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惑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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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管局二层的局长办公室里，气氛肃穆。
地上吊灯的残骸早已被工作人员清走，徒留一节金色的细链子静静悬挂在天花板上。李泽坤一身宝蓝色的唐装，双手撑在桌子上，沉吟着。一旁的楚卿坐在沙发上，苦着脸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
灵珑子沉默地望着手中的茶杯，淡粉色的花瓣在热水中一点点舒展开来，水袖轻扬，踮着脚尖舞出一曲盛世弦歌。城市上空的异象渐渐散去，乌云倒卷，无声地退出了战场，灿烂的阳光又开始向人间挥洒它热量。乌黑的光柱渐渐溃散，那九道血红色的气流却在瞬间四散开来，化作九道流光射向四面八方，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水汽一缕绿地溢出杯沿，花香四散，灵珑子看着手中温度正好的花茶，眨了眨眼，顺手把杯子放在了李泽坤的手边。
后者愣了愣，抬眼去看他，灵珑子却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望着窗台上一只蹦来蹦去的灰麻雀。
李泽坤不由自主地轻轻“噗”了一声，忍着笑转向一脸牙痛表情的楚卿：“如何？”
楚卿哀嚎一声，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抱到办公桌上：“你自己看吧，老大。”
散发着惨白冷光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在修士专属的隐藏论坛上发出来的帖子，新鲜出炉，发帖时间是十分钟之前，却已经赚得了上百个回复。发帖者是一个署名“江西神算子”的账号，头像是一个带着墨镜留着八字胡的老头，一脸贱贱的表情，帖子最顶端用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震惊！鬼仙遗宝出世，是机缘还是劫数？！”
标题下方，无数个跟帖议论纷纷。
“刘瞎子又在装神弄鬼了。”
“十块钱给你，不要再来骗回复了。”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账号立刻跳出来，两撇小胡子都似乎被气得抖动了起来：“无知小辈，你们懂什么！这可是老头子我昨日夜观天象，消耗三年阳寿，掐指一算得出来的结果。尔等愚人，莫要乱言天机！无量天尊！”
“神算子”的慷慨陈词立刻招来一片嘲讽：
“得了吧老爷子，修真界谁不知您老最惜命。三年阳寿，我看您连三天阳寿都不愿意折损吧哈哈哈。”
“昨晚得的天机，十分钟前发的帖子，不愧是神算子。”
“神算子”老脸似乎有些挂不住了，说话也有些支支吾吾起来：“老头子我从没说谎，这会演算之术的又不止我一个……你们找人一问便知……@落霞宗老天师，喂，老伙计，替我说句话啊。”
“说真的，这老头虽然不靠谱，不过你们刚才看见没，方才天出异象，乌光冲云，阴气蔽日，难道真有什么了不得东西的东西现世不成？”
“可不是嘛，我还看见，有九道血红色的气流飞舞，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回帖懒洋洋地跟上，头像竟是一朵血红色的茶蘼花：“我听说，鬼仙当年使用的本命法宝拘魂索，正好就有九道呢。”
此言一出，如同水池中投入了一枚鱼雷，立即引发了一波跟帖狂潮：
“+1，我也听过这个说法。但，是真是假呢？”
一个回帖的头像处显示着一个彪形大汉的身影：“屁！管他是真是假，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也值了。老子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老子打算搏一搏。那可是鬼仙的玩意儿，鬼仙哪！谁拿谁发达啊！”
“可我还听我的掌门爹爹偷偷说过，鬼仙留下的，好像不止这些吧……”
“师妹慎言！那东西，也是我们这样的小辈可以肖想的吗？你这是要给师尊闯祸！”
“安管局呢？安管局的人怎么不出来，我要听官方说法！”
“小兄弟，你太天真了。安管局算什么东西，不就仗着人多势众，专门欺负我们这些修士！老子修了几十年的道，不就图个逍遥自在，到头来还要被他们管着。啊呸！那帮家伙肯定不想让我们知道鬼仙遗宝的事，就怕什么天下大乱社会动荡，老子偏不让他们如愿，嘿嘿……”
被“神算子”拼命拉来的“落霞宗老天师”抹了一把冷汗：“我什么都不知道，呵呵……”
“老天师，您是个实诚人，跟我们说句实话，传说中鬼仙除了九道拘魂索以外，还留下了那东西，是真的吗？据说那东西能让人……”
“够了！”老天师突然大喝一声，“年轻人，他们可都在看着呢！”
一阵沉默。
“不管怎么说，鬼仙遗宝出世，不论是拘魂索，还是传说中的那东西，我们昆仑派，都要定了。”
李泽坤“啪”一声合上了电脑，沉默良久，忽然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杯花茶都狠狠地摇晃了一下。
“荒唐，真是荒唐！卦象明明显示的是拘魂索出世，怎么就被他们以讹传讹，掰扯成了鬼仙遗宝出世！”
“老大，那我们要不要发帖澄清一下？”
