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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蟠龙踞虎万俟氏 大师兄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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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烟花三月当下扬州。万俟肆从路边掐了一根嫩草放入嘴里,一路哼着小曲儿走过红檐的亭台楼阁,走过柔情的平湖烟雨。春日的扬州最是多情似水,瘦湖边的渔船趁着天色熹微便离开了港口,岸上的排柳因风而起,飘出的絮沫在三月里慢悠悠地飞扬。远处有各家的炊烟,薄薄淡淡地融入雨后湿润的空气中,街上小摊的吆喝声三两渐起,慢慢地,布衣草鞋的人声人味儿便唤醒了这个尚且惺忪的城镇。
万俟肆一路小晃到了雅俗香铺的门口,脚还未踏进去,里头阴恻恻的气场便让他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万俟肆一跃而进,手里比划着招式大声呵道:“哪里来的妖怪?”
坐在柜台后的女子缓慢地抬起头凝视着万俟肆,她整个人裹在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中,眼瞳深处仿佛冒出吐着星子的毒蛇。虽然长着同一张脸,但万俟肆依旧害怕地缩了缩肩,道:“阿姊,我回来了。”
万俟哀看了一眼万俟肆空无一物的双手,收回视线继续看手里的账本,问道:“为何这么晚?”
“今天那卖包子的没来,明儿一早天不亮我就去堵他。”万俟肆拍着胸脯保证。
“奴才恭喜发财见过公子。”
万俟肆正说着话,一个身影冷不防地从门后闪了出来跪在他面前。万俟肆未惊,待看清来人后,扶起他,说道:“恭叔,多年未见,你怎么来了?”
恭喜发财虽自称为奴,却是一身绫罗华裳。他固然年老,但眉眼间仍能看出器宇不凡。他道:“劳烦公子记挂,还愿意叫奴才一声叔。实不相瞒,奴才是奉宗主之命来带公子与女公子回族里的。老族长几番病危,却始终牵挂二位。宗主的意思,是希望公子与女公子尽快回去。”
“我若不肯呢?”万俟肆道。
突然一阵风袭来,雅俗香铺的大门似乎被人大力合上。数十个黑衣侍卫瞬间出现在香铺内,房梁上、窗台下、屏风后,但凡肉眼所见之处,皆被他们占据。此刻,屋外的扬州城已经人欢马叫,而屋内则已暗潮涌动风起云涌。
万俟肆轻笑,这笑声就像一根针,生生扎进恭喜发财耳中。他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不是一份好差事。云中城的人,最恨受制于人。
“父亲的羽雀军。看来恭叔你这次,是要站在我与阿姊的对立面了。”万俟肆笑道,“可是恭叔,你可知道,从你踏入这间香铺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中了我的迷香?迷香本来对人体也无大碍,但今日这香,我特意加了几滴阿姊调制的千蛇毒,无孔不入,无孔不侵。一旦毒气袭心,无论你有多厉害的身手,都会落得功力尽失武功全废的下场。”
恭喜发财微愣,失笑摇头:“公子,您知道万俟一族对待败者的手段。若奴才无法带走您与女公子,倒还不如死在您的手中。”
“这可是你自找的。”
“阿肆,住手。”万俟哀这时已经看完手中的账本,她将账本收进柜台,抬手制止了正欲出手的万俟肆。
“阿姊。”
万俟哀看了万俟肆一眼,万俟肆立刻收了攻势退到一旁。万俟哀将腰间的黄木令牌递给恭喜发财,道:“恭叔,你先行一步,我们随后便来。”
黄木令牌是万俟世家的身份象征。恭喜发财紧紧地握住手里的令牌,一挥手,所有羽雀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轻得连尘埃都未曾惊起。
扬州城的人声车声马儿声重新涌入雅俗香铺,今日顾客甚少,日光却妙,万俟哀和万俟肆便端了茶坐饮榻上。万俟哀一遍又一遍地调制着手下的毒液,万俟肆坐在她对面,咬着瓷玉杯的杯沿,问道:“阿姊,我们真的要回去吗?”
万俟哀未抬头,只道:“八年了,父亲大抵也老了许多吧。”
万俟肆垂下头默数杯中茶叶,再不言语。
天下商贾贵胄皆知扬州城最有名的便是茶点花曲,却只有扬州本地人才知道,茶点花曲虽然闻名四海,却是不如哑巴秦弱的包子一绝。
没有人知道秦弱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说起秦弱,除了他是个哑巴,便只道他是个一根筋的人。几年前,秦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扬州街头,挑着担子卖包子。人人都知道他的包子好吃,只叫他多做些,但秦弱每日雷打不动只卖一百个。卖完了便收拾东西回家。也正因为如此,他也被一些血气方刚的流氓收拾过,只是收拾完了第二天,他也依旧挑着他的一百个包子来卖。扬州人说,哑巴秦弱的包子摊是整个扬州城唯一一家不需要吆喝的摊位。
这天天还未亮,远处的东方虽然已经泛白,但头顶仍是黑夜。秦弱挑着担子走过每日都要经过的那条路,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己固定的摊位上站了一个人,似乎是位俊公子。秦弱像往常一样把装包子的笼屉拿出来摆上,这个时辰街道上还是一片漆黑,来往无一行人过客。秦弱似乎也不在意,直接便坐下来候着。
万俟肆吐掉口中的嫩草,笑道:“怎么昨日不见你出来卖包子?我阿姊可想得很呢。”
秦弱不语。
万俟肆见他一动不动,便打开他的笼屉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看来哑巴兄今日不是出来卖包子的?”
秦弱望着夜色与天光的交接处,蓦然开口:“无相找到师娘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生硬,甚至有些刺耳,许是太久不曾开口说话的缘故。
万俟肆立即收起了笑容,双手微微颤抖:“那……青栾呢?”
秦弱沉思片刻,摇头。
万俟肆身体失重般后退几步,他扶额顿了几秒,抬起脸笑道:“找到师娘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秦弱望着他,他的背后是大片的初光,暖日即将升起,可他的脸上却都是眼泪。
秦弱转眼扫过黑暗中那个身披斗篷的女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这已是他对久别重逢表示的极致喜悦。
而她则是将身子更深地埋入斗篷之中,低声呢喃:“大师兄,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