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嫁》垂听纶音

3、第 3 章 “嘻嘻，活

　　皇帝设宴，与宴者必先沐濯换衣，还得身着繁复的朝服出席，一道道工夫下来，很是耗时。这也是张起灵极少参加的缘故。他生性不拘，宫墙之后的礼节极不适合他。因而他也从未碰过皇兄赐给自己的女人。那些女子皆是名门之后，规矩仪态很是稳妥，他却看了心烦。

　　张起灵一大早便起身沐浴。王府内有一汉白玉浴池，出水口雕了只四爪青蛟。王爷沐浴自是有人伺候，背后难以擦拭的地方总得有人来。这份差事一直都是又蓝在做。又青在池边替张起灵煮酒。碍于还有晚宴，选了并不烈的桃花酿。

　　忽然“砰”的一声，众人皆吓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轩窗大开，一个毛绒绒白胧胧的圆球在地上滚啊滚，越滚越近，“扑通”一声滚进池子里。

　　张起灵赶紧起身去捞。那球不是别的，正是无邪。它落地时没把握好方向滚得七晕八素还呛了好几口水，气息奄奄又浑身湿答答，可怜的不得了，张起灵看了不免心疼，却忍不住在它屁股上轻拍两下。稍加惩罚才会长记性。

　　“又胡闹。”张起灵轻斥。

　　便是又青也觉得有趣，掩着嘴幸灾乐祸地笑。

　　没脸见狐了。无邪以爪掩面。从小到大可没人打过它尊贵的屁股。

　　“既然湿了，就顺便洗吧。”张起灵说，恰好又蓝擦净他的背，遂将无邪交给又蓝。

　　又蓝恭谨应下，看向无邪的眼里多了分复杂。

　　“王爷，酒好了。”又青将酒盅搁进小木盆后轻轻放入水中，木盆浮在水面没有沉底。又青拨了拨水，小木盆飘飘荡荡到了张起灵面前。

　　“吱吱～”无邪见了直扑腾，它也要喝，它已经闻见浓浓的桃花香啦。想当初它还在雪山的时候，可没少偷喝雪猿一族的梅子酿。

　　张起灵想了想，倒了几滴在手心，伸出去让它舔。

　　这家伙看不起小爷！无邪怒了，正欲扑过去，却被早有准备的又蓝拢得严严实实，无法动弹。

　　无邪伤心了，“哼唧”两声才探出自己绯红的舌，聊胜于无地舔起张起灵手心的酒液。没几口便没了，无邪意犹未尽，抬起头继续“吱吱”叫唤。

　　不仅能吃还是个酒鬼？张起灵摇摇头，又倒了些给它。

　　“这小东西有点意思。”又青撇嘴说道。这家伙傻不隆咚哪像狐狸，倒像只蠢狗。

　　如果无邪现在可以说话，它一定会问她小东西叫谁。

　　等无邪被洗干净抱上岸，下人已替张起灵穿戴完毕。无邪满身是水觉得难受，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珠，竟甩了身边的人一身，连张起灵的朝服上也溅了不少。

　　“王爷，可要另换一身？”下人询问。

　　张起灵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折腾。无邪身上的水不脏，暗黄的四爪蟒服干后便看不真切。何况也没有哪个不要命的敢盯着自己乱瞧。

　　“如此胡闹，小心王爷扒了你的皮。”又青故意板着脸吓唬它，“咱家王爷还缺一条围脖哩，你这体格正合适。”

　　张起灵听了神色略显柔和，仿佛也很认同她的话。

　　无邪哪里知道自己又闯祸，它是狐狸可不用穿衣服。只是又青说要把它做成围脖这句倒是听懂了。只见它使劲朝又青胸前扑去，又青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它。无邪便在她身上使劲蹭了蹭，蹭她一身水后跳下地。刚想逃，便让又蓝用沐巾裹个正着。

　　“嗷呜～”无邪在里头扭着身子抗议。

　　待又蓝将无邪擦干，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王爷，昨夜听您咳了几声，奴婢让厨房熬了些紫苏粥，您是否用些再进宫？”将无邪递到张起灵怀里，又蓝问道。