李泽坤轻叹一声，将笔记本电脑推回给他：“不必了。拘魂索出世，人心已然大乱，我们说，也只会被认为是在息事宁人，没人会相信的。”乌黑的瞳仁中泛起一抹弧光，笑了笑，“去准备吧，把所有能用的人手都调动起来。”
在城市不为人知的一角，向来平静的安管局，开始无声地高速运转起来，如同深水之下的激流，将信息传往四面八方。李泽坤处理完星辰盘上接收到的最后一段通讯影像，揉着眉心倒在身后柔软的皮椅上。窗外暮色四合，不时能听见归巢的鸟儿呼朋唤伴的声音。李泽坤微微撑起身子，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冷却的花茶上。
淡粉色的花儿在冷水中蔫蔫地垂着头，李泽坤修长如玉的手抚挲着杯沿，片刻，缓缓地将杯中的茶水送入口中。
味道还不错。
晚风习习，仿佛轻柔的鸟语拂过人的脸颊，缓缓张开双翼，飞过城市的大厦。李泽坤一手拿着杯子，一手背在腰后，哼着小曲穿过桂花林间长长的小道。层层叠叠的枝叶和树干遮住了人的视线，他却安然自若地转过这迷阵似的空间，仿佛已经走过千万次。
前方，那高耸入云的桂花树映入眼帘，李泽坤猛地停下，靴子在他的脚下发出一声悲鸣。
一辆布满锈迹的老单车靠在粗大的树干上，坐垫上落着一片碧绿如美玉的树叶，一身白衣的灵珑子半坐在树下，闭着眼睛，静谧的林子里只能听见他细小的呼吸声。
李泽坤在原地呆了半饷，迈着轻柔的步子走上去，半跪下身子，试探性地唤了一声：“灵珑道长？”
灵珑子轻轻地“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不自觉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竟是意外的有些可爱：“还不回家？”
灵珑子：“我觉得这里比西湖的椅子上舒服。”
李泽坤：“……你，没租房？”
灵珑子：“没身份证，别人不肯租给我。而且，太麻烦了。”指尖轻抚着手边一朵白色的小野花“睡在外面，其实也不错。”
李泽坤静静地望着他，乌黑的瞳仁中似乎有满天星辰散落。风掠过树梢，满树繁枝发出“瑟瑟”的轻响，落在人心里，荡起了若有若无的涟漪。
封禁法阵隔绝了城市无关紧要的喧嚣，这里是一个独立的天地。
一个独立而圆满的天地。
灵珑子突然出声道：“你们说的鬼仙，是什么人？”
李泽坤眉眼弯弯：“说来话长。”
“鬼仙，是一个亦正亦邪，专门修炼御鬼摄魂之术，没有成仙的仙人。”指尖状似无意地抬起，在空中停了片刻，又缓缓放下，“你知道，他为什么被称为鬼仙么？”
“嗯？”
“因为，此人修为极高，已达飞升期巅峰。那九道拘魂索，便是鬼仙以自身心头血祭炼的法器。他活着的时候，虽然极少现世，却是当时整个修真界的噩梦。”轻笑一声，“其实，他还有一个名号，叫做，活阎王。”
灵珑子心头一震：“阎王教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正是。就连如今的凡人界，也还流传着关于鬼差手持拘魂索，夜半抓人的传说。”
灵珑子的眉头轻轻皱起：“那他们说的，那东西，又是什么？”
“传说许多年前，鬼仙炼成了一枚绝品丹药，名为清阴丹。据说谁服下此丹，谁便可以长生不老，飞升成仙。一百三十年前，鬼仙陨落，清阴丹和拘魂索一道，随着它们的主人消失无踪。”
李泽坤沉默了片刻：“只是不想，一百三十年后，拘魂索再度出世，不免让人联想到这枚绝品丹药，是否也已经重回人间。如果说得到拘魂索的愿望，只是让渴求力量的低阶修士们疯狂，毕竟许多修为已高的人都有自己成名的法器，换了一个，也未必适用。”苦笑一声，“那么为了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清阴丹，许多寿元不多，修为极其恐怖的老怪物都会禁不住诱惑，出关来夺，到时只怕连安管局也压制不住他们了。”
“如果鬼仙真的已经炼成了这样的丹药，为什么他没有长生不老，飞升成仙，反而陨落了呢？”
李泽坤猝不及防地被他噎了一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不知道。毕竟那已经是一百三十年前的事情，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恐怕这天下也已经无人知晓了。也许他遇到了什么劫数，虽然我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让鬼仙这种级别的修士陨落。”含着笑站起身来，向那人伸出一只手“天色不早，道长，不去我家坐坐吗？”
话一出口，李泽坤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只因这句话怎么看怎么歪，再配上“天色不早”四个字，更像是调戏一般。好在对方只是坦然地歪了歪头，一把拉住他的手就要站起来，李泽坤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不想昨日才下过雨，土地低洼之处有积水，和成了一滩稀泥。灵珑子被他拉着，二人竟双双踩进了一堆稀泥里。
灵珑子：“……”
饶是以灵珑子这样万年不变的清冷性格，也有些哭笑不得，今天发生的倒霉事也忒多了些。他正想抬脚迈出这堆沼泽般缠人的稀泥，却见一旁的李泽坤箭似地跳出泥坑，僵硬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纠结不定。
灵珑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出了泥坑。李泽坤原本还算平静的瞳孔猛地放大：“你……”
