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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的最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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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天空尽管黄沙弥漫,但我们仍然可以眺望同一个远方……
很久很久了——
胡风开始撕裂于寒夜,边塞角声哀转不绝,满天狂沙迷乱征人眼,夹着血腥与尘埃的味道。
狼烟未散,残乱的兵器。
马蹄声渐远,那高举一面面汉旗的人马,收兵。
她骑着一匹黑色的马,一匹很老的马,从远处奔来……
下了马,环顾这四周的尸首与死寂。粗糙的青布衣衫,绾起的头发被风吹乱。没有半点神色的眸中隐约暗淡着一抹悲凉,淡然的面庞却如此苍白……
远远地遥望着南归的汉军,尘埃纷纷扬扬,看不到人影,却似乎可以听到军队车马的声响......
她站立在一块大石头上,远望了很久,目光好像微微亮起,又即刻暗淡,手里紧握着挂在项间的一把骨笛,仅半个手掌长度的骨制笛子。她拿着骨笛,慢慢靠近脸庞,嘴角,然后徐徐吹了起来……
凄凉唯美的笛音伴着不时响起的寒鸦惊鸣声,在落日余晖淡淡的微黄中,越发摄人。
归还的汉军队伍中,身穿铠甲,面色仍有些稚气却英气逼人的少年,恍然有些失神。
身旁年纪较长也是一副铠甲,雄壮威武的人对少年讲道:“病儿,怎么了?”
少年回过神,笑了笑:“好像听到了一阵笛音,舅父可有听到?”
卫青同样笑了笑,打量着身边的少年:“哈哈!你今日带军直击匈奴内部,可谓少年勇武!定是奔走疲累,还不习惯打仗的颠簸,耳朵听错乱了!这茫茫大漠,哪里来的笛声?”
少年剑眉星目,嘴角微扬,“也许的确是我听错乱了……”
漠南收复,彼至长安的归途……
公元前123年,他,十八岁 。
她是匈奴左贤王独孤西刺的妾室所生的女儿,独孤也莫。
母亲于氏是汉人,嫁于独孤西刺为妾后,因身份缘故,一直被其妻呼延氏所欺辱,其女也自小寄人篱下,身份低微。
自小与马为伴的也莫,喜好武学,母亲总说她一个女儿家整日舞刀弄枪,不成体统。可她仍是自顾自不听劝。
那日,她回来,将马牵回马棚。
“莫儿,去哪了?”
也莫回身平淡地讲:“出去走了走。”
“听说,漠南一战——单于以及右贤王的人马损伤严重……漠南现已尽归汉地…… 你父亲正为此事烦恼……”
“我听说了。”也莫转身回了帐篷,语气冷淡。
“莫儿……”
“母亲,您到底有何事?”
于氏眼角皱纹密布,嗓音有些沙哑:“你父亲…让你过去一趟…….”
“让我?!”她目光有些惊讶,随即冷笑了一声:“他只会关心在意呼延氏生的孩子,有何时记起还有我这个女儿?!”
“莫儿……母亲身份卑微……”
“母亲,他们不过是在意你一个汉人的身份……” 也莫转过身,接着讲道:“独孤西刺找我?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于氏眉头紧皱:“听说,你父亲最近好多事情缠身,心情也不好…… 我…我怕……”
也莫走上前,抚着母亲的肩,淡淡的笑道:“为何要怕?!母亲,无论何时,你都要记得,永远的留在边塞,才是你最该怕的。”
说罢转身离开,步伐依着夜色,不急不缓......
座位上,身披貂裘的男人,便是她平日里只能远远看着的父亲,此刻就坐在她身前。
“也莫……”他的嗓音粗厚摄人。
她平静的站着,面色更是淡漠:“是。”
“本王一个时辰前就命你前来,为何现在才来?可是,到哪里去玩耍了?”
也莫慵懒的抬起头,瞅了瞅他,轻笑一声,带着些许不屑,“玩耍?也莫可没有玩耍的好兴致。”
左贤王有些诧异:“你就是这个样子跟本王讲话?!”
她轻轻抬头:“您叫我来,不知何事?”
左贤王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小在外野惯了。”
“不知您今日叫我来,到底所谓何事?”她的语调高了些。
“今日,汉军杀虏我军几千人马,领军的相国、当户都被擒杀,你可知晓?”
“不知。”她目光不见波澜。
“你母亲是汉人,身边人中你则是最似汉人的了,况你自小擅长武艺,骑术也不错。只可惜……”
“可惜---我是个女子?!”也莫语气如此平静。
“哎,现在也无妨了。本王有一打算,这些日子,本王会召集身边武功高强的将领,亲自指导教授你武艺…...待时机成熟,便遣你去长安,如何?”
也莫愣了愣,眼光低垂,没有讲话。
左贤王望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也莫抬头看向他,轻笑一声,却散着一种冰凉:“愿意与不愿意,对我而言,又有何区别?!”
独孤西刺的神色微微改变,
也莫接着讲道:“所以,前往长安,让我——潜入汉营当细作?!”