　　“也好。”张起灵点头，低头看了眼安安静静卧在自己臂弯的无邪，“给它烹只朱鹭。”昨日这家伙撵着朱鹭到处跑，馋得直流口水他不是没看见。

　　又青闻言不禁愕然。那朱鹭是皇帝赏给王爷观赏用的，一共就给了四只，便是宫内也仅有十个，如今却落了这等下场。

　　“吱吱~”无邪抬起脑袋朝张起灵叫了两声，表示自己很满意。

　　张起灵挠挠它下巴，无邪舒服地眯起眼。他发现这家伙只要高兴就“吱吱”，不高兴就“嗷呜”，委屈了就“哼哼唧唧”。

　　朱鹭个头不小，却也只够无邪吃一顿。也不知味道如何，闻着倒是挺香。无邪埋头咬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伸出爪子费了半天劲拔根腿下来，叼在嘴里跑到张起灵面前。

　　“吱吱~”把朱鹭腿搁在张起灵碗里，小狐狸摇着尾巴朝他叫。无邪借花献佛讨好饲主。

　　“给本王？” 张起灵看看它，再看看碗里那腿。

　　“吱吱~”你吃你吃。

　　“王爷不可！”张起灵刚拿筷子夹起那腿，又蓝慌忙上去制止。那朱鹭腿沾满小狐狸的唾液，王爷身份尊贵，怎能吃这玩意？

　　“无碍。”张起灵摸摸无邪的脑袋。小狐狸难得心意，他又怎会嫌弃。

　　又蓝涂着丹寇的指甲死死掐进手心。

　　见张起灵吃下，无邪才跑回去继续朵颐。皇上甚是喜爱这朱鹭，就是掉根毛都心疼半天，如今却进了小狐狸的肚子。王爷任性，养的狐狸也是无法无天。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无邪便把朱鹭拆解入腹。爪子沾了油，无邪舔舔嘴再舔舔自己梅花形的肉垫。张起灵见得直皱眉，示意下人拿巾帕给它擦拭干净。刚擦干净，管家便差人来报，进宫的马车已经备好。

　　张起灵点头，吩咐下人照顾无邪，抬脚就往外走。他前脚刚走，无邪撒开丫子在后脚追。要去哪，带小爷一起去呗。无邪边跑边想。

　　听到动静的张起灵停下脚步，无邪哪里知道他会突然站住，一个不察直接撞到他腿上，然后向后滚了两滚才稳住身子。无邪摔得头晕，踉跄了两步，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慢慢爬起，跑向张起灵，围着他直打转，嘴里“吱吱”地叫。

　　“不能带你。”张起灵俯首看它。

　　“吱吱～”要去！不管！小狐狸很是固执。

　　“小狐狸，又蓝带你去后花园玩。”又蓝含笑将它抱起，想把无邪带走。

　　无邪后蹄一蹬，又蓝没有抱稳，就见无邪雪白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线，然后稳稳落在张起灵伸出手的怀中。

　　无邪低头舔舔张起灵圈着自己的手，再抬起自己湿漉漉的眼睛瞅着他，喉咙“呜咽”似在啼哭。张起灵听得心中不忍，真是只黏人的崽子。继而一想，朱鹭都给它吃了，带进宫又何妨。

　　“带你去可以，不许离开本王之身，能否做到？”张起灵跟它约法三章。一旁随伺的下人皆不以为然，王爷一定是中邪了，居然跟只狐狸讲理。然而下一刻他们却不由瞪大双眼，只见无邪点了点头还摇摇尾巴，显然是听懂了。

　　这狐狸，听得懂人话？众人神思各异。

　　张起灵于是把无邪藏在自己宽大的袖子里，将它带进宫。张起灵进宫的时候再有一刻便是酉时。徐公公候在宫门翘首以盼，见到安王府的马车终于松了口气。皇帝催人问了好几次，怎么安王爷还没到。

　　“王爷可算来了，使臣们都到了，快往这请。”徐公公赶紧带路。

　　无邪听到声音想钻出来，被张起灵不着痕迹按回去。

　　张起灵所在的朝代为北荀，当政者是同母兄弟张海客，又称荀武帝。

　　张起灵到朝阳殿的时候只他的位置空着。他被安排在荀武帝左下方第一席，由此可见皇帝的偏爱。一进去便是万众瞩目。整个宴席只有两个女子，一位是皇帝身侧的皇后，另一个则坐在使臣之中，约莫是高丽王公贵族。

　　张起灵向皇帝行礼之后便在自己位置坐下，然后偷偷掀起袖子一角。无邪在里面闹得不行，怕是闷坏了。张起灵悄然拍拍无邪的脑袋，示意它不许胡闹。无邪安静下来，只见张起灵藏在桌下的袖口露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嗷呜~无邪无声地朝张起灵呲牙，撒娇地蹭了蹭张起灵。

