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慕》杨殊北

1、第一章 无

　　我总是常常在夜里醒来，这个习惯维持了许多年。不是那种突然惊醒，也不是有挥之不去的梦魇，就是慢慢地、缓缓地就睁开眼睛，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听到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还能听到窗外马路上货车奔驰而过的声音，那声音多年来还是一样，像是沉重的海风，还是得了重感冒的海风。
　　我自己知道我为什么会醒来，从来不去多想，有时候起来喝杯水，或者站在窗前看看夜景，多半还能再睡去。我是不大怕黑的，所以一向不开灯，窗帘触手可及，下了床就能一把拉开，我是喜欢城市的夜光照进房间的感觉的，那样清清冷冷又明晃晃的光段爬进房间里，让房间瞬间就寂寥、暧昧起来，简直美极了。就这样摸着明明暗暗的光，倒一杯水，站在窗前，站在这城市最美的光景前，等困意再袭来，再沉沉睡去。
　　我是喜欢寂寞的感觉的，喜欢寂寞的房间，还有寂寞的人。所以无论去哪个城市出差我总是选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找一个简洁、干净的酒店，尽量选择高层，而且窗前视线开阔。从最高处往下看，无声的热闹、安静的繁华，是城市最寂寞的模样。交错纵横的道路，因为路灯和来来往往的车，像几条弯弯曲曲交缠在一起的光管，而且是运动着的、不停缠绕着，总有越来紧、越来越快的错觉，这幅景象总让我想起太空，想起寂寥的宇宙，想起无数交错在一起的轨道和无边无垠的黑暗。有时候又想到一句不知道哪里看来的诗:就这样生死相许，坠入爱恨交织的网。
　　我承认自己的联想力是挺丰富的，有时候“人类会不会只是某种生物的细胞分子？”、“如果一开始是海洋生物统治世界，那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种奇怪的想法常常能占据我大脑很长的时间，所以关于“寂寞的城市”，大概也是我想象出来的，但是我的确喜欢并且沉浸于这样的想象。
　　上一次在夜里醒来，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城市的便捷酒店，慢慢地意识就清晰起来，一瞬间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沉沉浮浮的，像飘着睡一样。这种感觉是常有的，半醒间会立刻回忆自己睡下时是怎样的情形，床是对着厕所的、或者是头是朝着门的、旁边好像有桌子、窗是床的哪个方向，然后在意识清晰起来就急着要与记忆对上号，然后所有的一切都确认无误后，才会有真实的、踏实的感觉，才能再安心地再睡去。也许是种缺乏安全感的象征？我不懂，但我的确常常这样，并且一直认为别人也是这样的。
　　那天夜里醒来，没有起来喝水，也没有站在窗前，因为一切都被隔壁的抽马桶的声音打破了，说实话会有被打破某着氛围的感觉，这声音反反复复，隔几分钟就一次。我只想早早睡去了，但是越是这么想，越是不能够。
　　那是难得的让我心烦意乱的夜晚。
　　我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在黑夜的保护下往事更加肆无忌惮、像只张牙舞爪的巨兽，非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似乎也是跟我一样。抽马桶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过了一会还开了电视，那种老电影特有的原声和配乐听起来很熟悉，但是声音还是很小，听不清楚是哪一部电影，但我相信我是看过的。
　　我想他不是肚子不舒服，他只是跟我一样，夜半醒来，心事上头，想睡去却是再不能够了。他想起上一段感情，他心烦，回忆爬上他的床，缠着他，无处可躲。他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开了，想赶走这该死的寂寞，可亮着的灯让他寂寥了，四周的暖光都明喇喇的，生恍恍的，唯有他是沉郁的，灰暗的，他的落寞被放大了，他觉得被孤立了，于是他来回踱步、四处走动，不停上厕所，还开了电视，把电视放到最大声。
　　没有用，没有用。他又点了烟，从冰箱里拿出红酒，倒了一杯，躺在床头，等烟味散去，酒也尽了，倦意再上来，再沉沉睡去。
　　我通过想象着一墙之隔的人，想象他用的是黑色的杯子，手腕上有纪念爱情的纹身，想象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夜里无法摆脱寂寞，也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中午。
　　我绝不会去问隔壁昨晚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是否与我的猜想一致，尽管醒来时我仍然还能听到那种老电影的声音，但我不需要认识他，也从没期待过什么美丽的邂逅。昨晚的猜想仅仅是我对过往的某些东西的一种深深的不能自拔的沉迷，它不影响我继续生活，我的生活也不影响我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我愿意一直在夜里沉浸在这种寂寞的感觉里。
　　从来不是什么痛苦的、令人懊恼的习惯，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是种会让人上瘾的气质，如果有某个男人具有这样的气质，一定会吸引我的注意力。
　　是某种影响？还是某种印记？大概是吧，我不否认我是个念旧又固执的人，也不会拒绝承认对过往的依恋。
　　爱情里最高的征服，大概就是影响她一生。
　　这话说得真是没错的。

　　我常常会觉得自己像《情人》里的杜拉斯，总是年少老成，心里的许多想法和念头都不像是同龄人会有的，虽不说什么多愁善感，但写在脸上的快乐也不多有。
　　年少时就是这样了。好像没什么变化，一直以来如此，多年不见的故人见了我也是这么说的。他们都说，没见过我对什么东西疯狂过，高中的时候，也不是那种会为了友情落泪、为了成绩纠结得半夜睡不着的孩子。对于“梦想”、“未来”、“前途”这样的字眼似乎自己也没有留意过，还真是没有用心在意过的。
　　也没有为什么事情疯狂过吗？究竟怎样，才算得上是疯狂？
　　为了想要努力记住一个人的模样而学画画算不算？
　　很在乎的人怎么会不记得模样呢？更何况是想要努力记住的人？是的，是个奇怪的事情，并不是只见过一两面，而是好几年的朝夕相处，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对让我印象深刻的人都会记得很清楚，脸部和身材的一些特征，我是能隔了很久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但唯独一些我想努力记住的人，想努力回想起来细节的人，在回忆里脸总是模糊的，总是很难完全还原，虽然能够回想起说话时候的那种神态、表情，完完全全能够对得上，但是一到细节的部分，他的眼睛是怎样的，眉毛是怎样的，就是怎样都没办法清晰起来，就是这样一种不真实、虚幻的感觉。而且越来越严重，时日越久，每次回忆时越是想拼命还原，越是不能够。但若是某一天再见到，我相信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是只需要远远地看一眼，我就能知道，那是他的身影。
　　这样的例子多得是，记得时隔三年再与父亲见面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爸妈离婚以后，一直跟着妈妈生活，父亲的脸明明看了十多年了，但在回忆里总是模糊的，很模糊的，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眼睛鼻子在记忆的影像里像是失真一样，蒙上了一层纱。但三年后在火车站里在重遇那一刻，那一眼真是让我有一种好像瞬间从梦中立马就回到现实的感觉，心里只想着，“啊，就是这样的，这张脸就是这样的。”他的眼睛、鼻子、眉毛、嘴，甚至是脸上的一些细密的皱纹，回忆里拼了命想要勾勒却没办法勾勒出来的细节，那一刻竟明明细细地清晰起来。他说话时的神态，眼里的温柔，都是那么熟悉，怎么会就没有办法记起来呢？
　　关于另一个让我想要努力记住的人，不是说为了纪念一段多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是什么遗憾、错过、可惜之类的青春缅怀，只是似乎某种情结难以戒掉，或者说是我的不愿戒掉的偏爱，始终为那样的人着迷着，尽管后来又遇到了许多相同的人，但第一个带给你这种感觉的人，总是难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