“本王想让你潜入霍府。”
“霍府?!”也莫的语气带着些许惊讶。
眸中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波澜,“为何会是霍府?!首先要对付的,不应该是去汉军大将卫青!”
“卫青老谋深算,老奸巨猾,疑心重。而那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虽说敢有胆子率军直面来攻,但我猜…也不过是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对战场的格局,自是匮乏经验,相比较而言,总是好对付些……”
她眉头紧锁,衣服被冷风吹着,衣袖颤抖,身子却坚定不动丝毫,更显得一份平静抑或沉重。
夜深了,离开边塞,留母亲一人,她是该喜还是该悲。那遥远的长安城,夹杂着无尽的威胁与诱惑,让也莫畏惧,而记忆里那个眸似辰星的少年,又让她对未知充满着遐想……
帐里灯火仍未熄,见有动静,于氏出门探去,只见女儿疲惫瘦弱的身影越发清晰,宽大的衣袍被风吹着,只是不变的,仍是那黑暗中,闪着光却更显黯淡,无法看透的眼睛。
“莫儿…你终于回来了……”她焦急的走上前。
也莫低垂的脑袋微微抬起,向于氏望了一眼,随即快步迎上前,言语间依旧淡淡的清冷:“这么冷,您怎么穿这些就出来了……”
“不打紧,我…我是担心你啊……你父王,他召你前去,所谓何事?”
也莫目光低垂,顿了一下,再抬眸,嘴角勉强挂上了些笑意,搀着母亲进入帐子里。
“他说,要我去长安……”
于氏愣了一下,“去长安?!怎么好端端的要去长安!”
也莫在床榻边坐下,语气淡淡然,“他说,他在长安早已安排了人马,要我去学习武艺,顺便留意那的动静,也好通知他。”
“学习武艺?为何要你一个女儿家去?”
“女子总是不太容易引起怀疑嘛,何况,我自小也对汉人文化有所了解。母亲放心便好,父亲在那都为我安排好了住宅,生活啊,定是比在这里整日看着一群羊,一群马要好!”
“真的吗?”于氏眼角染了一丝喜悦。
也莫目光毫无波澜,望了望墙上挂着的一把旧弓,“当然!他知道自己有个如此骨骼精奇的女儿,自然要加重培养了!”
“呼延王妃到——”帐子外看守喊道。
于氏神色一下慌乱了不少,她回身望向也莫,低声讲:“这么晚了,她怎么会来......”
也莫向外面瞟了一眼,目光染上了一丝厌恶与冰冷,“哼,莫不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她消息可真算得上灵通啊……”
说罢两人起身朝门外走去,这时刚好呼延氏走了进来,伴着她尖利的声音,“妹妹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来了这么久还不肯出来见我。” 呼延氏趾高气扬的走了进来,不屑地瞟了两人一眼。
“拜见王妃。”于氏母女二人行礼道。
呼延氏冷冷一笑:“也别行礼了,瞧瞧你们母女俩的德行,可有丝毫把我放在眼里!”
于氏连忙道歉:“姐姐可是误会了,我方才与也莫在谈话,所以,行动慢了些。”
呼延氏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正低着头沉默的也莫,轻轻一笑:“哟,也莫看上去可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也莫抬头望着她,眼神平淡无比,“王妃的确是多想了,也莫可不敢——如此不知礼节。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您还特意跑过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也莫的语气总是恭恭敬敬的,可却总是透着一股莫名的冰冷,令人道不明的慌乱。
呼延氏站起身,走到也莫身边,“听说,大王找你了。”
“是。”也莫平静地讲。
呼延氏目光中闪着阴毒与不屑,慢慢道:“大王先前可是见都不见你们母女,怎么,你到底是干了什么事,还得让他亲自召见。”
“也莫没什么本事,王妃如若好奇,亲自去问左贤王便是。”
呼延氏瞪了也莫一眼,“哼,你可真是本领见长啊!”
“也莫不敢。”
呼延氏说罢抬起手来,作势要打向也莫的脸,却愣是被也莫眼神里散发出的冰冷给吓得收了手,毕竟,她也是晓得也莫的身手,也莫的脾气。
“独孤也莫,你少在我面前放肆!你以为大王召你,你们母女俩从此就富贵了!哼,你以为你干的什么勾当我查不出来吗?!”
于氏有些急,“姐姐...也莫她是个孩子,自然没分寸,你不要见怪......”也莫握住母亲的胳膊,打断了她的话,冲呼延氏淡淡一笑,“您自然什么都做得到的,我们没有王妃的高贵命运,当然也莫与母亲从来都不希求荣华利禄。不管你怎么想,怎么怪罪,我们无话可说。”
呼延氏冲她和于氏冷冷一笑:“好,那我倒要看看,你们母女究竟有何能耐.......” 说罢,大要大摆的走了。
呼延氏走后,也莫又回到床榻边坐下,于氏叹了口气:“莫儿……”
“好了,母亲,夜深了,先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