乎疯狂从地上挣扎地爬了起来。
　　雨水太大了，沈凌之抹了一把脸。
　　再睁眼时，眼前赫然出现一张沟壑遍布的脸，松塌塌的肌肤垮倒在一起，浑浊蜡黄的眼珠向下翻着死死地瞪着沈凌之。近在咫尺，沈凌之紧紧地靠在树干上动弹不得。
　　那像妖魔鬼怪一样的脸突然转了过去，缓慢地低下了头，似乎在找一个什么东西。
　　允之，允之，她一定在找允之。
　　沈凌之心中一紧，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儿地涌上来，什么也不管了，他猛地抬起双手，狠狠地推了一把成娘子。
　　然而，眼前瘦瘦弱弱的人却连半步也不曾退却，稳稳地立在前方。
　　成娘子抬起头歪了歪脑袋看着沈凌之，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半晌后轻轻笑了笑说：“我想做什么，你拦得住吗？”
　　你拦得住吗？拦得住吗？
　　拦不住……
　　天旋地转，沈凌之似乎看见四周围绕着千百张鬼脸。每张鬼脸上都长着一只嘴巴，一张嘴有一个想法，这张嘴巴说完，下张嘴巴立刻就紧紧接上。无数只嘴巴都在吱吱呀呀，叽叽喳喳。
　　“你护不住他的。”
　　“你只能把事情搞砸。”
　　“你这个懦夫。”
　　“哈，你觉得你不是？你不是懦夫又能怎么样呢？”
　　“你还不是一事无成，一败涂地？”
　　“你什么都做不好。”
　　……
　　是，是，是。对，都是对的。
　　从来都什么都做不好的沈家大少爷，一直是家族的耻辱。就算日日卯时起，子时息，勤勤恳恳，战战兢兢，未尝一日敢歇。又能怎么样呢？天赋如此，终究只是个废物。
　　比不过弟弟……
　　额头好烫，胸口好闷，喘不过气了。
　　是发烧了吗？沈凌之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四肢变得异常沉重。
　　不是发烧吗？额头间又会传来一股很温暖的气息，身体又变得很轻盈了，就像，就像在午睡间常常被弟弟抚摸脸颊时的触感。
　　温和的日光，阵阵的穿堂风，带着泉水的冰凉的指尖从鬓角划至鼻翼，小心翼翼的，莫名让人心安。
　　成娘子突然愣住，脸色一变，迷惑地看着沈凌之的额间，一动不动地像是被定住了身形。
　　怎么又在发呆？这绝好的机会，快逃。沈凌之意识有点涣散，但心里无比清晰地盘旋这一个念头，逃！
　　快逃啊。
　　可是，手脚不停使唤，好累，体内似乎有两股气流在转来转去，有时候融为一体，有时又相互缠斗。
　　还有不容忽视的额间，额间好像要起火了。
　　沈凌之把手指狠狠地挠进树干里，死死地咬住牙关，不能发出声音，不能惊动她。我还要带着弟弟出去。弟弟还在这里！
　　沈凌之微微转头侧脸斜着眼低头看了看，朝着沈允之的方向牵起一抹笑，措不及防地，右手放开沈允之的手又使了全身仅存的力气狠狠地把沈允之推开。
　　小孩子的身形像一片断线纸鸢堪堪从树干后飘飞出，一瞬间就被黑暗吞没，悄无声息地消失远去。
　　沈凌之眼角余光看着允之离他而去，胄叹一声。允之，你要好好活下去。
　　接着，沈凌之猛地冲上前去，死命地抱住成娘子骨瘦如柴的腰身。
　　城娘子变得就好似一尊木像，动也不动，任由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将两人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滂沱的夜雨越下越猛，几乎形成一道雨帘。
　　少年人消瘦修长的身影和老妪的瘦枯的身体缠绕一起，深深浅浅地陷绕在泥泞中。
　　“你这样护着那孩子，”成娘子仍由沈凌之压在身上，发出讥笑。“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我弟弟。”沈凌之平静地开口。所以，保护他，是兄长的职责。
　　“弟弟？他可不是你那可爱的弟弟。”成娘子浑浊的眼睛迸发出欣喜若狂又讥诮讽刺的光芒，“不过，你护着他也是应该的。”
　　沈凌之目光一滞，随即又恢复平静，语气波澜不惊地开口道：“我不相信你。”
　　接着又道：“不管怎么样。”
　　我不相信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相信你。