只见灵珑子原本陷在泥坑里的小腿干净如旧，一袭白衣微微飘动，明明刚从泥地里走出，却一丝污迹也无。
灵珑子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你家在哪？”
“你的衣服……”
“你说我的衣服为什么没弄脏？”灵珑子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也不知为何，只是自打我记事起，我身上便沾染不上污物，多年来都是如此。就好像，一切污秽都不能近我身一样。”
李泽坤的肩膀微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他垂眸，再抬头时，又换上了一副风轻云淡的笑容，扬起手来：“道长请看。”
他手中洒落着一片朦胧的银光，光点落在那高耸入云的树干上，古老的桂花树轻轻摇曳起来，一栋小巧的木屋从繁茂的枝干间渐渐浮现出来，屋顶上爬满了苍翠的藤萝。
灵珑子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他纵身，双脚踏在树干上，几个腾跃便翻身上了树。随着棕色的木门轻轻地一声转动，木屋墙壁上镶着的几个小小的夜明珠接连亮起，玲珑的球体中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跳动，映出一室暖黄色的光，卧室，桌椅，洗手间，一应俱全。
李泽坤飘到门前，周身的风轻轻掀动着他的衣摆。他顺手带上门，把手里的茶杯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上，低头看着自己腿上沾染的污泥，轻咬了一下唇，笑道：“道长先随便坐坐吧，我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来。”
说完，不等灵珑子回复，便转了身急匆匆地向浴室走去。灵珑子望着他黑色的背影，抚摸床帐的手顿了顿。
今天的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李泽坤低着头走进浴室，也不脱衣服，直接站在花洒下，拧开了开关。温热的水流冲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长发，也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起来。他微微仰起头，任凭水流冲在自己脸上，冲过他宝蓝色唐装包裹之下的身躯。
丰沛的水流过他的腿，又流到地板上。他腿上沾染的污泥，却半点都没有被冲掉，几分钟后，那污秽之物缓缓蠕动着，竟然一点点消失了，仿佛被他的身体吸附进去了一样。
脸上透明的液体一道道地流过，他微微张开双唇，低沉的声线在寂静无人的黑夜里缓缓散开：
“呵，你真是……”
……
等李泽坤换了睡衣用毛巾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只见灵珑子雪白的道袍被扔在床边的地板上。而他本人则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一件李泽坤的白色睡衣，上面还缀着几个绒球，套在身上，拉了被子躺在床上，偏头看见他从浴室里出来，眼神一亮，好像很欢快地拍打着自己身边的床位。
李泽坤：“？！”
“灵珑道长……”他知道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本来是打算把床给灵珑子，自己铺着被子在地上凑合一晚的。但现在谁能告诉他这是个什么情况，他连被子都抢去了啊！？
灵珑子一脸坦然：“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对方表现得如此正直纯洁，倒显得自己矫情了。李泽坤苦笑一声，向床边走去，灵珑子十分自觉地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李泽坤躺到床上，跟他挤在一个枕头上，鼻尖似乎都蹭到了一起，他似乎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深吸一口，仿佛万丈高山上冷冽的冰雪。
李泽坤觉得这一切都挺不真实的，难道他这么快就要跟一个才认识几天的男人同床共枕了吗？
不知为何，心里似乎有丝丝的甜，又带着沉重的苦涩，仿佛加了牛奶的黑咖啡，悲喜交加。他打了一个响指，屋里的夜明珠同时熄灭，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凄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户，落在床前。床的面积颇大，两个人睡也不算挤。灵珑子在黑暗中睁着眼，遥望着夜色中婆娑的树影。
鬼仙，拘魂索，清阴丹……冥冥之间，他似乎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棋局，当这个棋局开始转动之日，
便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灵珑子默默地想着，直到一个沉重的躯体压在他身上。
灵珑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惑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