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苏叶

19、劳燕分飞

　　夜里睡不着，委屈，愤怒，恐慌齐齐涌上心头。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卧室，周围的东西看的格外清楚。为什么看这么清楚？人的心也那么赤裸裸吗？就像今天，我忽然觉得好像被扔在白炽灯下，一切那么清楚明了，想逃避也逃不掉，现实总是残忍。
　　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对面楼子辰的窗户，黑黑的。
　　子辰肯定睡了吧，想起他今天因为我而出离愤怒，心里很感动，可是我不能忽略我内心的不安，害怕。是的子辰我很害怕，害怕失去你，想牢牢抓住你。
　　看着你黑黑的窗子，你知道吗，我觉得离你很远很远，我们之间好像变得很遥远。子辰，不要离开我好吗？真的，不要丢下我。
　　The world all pays no attention to my time, only has you not to be allowed to pay no attention to me.
　　只有你，不可以不理我。

　　高三在那个夏天来临，日子忽然变得紧迫起来。
　　每天沉浸在肥大而油腻的卷子里，我忙的昏天黑地，开始变得机械化，像上了弦的闹钟，停不下来。而我也不打算停下来，未央说，如果你选择了，你就要一直走下去，坚持到底。
　　子辰一样很累，晚上有时候我关了灯还看见他卧室的灯亮着，还在学习。也许就是这样，才可以放下很多，能专心致志，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
　　某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心里空空的，对着镜子眼泪就流了下来。真的想好好休息一下，总觉得被束缚着，被牵引着，可是，我不知道我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三月的时候，玉兰树绽放花朵，大轮的白色花朵绽放在早春季节，在枝头摇曳生姿，清新高雅。
　　和子辰牵着手慢慢走在开满玉兰花的道路上，难得放松心情。昨晚下了一场细雨，有些花瓣坠落在地上，两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学校走去。这样的时光总是让我眷恋。
　　回忆起高三的时光，是痛并快乐着的日子。
　　想起未央，走了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未央是我欣赏的女子，一直喜欢她的随性和聪明，总让我想到张爱玲。事实上张爱玲也是她所喜爱的。未央放弃学业的时候我曾全力劝解，可是最后反是她让我生出叛逆的心理，她说她喜欢四处漂泊，追逐自己，喜欢走遍每个角落，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雨姗，你不觉得很累吗？其实你也是想的吧，只是，你做不到，而我，恰恰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要的东西高考给不了我，大学给不了我，那我只有自己去找。我不想被束缚着，庸庸碌碌一辈子，我要我自己的生活，你明白吗？”
　　“即使有天我会后悔也没关系，因为这样的生活让我可以生如夏花般灿烂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雨姗，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只是我放得下，而你，永远在犹豫徘徊。”
　　“现在已经是五月了，青海山花烂漫，是一片花海，天很蓝，空气清新。这块海拔3000米的土地上经幡飘扬，经筒转动。活佛对我说忘记该忘记的，放弃该放弃的。呵呵，我跟你个基督徒说这个干吗？你要加油哦。”

　　青海山花烂漫的景色在我的画板上被我一遍遍憧憬，可是我觉得我画出来的那么虚伪，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我想知道，未央你眼里的山花烂漫是怎样的美丽动人，让人心生荡漾......
　　扔下手里的画笔，坐在地板上，爸爸却走了进来。“爸。”我慌着想赶快站起来，谁知道爸爸也坐了下来，“雨姗，很累吧。”
　　“其实还好，就是最近有些饱和，就比较浮躁了。您不要担心了。”我一向很尊敬爸爸，爸爸对我来说高山仰止。“我还是建议你直接去澳洲读书，不要在这里了。到时候我和你妈妈都过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
　　“我不。”这个话题已经讨论很多遍了，我不要就是不要去。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老爸深深地看着我，“你不是也很喜欢墨尔本吗？再说你外公外婆都在那里。”
　　沉默着从地板上爬起来往客厅走去。
　　“还是因为对面那个男同学？”
　　背对着爸爸，我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
　　“看来是真的了。”
　　爸爸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艰难地点点头，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何必再隐瞒？爸爸，对不起，不能抛下子辰离开，我不能。
　　“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生就放弃自己的前途，雨姗，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就这样对爸爸妈妈吗？为了他和我们分开。”
　　“爸，求您让我留下来。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我不认为只有出国我才能有好前途。爸爸，我真的喜欢徐子辰，他真的很好，您要相信我。”
　　“那么你自己的梦想呢，你就跟在一个男生后面打转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志气了！”
　　转过身，看见爸爸一脸怒气地看着我，心凉了半截，“爸爸，这不是志气不志气的，这和志气没关系，您不要逼我。如果只是建议，最终决定权在我手里，所以我自己可以决定。我相信您不会那样做。”
　　爸爸，不要伤害我，更不要伤害子辰，我做的选择和其他人无关。

