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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3 ...

  •   岸在深潭里睡得昏天暗地。
      期间做过一个梦,梦不成型,只反反复复出现一棵巨大的树。

      那树和她搁浅在滩涂上时,迷迷糊糊看见的,半轮红日里的褐色树影子很是相似。极粗的干,极大的冠,顶天立地,强大而不失温柔。
      仿佛被召唤,只要找到那棵树,就能肌体再生,就能做回一个完完整整的自己。

      当这种意识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某一天岸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射出水潭,重新回到地面上。
      地面上的世界,草长得像厚毛毡,树是箸筒里的筷子,山林密得野兽都钻不进,石头上也能生出旱荆棘……
      岸在其中穿梭,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棵仿佛命中注定一般的树。

      难道她迷迷糊糊中看到的只是臆想,梦中所见也是妄思,强烈到不断催促着她前行的直觉都是错觉吗?

      这天,昆仑里突然刮起了风,一阵儿一阵儿的,有时候刮一天停个两*三天,有时候连连续续刮个好几天。但这风一场凉过一场,感觉就像……就像外面正式迈入深秋,逐步转至冬季的时候。
      可是昆仑里的绿意却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浓郁、旺盛,丝毫没有衰败,乃至进入冬藏的意思。

      诡异的绿意里,今年的第一场雪降临。
      雪是晌午后才开始下的,雪花片有指甲盖儿那么大,绒白,飘逸,几乎没有什么声响,美得像幅画,让人沉静、平和。

      “吱呀!”
      寂静中的一点声响哪怕不大,也显得格外突兀。岸顺着那点声响找过去,找过去的过程中才发现,实际上的距离远比想象中的要大。

      那是一片千年古柏树林,往里走有一块空地,空地四周是用一种紫褐色藤类荆棘搭建起来的围墙,大概是为了隔绝寻常野兽的意外闯入。
      空地的中间是两间泥墙草顶的屋子,屋子一侧有一个只搭了顶棚遮雨,三面透风,灶台、厨具一应俱全的简陋厨房。

      岸到时看到的景象是,一位背影高大板正的猎户,身披无袖皮褂子,一手一大串加起来可能有两*三百斤之重的各色猎物,正毫不费力地拖着往小厨房那边去。
      这么一个神秘而特别的地方,孤零零的一处宅院,离群索居的猎户,岸不认为对方会是一个寻常普通的角色。
      但她看了又看,确认了再确认,对方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身上没有神气,没有鬼气,亦没有妖兽之气。

      “你是?”
      在岸沉思的时候,那猎户已经放下猎物,并回头发现了岸。他没有往前靠近,也没有往后躲藏,倒是一副不惊不惧的泰然模样。

      “你不怕我?”岸问。
      她是一具骷髅啊,而且还受过伤,残缺不齐的样子。
      对此,猎户反而眉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好像骨子里是个有底气又宽和的人。

      岸猜想,他心中大概在想:怕什么呢?如果是来伤害我的,我一介凡人也抵抗不了;如果不是来伤害我的,那就更不必怕了……

      这是一位怎样的猎户?
      虽装束野蛮寒酸,人本身却英伟不凡,面相亦凛冽而华美。
      头发全部拢到脑后,马尾高束。眉细而长,直插入鬓角里。眼廓深刻,鼻梁高挺,微微带点驼峰,唇线和下颌角都带有刚毅之色,不像纯粹的中原人,仅凭面相便可当得起‘丰姿奇秀’四个字。
      再加之,其身量欣长,肩阔而挺,只站在那里,便有如看见一把经名家千锤百炼,后又身经百战,有锋芒却不外露的神兵利器。

      这样的人,若放在外面,不是一方霸主,也该是个领军十万的将军。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与世隔绝的荒莽之地,仅做一个茹毛饮血满上乱窜的猎户?
      他不怕她,倒也能理解。

      两相对望,终于还是那猎户又开了口:“那你要进来吗?这雪一时半会儿可能停不了,晚上会越来越冷,虽然你看起来好像不需要食物,但也许可以坐在炉边烤烤火。”
      莫名其妙的,岸竟有些乖巧地点了点头,并顺着猎户过来打开篱笆门,伸手邀请她进入的姿态,走进这位奇怪猎户的家。

      猎户屋内的陈设和其屋外看着一致,极尽简陋而古朴,不能算生活,只能算活着。两间屋子,一间做卧室,一间堆放杂物。
      猎户将岸领进堆放杂物的那一间,快速规整一番,还在屋内正中间的地上挖出一个几寸深,四方形的土坑。然后又去后院抱了些柴火进来,在那新挖的四方土坑里生了火。