　　有小狐狸在，张起灵顿觉这宴会不若以往难捱。张起灵一边喝着又蓝为其斟的酒，一边观赏舞姬献舞，一副认真模样，然而只有他和无邪知道——那隐藏在桌案下的手掌是如何蹂躏着无邪的毛。

　　无邪用嘴扯了扯他袖子。张起灵略略低头看它，只见这混球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羽觞不放。张起灵只能偷瞥皇座上的荀武帝一眼，趁无人注意，将案上酒杯藏入袖中。连沾满唾液的朱鹭腿都吃了，共饮一个酒杯又算什么？又蓝索性当作没看见。

　　无邪很快舔了个干干净净。只见它惬意地眯起眼，尾巴也不自主甩了甩，太过得意，竟从桌底露了部分出去。这情形正巧被一直注视着张起灵的高丽女子看在眼里。

　　尾巴？那女子微微蹙眉。

　　这之后，张起灵时不时弄些吃食给它。葡萄、桂花糕之类。于是众人惊异地发现，以往除了酒从不碰任何吃食的安王，今日竟吃了不少东西，果皮满桌。

　　歌舞乐声停息的时候，高丽使臣上前行礼。

　　此时吃饱喝足的无邪却不肯安分待在张起灵袖子里，它“咻”地从张起灵袖口钻进去开始攀爬。张起灵脸色一滞，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宽衣将它拽出，只能由着它在自己身上乱爬。眼看它越爬越高，竟想从张起灵领口钻出。张起灵伸手拽住领口，然后将它按下去。

　　“吱~”无邪小小叫了一声。好在并未有人注意。

　　张起灵有些无奈，说好的不胡闹这便忘了。

　　“王爷，皇上叫您呢。”又蓝提醒。

　　张起灵顾着和无邪做法，一时没注意荀武帝叫自己。现在知道了，却很是为难。皇帝问话必须起身，可这一起身无邪便藏不住了。然而荀武帝正看着他，张起灵再不情愿也只能站起。于是众人赫然看见，安王的腹部鼓起一个大包，远远看着好似害喜之人。

　　“七皇弟，你这肚子是怎么了？”荀武帝自然也瞧见张起灵这一异象。

　　张起灵没法，只得背过身把无邪弄出来。

　　“皇兄恕罪，是臣弟养的狐狸。”张起灵抱着无邪解释，“十分顽劣，非要跟着臣弟。”

　　“怎的把这东西带来了？”荀武帝蹙眉，却没有怪罪的意思，“高丽送来皇五女欲与北荀和亲，这和亲的对象，你可有何高见？”

　　张起灵这才知道，那个女子乃高丽王第五女，芸荷公主。荀武帝的意思张起灵不是不知道，他想撮合自己和那公主，又怕自己不乐意，便拐着弯问自己意思。他这皇兄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给自己牵线。为了打消荀武帝乱点鸳鸯谱的念头，张起灵心下有了计较，只见他拱了拱手说道：“高丽如此诚意，唯有皇妃方配得上公主尊贵的身份。臣弟心想，也只有皇兄才不会辱没了高丽公主。”

　　荀武帝无话可说，毕竟是他先开的口，只能将人收入后宫，封芸妃。皇后善妒，这点朝野皆知，如今荀武帝弄了这么尊佛在自己后宫，怕是要头疼一阵了。他头疼，自然就没心思给张起灵乱塞人了。

　　如此一想张起灵心情瞬间好了许多，抱着无邪行礼告退。

　　“明日它吃素。”张起灵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厨房明日不给小狐狸肉吃。

　　“嗷呜~”无邪不干，用自己的身子蹭张起灵大腿，试图让他回心转意。

　　“答应本王的事没有做到，就要惩罚。”张起灵面无表情，丝毫不心软。

　　无邪听了就势一躺，翻着肚皮在地上打滚。

　　“撒娇也没有。”语毕，张起灵转身抬脚走了。

　　张起灵一走，无邪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人不在它滚给谁看？

　　“嘻嘻，活该。”又青在旁边直笑。

　　无邪知道她在笑自己，跑到她脚边抬起一腿，迅速撒了泡尿后——逃了。

　　“你这该死的畜生，小心别让我逮住！”又青在后面又跳又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