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兽记》竹下轻笛

307、一面之缘

　　见枫道人脸上满是深深的凄苦，宁射真心中不忍他沉沦于自责之中，趁枫道人暂停说话似乎在思考的时间里，宁射真说：“前辈，你说明日衙门里会怎么样？”
　　枫道人摇摇头，说：“未来的事情何必去猜测，能够计划还好，否则的话，就顺其自然吧。”
　　宁射真看着枫道人说不出话来。
　　枫道人忽然看着宁射真，微笑着问：“小伙子，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趣？”
　　宁射真连忙摇头说：“怎么会呢。在我眼里，前辈就如我的祖父一样，我怎么会觉得和祖父在一起是无趣的。”
　　枫道人似乎一怔，轻声道：“祖父？”
　　宁射真有些不好意思，说：“我知道这样恐怕是高攀了前辈，不过，晚辈的确觉得是这样。”
　　枫道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宁射真吃惊的看着他，枫道人笑了半晌，渐渐止住笑看着宁射真说：“小伙子，你说的真好，不错，我们一老一少，可不正像是一对祖孙嘛！”
　　宁射真咧嘴笑笑。
　　枫道人点点头说：“没想到到最后却是小伙子你的一句话让我茅塞顿开。”
　　宁射真惶恐的说：“前辈，我只是一个比喻，我……。”
　　枫道人摆摆手，笑道：“你听我说啊。一直以为，因为我是枫道人，三岁入武当，四岁拜师学武，五岁学剑，七岁随师父一同行走江湖，十岁人称武当小神剑，这是何等天才异赋啊。枫道人是江湖上的一块大理石铸就的丰碑，十五岁的枫道人便名满天下，因为他成为武当第一剑手。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天下剑客在他剑下从无胜绩。枫道人呵，他揽尽了江湖上所有的光华，因此他成为江湖上可望不可及的一个传说，武当派将枫道人当作当世第一人，其他江湖同道也尊枫道人德高望重。因此从来没有人敢在枫道人面前纵情说笑，更没有人敢以小事打扰枫道人。恐怕只有小伙子你才知道，哪怕我在云游四方，其实我的心还一直在武当山上，哈哈。”
　　宁射真看着大笑的枫道人，心中一时无限感慨。枫道人的话让他明白，枫道人正是应了那句话：高处不胜寒。正因为他在江湖中的地位，所以他被当作神，他的家，武当派，更是以他为荣，将他供奉在神的地位上，他可以被膜拜，可以被焚香供奉，但是却不可以俗事打扰，不可与他谈论衣食住行，不可与他谈论喜怒哀乐。那时候的枫道人，真正一如一樽泥胎，外着华丽瓷彩，内心空空。
　　而今宁射真一句“祖父与孙子”的比喻却正打中枫道人的内心。枫道人虽是道人，但并非一意求仙，而是生活在真实世界上的一个人。即使在自己的家里尚且被当作神，不可以俗语打扰，那还有何趣？索性便云游四方吧。一个孤独的老人带着一颗寂寞的心作那闲云野鹤的高洁姿态，然而，谁能看到其中深深的落寞？
　　只与枫道人的半晌谈话，宁射真已经经历了家国与生命的两重洗礼，枫道人仿佛一道活生生的时光画卷，向宁射真展示了一个人的一生，然而，这难道便是人类追求着的生活吗？
　　宁射真不准备再想下去，也许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于是他便试着与枫道人聊天，谈谈天气的风云变幻，变谈地理的千姿百态，谈谈世间的人之常理，谈谈人与人之间的妒斗恩和，如此一夜下去，一老一少谈的极为投机，江湖中的一老一少两代高手，言语中反而没有半点江湖中事。
　　牢房的窗户微微亮了，枫道人的容颜在晨光中明晰起来，宁射真看见他满脸的快意，明白自己这一夜与他的聊天没有白费，心中也有些高兴，便说：“过的真快，这样一夜就过去了。”
　　枫道人点点头说：“是啊，我老道好久没有这样和人聊过天了，小伙子，难得你竟然肯与我这样一个糟老头说话啊。”
　　宁射真笑说：“前辈阅历丰富，是晚辈收获匪浅才对。”
　　枫道人呵呵直笑。