　　这个城市的天空总是很狭窄，夏天到来，天空被交错的枝叶遮盖，于是愈发狭小。就像我们现在可面对的选择。郁郁葱葱的绿色，以前总是很容易快乐，可是现在更多的是木然和忧伤。就那么一直一直看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还可以听到布谷鸟叫，从春天听到夏天，从意气风发听到麻木......我想和布谷鸟拜把子啊！真是不离不弃。
　　子辰，幸福是两个人的事，我们一起努力。

　　毕业了！
　　我们毕业那天天很蓝。像歌里唱的一样——天很蓝，风吹着白衬衫。天那么好我几乎要忘记那些悲伤。牢牢牵着你们的手，就这样一直一直往下走。世界那么大而我们如此渺小。我不贪心，不奢侈，没有华丽的追求。我仅仅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秒，让我们在这个夏日绽放微笑。
　　我爱的人们，这一路下去何其漫长，这一别之后那么遥远，而我多么想念。爱和梦想在操场和厚厚的水泥地下萌芽。男生挥球的背影，女生飞扬的裙摆，在倒数第万年里定格，我们的黑白照片......

　　每天睡很久，睡着的时候应该会比较快乐吧。就不用想烦心的事情。高考之后心情本来很轻松，大家考得都还不错。可是和子辰那天的争吵把我推向了谷底。
　　“徐子辰，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就任性了。她秦梦华的事我凭什么要管，你要管你管，和我没有关系。”
　　是因为她，你才这样吗？
　　“你明明知道事情很严重，她家现在情况很糟糕你怎么还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
　　“好，我任性，我小孩子气，我不讲理。你去找讲理的啊，你跟我在这里耗什么！你要是喜欢秦梦华你就去啊！你看谁拦你！”克制不住地说出伤人的话，就是委屈，就是想要发泄。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
　　子辰的语气也越来越差，“许雨姗你不要无理取闹！”
　　是，我就是无理取闹了！“我就无理取闹，我告诉你徐子辰，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看见她我就想吐，我看见她比她看见我还觉得恶心！”
　　他一下就愣在那里了，直直地看着我，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哼，我冷笑，“真以为我是傻子！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背转过身不去看他，真累，心真累。
　　在时间的倒影里，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在岁月的荒野里，淡忘了华丽的记忆。
　　在青春的旋律里，凋零了过往的美好。
　　记得的，不记得的又怎样呢？我骄傲的心变得忧伤而温暖正如你匆匆的步伐改变了生命的篇章。
　　我蜷在在阳台看着城市低低浅浅灰灰蓝蓝的天，耳机里<<天空之城>>的美好让我想起遇见他们那一季的灿烂。即使经年之后，即使浮生已过千山路，也不会遗忘的。
　　我知道许多年以后，当我们渐渐长大，当我们的锋芒和美好的心情已被凡俗的生活渐次覆盖。哪怕分离再久的时光，我还是会记得自己和他们走过的明媚的季节，喧嚣的人群，以及盛开的年华.......
　　只是子辰，我忽然不确定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不确定你是怎么想我的，甚至不确定你的爱。从来你都没有对我说过“喜欢”或者“爱”。还是真的像秦梦华说的，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习惯了我。慢慢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眼泪就一点点溢出。屋里电话响个不停，听不到啊，什么都听不到......

　　“yie bao sei yao！”
　　“喂？”握着话筒听见电话那端的人明显懵了，“打错了？”哈哈，实在太搞笑了！
　　“没打错。”那边的高洋一下就激动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鸟语？”“dae han min gu。”我继续。
　　“靠，你能说国语吗？”o(∩_∩)o...国语？她好强啊，“国语”这词都出来了。
　　“我说的是国语啊，不过是韩国语，嘿嘿嘿嘿。”我肚子都笑疼了，“打电话嘛事？”
　　“你一志愿报的哪里啊，明天就交表了啊！”
　　我看着放在茶几上的志愿表声音低沉下来，“不知道啊，还没想好呢。”
　　“都什么时候了，大小姐你还没想好啊，我疯了。你和你家徐子辰不是要一起报Z大的吗？我听说他就报的Z大。”
　　“也许吧，我这两天没见他。你听谁说的啊？”
　　“靠，我去学校找我二姨的时候，听见秦梦华在那儿给别人说着呢。”
　　挂了电话，看着自己志愿表上涂着的Z大的代码兀自回想。还是高二的时候，有一回和子辰讨论以后要去哪里上大学。我说我喜欢Z大，以后要去那儿。子辰就说他也去，我问他为什么，结果他特别诡异的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刚准备感动一下，他又开口了，我得看着你，不能让你祸害人家大众啊，辛辛苦苦上大学多累啊，可别考大学没累死让你给欺负死！说完还在那对我挤眼睛。没把我气死！
　　从那时起，我们的目标就是Z大。我那天是不是不应该那样对子辰说话，子辰该多伤心。
　　换好衣服，我去了教堂。不是周末，教堂里很少有人去，我走进去坐在我常坐的那个位子，闭上眼睛祷告。我希望主和子辰都能听到我的忏悔，我为我那天对子辰说的话而忏悔，为我对秦梦华的怨怒而忏悔。
　　“King James Version Our Father which art in heaven，Hallowed be thy name.Thy kingdom come. Thy will be done i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 Give us this day our daily bread. And forgive us our debts, as we forgive our debtors. And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 but deliver us from evil: For thine is the kingdom, and the power, and the glory, for ever. Amen. ”
　　子辰，我其实很想你。