      火燃起来,由小渐大,原本有些昏暗的屋内便亮堂起来。岸坐在直接由一短截树干当成的小凳子上,冷白的骨头也被染成浅浅的橘红色,染上温度。
      “这里很少会有人来。”别说人了,便是妖魔精怪也没有。
      猎户把手伸到离火焰很近的地方,手心相对地搓了几下,像是在与岸解释,他为什么会将岸领进来。

      说完,他也没等岸回他点什么,便又朝门那儿指了指:“你先暖着,我且去外面处理那些东西,再晚就冻上了。”
      岸知道他说的是先前拖回来的那堆猎物,又点下头,然后目送他出了门,看他再回过身来把门掩上,但又没有完全掩上,且留着一个小缝透气。

      岸听见猎户在外面院子里割皮、剁骨头的声音,身前燃烧的柴火也时不时地发出火星迸溅的声音,除此之外,这样的夜晚是静谧的,有一种无垠的幽深。
      这样的夜晚,岸觉得不仅她的骨头被火烤得暖了,连空荡荡的胸腔处亦是暖暖的。
      如果恢复肉身的话,岸想她一定会随之恢复一颗鲜活的心脏,从心脏里流出来的血也一定是这样暖暖的。

      猎户打回来的猎物让他收拾了大半个晚上,岸也在火坑边烤了大半个晚上的火。期间,猎户还进来替她添过两次的柴火,还宰了半只野兔架在火上烤了,配点粗盐,对付两口……
      次日天亮,大雪已经埋了昆仑里所有的绿。天地皆白,一下子仿佛风也轻了,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也消失了。

      天地皆白,雪却未停。
      雪未停,岸便没有想过要走,猎户也从未想过要让她走。
      岸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

      岸留下来才发现,其实猎户并不是个多言的人,除了她刚出现的那个下午。大部分的时候,他要不就是在房前屋后无声地忙碌,要不就是在院子里练些拳脚功夫,要不就是坐在火坑旁,温一壶自己春天酿的野果子酒,慢慢地喝,这个时候他大多是放空的。

      此消彼长,就连岸在不多言的猎户面前,有一天也会忍不住问他,为什么独自一人生活在昆仑里?
      猎户扔了两个淀粉类的植物茎块到火坑旁的热灰里,想是等烤熟了待会儿当午食。
      他盯着红彤彤的炭火看了许久,一抬头,眼睛里像是蓄着血泪似的。也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别的。

      “穷居深山,只为等一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
      “什么人?”

      猎户又低下头去思索,或者是在组织言语回答,亦或者他也不知道自己等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随着猎户抿唇摆了两下脑袋,岸即明白他大概是属于后一种情况了。

      猎户生生世世都带着一种执念而生,每一次无论多远都会回到这昆仑山中,然后终其一生等待一个仿佛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人出现……
      当岸弄明白这一切的时候,突然金银簿就显形在她空荡荡的胸腔内。

      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变得沉甸甸的,且闷得难受,甚至有点想吐。
      可她是一具骷髅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呢?

      “你想与我做交易吗?”岸问猎户。
      执为欲,念亦为欲,若不是猎户的欲望强烈到了一定的程度,金银簿是不会擅自出现的。

      猎户还在为刚刚出现的奇观惊讶,不期然便听到了魔鬼的引诱。
      魔鬼的引诱谁都知道是恶果,可它太过于甘美,属实难以拒绝。

      “你可以让那个人出现吗?”这一次是猎户问岸。
      问完,猎户又觉得自己这话多余。
      对方说的是‘交易’而非‘帮忙’。
      交易是一个东西换另一个东西,一个结果换另一个结果。
      而帮忙却是尽力而为,共同期许一个好结果。
      没有把握,不确定之事,怎么能叫交易呢?

      “我与你做交易。”猎户肯定道。
      “好。”岸展开金银簿。

      交易达成,血毫落字。
      有那么一瞬间,岸竟犹豫停顿了下。这是她从未出现过的状况,魔鬼怎么会难安?怎么会优柔寡断呢?

      也不知道是岸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问题,金银簿上关于此次交易的字,始终似落非落,似显非显,怎么都看不清楚。
      岸也不确定,这交易到底算成还是不成?

      面对猎户仿佛看到救星,极欲解脱的星星眼,岸第一次萌生了一种所谓‘心虚’的感觉。
      即便骷髅形态,也属实老脸挂不住!

      无声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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