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惶》》以覃

2、一念之错（二） 萧惶言栖风

　　就是现在了。
　　“大娘，你吃……你吃吧。”萧惶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然捂得温热的馍，又颤抖着去拂那馍上的泥渣。已瘫软在墙边的妇人费力地抬起眼，讶异敌不过欣喜，她凑上来，一言不发地大口吞起馍。萧惶扶着墙跟，颤巍巍蹲了下来，她看着妇人浑浊的眼睛，妇人一生中最痛苦的画面，便在萧惶眼前展开——
　　四根梁柱，三面墙，两个缺口半边铁碗，一个瘦得只剩骨架形状的孩子，便是这个妇人的全部了。
　　一个满头见不到一丝黑发的瘦小老头从墙边蹭过来：“王家媳妇，王家媳妇……李家新生的小孩子，我们合计着换……”
　　“呀，你这孩子瘦的，瘦的，六岁大小，还没个刚出生的小娃一半重啊……”
　　“我不换，不换，不换！”
　　“我的娃啊，我就是死哟……也不拿他的肉换我的命!”

　　萧惶红了眼眶，这后天施加于她的异能，总让她觉得，活着，原来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许是那妇人吃得太猛，便剧烈咳嗽起来，萧惶拍着她的背，察觉到不远处那一丝探寻的目光，眼泪便落得更猛了。
　　“姑娘，拿去给亲人吃吧，我吃了大半个，怕是身子不行，再吃多少……”妇人正说着，一口浊血便喷薄而出，萧惶惊得眼泪簌簌，竟是真如她所愿，怎得也停不下来。
　　“大娘，我唯一的娘亲……已然不在了，我一个人，怕什么呢？”萧惶一咬牙，骗就骗吧，骗到底。
　　“姑娘！”极清脆的少年的声音，清澈明朗，萧惶有一瞬间失神。
　　“姑娘，我懂一些医术，快让我来看看！”
　　“这是饿出了胃病，要赶快就医才行!”
　　一切近乎意料中，没有偏离她预定的轨迹。他让她们坐上马车，带病重的妇人就医，医馆外，他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敬佩与欣赏：
　　“姑娘真是心善，在下好佩服！”
　　少年抱拳，有模有样地向萧惶作揖。萧惶抬起头，这才仔细打量着少年的眉眼。这是一张极英气的脸，十七八岁的样子，眉峰苍劲如远山，唇角有着孩童般轻快的笑意，一双眸子黑得纯粹，盛着满满两泓细碎的阳光，正弯弯地冲她笑。
　　“公子侠义肝胆。”萧惶垂首还礼，再抬头时，亦是笑意盈盈，“小女子更是佩服。”
　　衣衫寒酸，却不卑不亢；处境卑微，却柔肠千转。就是这样了，萧惶太明白，像他这般的公子会对怎样的人钦佩、欣赏、乃至念念难忘。
　　他盯着萧惶温婉的眉眼，有些怔忡：“呃……认识一下，我叫言栖风，今年十五了。”
　　“萧惶，年有十七。”
　　言栖风眼睛一亮，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初识的姑娘毫不惺忪作态，竟如此爽快地报上名讳。
　　“原来比我大，那我便唤你萧姐姐吧！”他不生气时，似乎极喜欢笑，极亲切的样子。他上前一步，歪着头看着她，语气忽地认真了些：“萧姐姐，眼下大历王朝中西部国土旱荒遍地，浮梁更是险峻非常。萧姐姐孤身一人，生存不易，不如，跟我走吧。”
　　“我可以保护你的。”言栖风凑近她耳畔，毫不避讳的小声道，“相信我，萧姐姐。”
　　萧惶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小队整装齐进的精兵人马上。
　　“栖风。”萧惶大方地笑着，后退一步，很满意自己对他的称呼似的，言栖风又是笑得眉眼弯弯，“栖风，姐姐自己也可以保护自己。我若是配得上当你的姐姐，定是要在这艰苦环境里活下去的。”
　　“姐姐乍看栖风出身不凡，身怀抱负，又侠义肝胆，姐姐要看着，栖风是如何拯救黎民苍生于水火之中。”
　　正说着，那小队人马便近了，方才那位陈叔小步踱来。
　　“小少爷，该回了，一会儿老爷夫人都该急了。哎？这位姑娘……”
　　“打住，打住，陈叔，片刻就好了。好！萧姐姐既然这么说，那栖风就听姐姐的。”言栖风的失落溢于言表，不过他还是很快展露了笑颜，露出明晃晃的八颗牙，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吊饰玉坠，拉过萧惶的手，极为温润的触感，“萧姐姐，收下这个，这和我脖子上挂的，可是姐弟款!”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白皙的脖颈。
　　他想了想，又拿出个精致的钱袋，语气清脆却又不容退却：“萧姐姐，这里有些钱，你拿着，算是弟弟的一点心意。”
　　萧惶笑着，亦不道谢。她太清楚，应如何让他欢心自己。
　　“眼下大历灾荒频繁，栖风定不辜负姐姐的期盼！为苍生！为黎民！”
　　”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要忘了我！”
　　萧惶笑着点点头，看着他坐上轿子。
　　直到那哒哒的马蹄声，已彻底辨不清，萧惶这才转了身。她颠了颠手里的钱带，把那玉坠妥帖收好，嘴角浮起嘲弄的笑。
　　那时的她还并不知道，当若干年后的她抬起头，看向那大殿之上陌生的年轻皇帝时，竟是如此后悔多年前的欺骗与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