　　“那你相信谁？”成娘子眼珠偏转，朝着沈凌之的身后努了努嘴，“喏，你要不要看看你的好弟弟？”
　　弟弟？沈凌之只觉得额间传来巨大的刺痛。太吵了，太吵了，一会儿还听得见那千百张的鬼面还在疯疯癫癫地争来争去，环绕在沈凌之的四周的声音上上下下起起伏伏。一会儿又似乎都远去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仿佛无穷尽的痛苦——弟弟的一切不断地浮现出来，不符合孩子的天赋，不似孩子的语言，甚至他的残忍……
　　江南风关口的冬季不是北方大雪绵绵的季节，江南的冬季没有那么浓烈着迸发的感情，它就像一朵满天星，不声不响的就在那儿了，还没让人回味秋季的温柔冬天就这么来了。
　　沈凌之端坐在书案前，忽然听到窗外一阵孩子的欢呼声。真好听，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吧。这样好听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孩子的声音了，不属于沈家大少爷的声音。
　　沈凌之放下书卷，起身支开窗户。下了一整晌午的小雪已经在地上铺满一层雪粒，就算只是一片小雪地，孩子们也兴高采烈。
　　一群孩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却偏偏有两个一红一绿的团子蹲在冬青树后挤来挤去，在一帮孩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是允之和白家的那个孩子吗？允之爱胡闹，那个孩子看起来斯斯文文沉默寡言的，想不到这两个人居然能相处得这样融洽。
　　他们在做什么？沈凌之按奈不住好奇撩起纱帘走出书房。
　　冬雪薄且脆，踩在上面止不住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在告饶又像在哼着小曲，这样的声音就像允之手里抓住的麻雀发出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沈凌之皱着眉头看着沈允之手中奄奄一息的麻雀，实在心有不忍。“允之，放了它吧。”
　　沈允之抬头看了看沈凌之，不情不愿地放开手中的鸟儿。
　　小小的麻雀扑凌着翅膀勉强在半空中扑腾了几下还没飞多高就掉了下来，但还是一跳一跳着慌乱地奔远了。
　　一双粉面厚底的段绸面鞋拦住无措的小麻雀，鞋子的主人一弯腰把小鸟儿抱在怀里。俏生生的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出现在众人面前。
　　粉衣绿裙的小姑娘眼角含笑地看着怀里的麻雀，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鸟身。刚才还扑腾闹不住麻雀现在却安安静静地待在小姑娘的手掌心里，眼珠滴溜溜地四处张望着，一对上沈允之恶狠狠的眼神立刻往后缩了缩。
　　倒是旁边的绿衣小团子淡漠地看了看小姑娘，慢慢开口：“祝姐姐。”
　　祝姐姐？白祝？白泷的姐姐？沈凌之看着一旁的绿衣团子细细考量，这就是传闻里白家的孩子中最不受宠的弟弟和被寄予厚望的姐姐？
　　白祝眼睛亮了亮，向着白泷迈过去，伸手想要拉住白泷，还尚未开口，从走廊便行来一行人。具是家中族亲女眷，个个长裙金钗，为首的女子大约年过三十，穿着宝蓝色的对襟长袄，大家闺秀端庄自持。
　　“母亲。”沈凌之恭恭敬敬地向女子行礼。
　　沈允之只是看了看沈母，低头有一下没一下用鞋尖蹭着地面。
　　“凌儿起来吧。”沈母看了沈凌之一眼，抬起手便拉过沈允之，从衣袖中拿出手帕弹了弹沈允之膝盖上的雪渣子，嗔怪道：“你这孩子！”
　　“姨母。”旁边的小姑娘不满意似的撒娇叫道。
　　沈母笑吟吟地又拉过她的手，说道：“来来来，给你两个弟弟看看。”
　　“凌之允之，这是你们祝表姐，”沈母松开沈允之，伸手将沈凌之引了过来，将两人放在一起细细打量着，眼中透过丝丝满意。
　　沈允之抬眼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迅速蒙上一层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