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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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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绝而死啊……”岸手里的螺杯转得越来越快,里面的生解汁已逐渐形成涡旋,若再往下去,很快就会溢出杯口。
这一杯生解汁也就废了。
前面洈的人脸已经屏住呼吸,好像很紧张的样子。若稍稍留意些许,便能察觉。
只是这会儿,岸的心思已全然不在这里。
她记忆里的祸斗小睿,虽然身处黑暗,但心中始终有一束光。他很爱笑,哪怕被欺负得头破血流,撵得鸡飞狗跳,但只要还有一条命在,便能随便扯个理由让自己开怀地笑。
在岸刚刚失去父蛟,神色木讷,心中挤满惶恐和不安,白天黑夜无论醒来还是睡着,每一刻都战战兢兢的那一段时日,是祸斗小睿一次又一次用他那赖皮一样的笑,万事无所谓的态度,帮她唤回心神,重拾独自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他们找不到食物饿肚子,岸蔫蔫的像朵小蘑菇的时候,祸斗小睿会在岸面前把身体抻得像一条后弯的扁担,然后把肚皮拍得砰砰空响,说正好趁此机会来个清肠排毒,荒海里的东西或多或少身上都带点毒性,说不定是天道格外关照他们两个小可怜,怕他们两个小可怜说不定哪天就毒发身亡了……
有时候周围发生大型混战和祸乱,他们两个就会像小飞鼠似的,拼命地往荒海深处潜去,在那暗无天日,周围没有一点点响动,极荒芜寂寥的日子,每当岸快要撑不下去崩溃的时候,祸斗小睿就会凑到她耳边给他她讲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笑话,有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但祸斗小睿总会自己先笑出声来,然后还不停地扭着岸问,难道不好笑吗?不觉得很好笑吗?
……
这样乐观积极,如野草一样拥有强大生命力的祸斗小睿怎么会自绝呢?
虽然岸后来去往归墟,以出卖自己的灵魂为代价,换取强大的背景和能力,成了无心的傀儡,忘了他。可就算他失去岸这个朋友,以后漫长一生说不定还能遇到更多,比岸更好,不会给他找麻烦更不会拖累他的,更好的朋友……
只要不迷失自我地活着,哪怕艰难苟且,也总是希望不灭,总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岸在手里的生解汁溢出来的那一瞬间,突然举起螺杯,仰面一饮而尽。
生解汁除了饮后的感受,能让其成为荒海唯一饮料的另一个原因是,滋味与颜色一样,甜辣、微酸、少咸……层层递进,华丽但不杂乱。
岸饮下满满一杯滋味与颜色同样丰富华丽的生解汁后,颅内很快便像坍塌的棉花堆,软软的,散散的,那些坚定的意志,坚守的理智……都扭曲变形,溃烂成一滩泥,最后又化作一束束奇异的烟火在穹顶炸开……
仅仅一杯生解汁,岸便‘醉’得人事不醒。
岸倒下去的瞬间,洈前面屏住呼吸的人脸也凝色顿消。
它吐出一口长气,嘴角慢慢往上勾,然后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尊上,请好了,祝您好梦一场。”
这明显不是岸的回忆。
她看到一只黑不溜秋的杂毛小奶狗,但这不是狗,它出生在神界,其父兽曾是火神祝融的助手,火神卸任后,甚至代任其神职过一段时间。
祸斗,形类狗,全身漆黑,以火为食,能治火。因为与火神的渊源,以及代任过神职,因而介于神兽和妖兽之间。通常情况下,神族认为它们是妖兽,而它们自己却认为自己是神兽。
不过岸被代入视角的这个小家伙倒不是很关心和在意这些。他实在太小了,所见、所闻、所知不仅极其有限,而且大多是混乱且碎片化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父兽好像是因为什么事被神界卸了神职,而且还连带着母兽一起被判了卆(zu)刑。卆刑到底是个什么刑,如何实施,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从此任何地方,天堂地狱、异域洪荒,再也找不到他的父兽母兽了。
当然作为他们的孩子也不能逍遥法外,倒不用卆刑,流放荒海。荒海在哪里,是什么样的,他当然也不知道。不过听他的母兽哭诉,那地方远得不能再远了,可怕到不能更可怕,而且会‘吃’小祸斗……
他的母兽在被带走行刑前,曾将他搂在怀中悄声嘱咐,嘱咐他但凡有万一的机会也要在流放的途中找机会逃走,他们祸斗本外形类狗,只要装作低眉顺眼的模样,混在狗群里,便谁也找不出来……
流放途中,流放押送使嘲笑他是条杂毛小赖狗,并不放在眼里。时常他故意装作脚力不济的样子,远远坠在后面,押送使也全然不当回事儿。他确信一个还未换乳牙的小妖兽是怎么也不可能逃出神使之手的。
他们路过人界的时候时,恰逢晚霞斜照两群野狗正在山坡上打架,那神使还指着混战中的野狗们对他笑骂道:“小东西,你看看,你是不是和它们一个狗样?”
当天夜里,神使入静后,他便偷跑出来找到傍晚在山坡上混战的那两群野狗中的其一,装作低眉顺眼的狗模样,混在其中。
真正的狗其实是有些怕他的,只要他稍稍释放点威压,它们便一动也不动了。
他逃跑后,也不知道是那神使真的找不到他,还是懒得找,亦或别的,总之祥云一朵,便飘飘然离开人界。
至此,父母双亡的小祸斗算是逃出生天。可之后呢?天地之苍茫,渺渺之一粟。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的母兽说荒海是会‘吃’小祸斗的,可是荒海之外的小祸斗也像是被流放。
后来,他被一条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小蛟给“捡”了。
那条小蛟也把他误当作黑毛狗,他有些生气,但那小蛟属实活泼可爱,看在她又陪他玩,又分他吃食的份上,便勉强扮一段时间的黑毛狗罢。
不过小蛟和他不一样,双亲俱在,虽然她的双亲好像关系并不怎么好,时常一连好些天都不怎么说话,但都很爱她。
不过,管她的父蛟母蛟关系到底好与不好呢,只要他们两个玩的很好、很开心就是了。
如果他们两个可以一直这样玩下去就好了,他可以……可以一直做她的小狗。
直到有一次,她的父蛟和母蛟在争执中提到归墟、荒海这些字眼。
祸斗小睿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赶路,竟是赶去归墟、荒海……
他的母兽说,那是坏得不能再坏,会‘吃’小祸斗的地方,是他听从嘱咐好不容易才摆脱的命运。
他不想去归墟、荒海,也不想那条小蛟去归墟、荒海。
那地方会‘吃’小祸斗,很有可能也‘吃’小蛟。
他开始破坏并阻止小蛟一家三口的行程。可在小蛟一家三口看来,便是这条狗开始变得不听话,累赘起来。
他的行为不仅没有取得想要的效果,反而使小蛟的双亲关系更加紧张恶化,小蛟也时常被他连累,受些批评。
他终于知道,他和小蛟既便玩的再好再开心,终归不同路。
但他舍不得,一直拖到东海之滨,拖到再也不能拖下去之时,便假死以别。
之所以是假死以别,而不是直接离开,是因为他像对待曾经那个押送神使一样,提前试探过。如果他直接离开或者不告而别,小蛟就会去找他,就算一时找不到也不死心,即便是向父蛟吵着、闹着、求着,也定要找到他为止。
故而不‘死’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