　　我宁愿我瞎掉，就看不见他和她在对街拥抱。许雨姗，你不要哭，你为那种人哭不值得。紧紧咬住嘴唇，我掉头离开。
　　许雨姗，你要撑下去，不可以，不可以，你有你的骄傲，你不可以让他们瞧不起。雨越下越大，我就在雨里走啊走，身后徐子辰追了上来，“雨姗，你不要这样，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给你解释。”
　　我笑，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对他微笑，可是我的心，怎么那么痛，就像有人在我心上捅了一刀子。不，不是就像，而是根本就是。呵呵，对啊，我喜欢的那个人和我曾经的好朋友，在我心上狠狠捅了一刀。
　　“嗯，你解释是什么样？”
　　他慌了，站在我面前窘迫而急切，徐子辰，你没种，你敢做不敢承认，你TM是不是男人。
　　“雨姗，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这样子，你不要吓我。”
　　我身子一软，差点跌倒。我看见秦梦华还站在刚才他们拥抱的地方，远远地冲着我笑，笑得那么妖娆。
　　我以为我学聪明了，谁知道还是彻头彻尾傻子一个。
　　“其实我找你有事。”压抑着深深地惶恐，我开口，眼光定定地看着他，“我去你家找你可是你不在，你妈妈说你在这附近，我就来了。”
　　他好像真的相信了，脸上的表情稍微有所缓和，柔声对我说，“什么事呢？”
　　这种温柔真的很让人沉迷，可惜......“子辰，我们分手吧。”
　　很痛。
　　我看着他所有表情在那一瞬凝结，用难以置信地眼神看着我，何必呢？这不是正好成全了你吗？
　　“雨姗，你是在开玩笑吗？”良久他才说话。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呵呵，我们好歹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真么不了解我？我是说真的，我们分手吧。我来找你就是要说这个，高考结束了，该说的话也要说清楚啊。刚才看见你们在一起，本来不想打扰你，想下次再说的，不过既然你过来了，那就说清楚好了。”嗓子越来越哑，快要说不出话来了我要感谢这场大雨。
　　“雨姗，你在骗我，你只是生气了对不对？你听我说，我和她没有关系，我们只是......”
　　“是你误会了，我没有生气。我其实一直在想怎么告诉你，想了很久了。现在看见这样，我就可以放心说了。大家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啊！嗯，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哦！”
　　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实在忍不下去了，至少我还要我的骄傲和自尊。
　　“雨姗，不要，不要分手，我喜欢......”打开车门飞快地坐进去，不要听，全是假的，我不要听，虽然我一直很期盼听你说出这句话，可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坐在了出租车里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落了下来，徐子辰，你这个混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见到你！

　　回家拿了志愿表，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护照直接去姑姑家。远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见你，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心灰了，就忘记吧。
　　主，原谅我说谎，可是，除了这样，还有什么方法来维护我那可怜的所剩无几的骄傲？我，不能低头，不能等他开口，也不能再像傻子一样。

　　志愿表上改填了W大，只有这一个学校，拜托姑姑拿去学校交给老师。买了能最早去墨尔本的机票，爸爸妈妈在高考前就已经过去了，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还有什么眷恋的理由？

　　现在回想起来，明明是很幼稚的伎俩，却因为年少冲动而傻傻地相信了。
　　很多年以后，未央这样说——
　　“如果是我和高洋，肯定会冲上去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如果是安然，肯定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可是不管是我们哪一个最后都能知道真相。只有你，你一直太骄傲太倔强，不肯输给别人分毫。伤得最深的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