　　便听见一声门响，那看守打着哈欠端着两人的早餐进来，见两人神彩飞扬并不像刚睡醒的样子，那看守调笑说：“你两个还真能聊啊，精神不错。”
　　宁射真伸手去接过饭菜，点头说：“谢谢。”
　　看守一愣，随即问：“你刚才对我说什么？”
　　宁射真认真的回答说：“我说谢谢你给我和前辈送来早餐。”
　　看守不禁大笑道：“给你们送来早餐本是我的职责所在，谢什么，哈哈，你这小子怪有意思啊。”
　　宁射真微笑说：“哪怕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劳你这么一大早的就送来食物，说一声谢谢也不为过。况且，这对我并没有任何损失不是？”
　　看守笑着点点头，一言不发，仿佛在看一个怪人一样看着宁射真转身走了，尚还在笑着。
　　宁射真也不在意，将早餐端来，枫道人也不客气，接在手中，两人一如昨晚那样，各自吃掉自己的那一份。
　　宁射真心想今日上午也许衙门里便该派人来提审了，一直都在想着该如何回答。那些事实天目道长实际上已经告诉过徐大人了，自己只是重复一遍就成了吧。
　　正在想着，忽听牢门又一阵响动，还有一阵脚步声，宁射真看了枫道人一眼，低声说：“前辈，恐怕是要提审我们的人来了。”
　　枫道人却微笑着摇头。
　　宁射真正要问枫道人何意，已经看见房门打开，三个人一同走进来，那看守开了门反而毕恭毕敬的退到门外。宁射真看见来人，不禁有些吃惊，那三人竟是梦龙老人、雀叟，还有天目道长。他回过头去看枫道人，只见枫道人面色平常，并不惊奇，恐怕早已经从三人的脚步声中听出了异样。宁射真不禁暗惭大意。
　　天目道长惶恐的进来，恭声说：“师父，让您老人家受委屈了，请恕徒儿来迟。”
　　枫道人笑笑，说：“恐怕昨晚是我老道士一辈子最快乐的几晚之一了。与这个小伙子话很投机，心情倒是十分愉快。”
　　天目道长看了宁射真一眼，便要来道谢，枫道人已经笑道：“你们可是来接我们出去的？”
　　天目道长连忙点头。
　　雀叟在旁笑道：“我们早已经打点好了一切。现在那徐大人正在牢门恭迎你们出去呢。”
　　枫道人笑笑，站起来，振衣走向牢外。
　　梦龙老人一直站在外面看着枫道人，见枫道人走来，两人四目相接，梦龙老人已经抱拳说道：“晚辈梦龙见过枫道长。”
　　枫道人点点头说：“梦龙老人，傲而不骄，不错，不愧为武林盟主。”
　　梦龙老人微笑道：“前辈过奖了。”
　　枫道人笑笑，宁射真已经走出来，与梦龙老人打了招呼，枫道人已经冲他说道：“小伙子，来，我们一同出去，看看这明媚的蓝天白云，还有我们愉快的人生吧。”
　　宁射真点点头，走到枫道人身后，天目道长再退半步让位于宁射真，一行五人走出牢房。
　　外面徐大人与那邝威果然恭候在门外，一见枫道人出来，徐大人满脸敬色道：“昨日不知老先生大德大智，有失礼数，还请见谅。”
　　枫道人看了徐大人一眼，宁射真已经回头去看雀叟，雀叟朝他微微一笑。宁射真已经知道这位徐大人已经与雀叟相会过，受了收买，当下也不在意。枫道人是个老江湖，更是知道就中事情，当下哈哈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宁射真正要跟上去，却听徐大人急声道：“梦龙先生，你快留住这位少将军，如果他走了，谁来阻止血盟的大军啊？”
　　宁射真惊疑的站住，回头看向徐大人，又看向梦龙老人。
　　枫道人听见，已经知道他们另有事情，当下朝梦龙老人说道：“既然你们还有事情，老道就不打扰了，告辞。小伙子，再会了。”
　　宁射真连忙点头，恭敬的目送枫道人与天目道长。
　　梦龙老人笑道：“你放心，宁少侠自会与我一起到大营中，之后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你安心在府里享福吧。”
　　徐大人似乎松了一口气，点头哈腰的送了梦龙老人三人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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