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嫁》垂听纶音

1、第 1 章 “给你取个

　　张起灵走进书房的时候，黄花梨雕龙的木桌上一片狼籍，笔架倒在桌上，笔墨纸砚全乱了套，所有公文亦是散落四地，上面还有可疑的墨印。张起灵上前拾起一张细细端详，只见上面印着几朵梅花印，似乎是什么动物的爪子。

　　随侍一旁的侍卫嗔目结舌，这种情形在安王府可是头一遭。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小小的呼噜声，张起灵拈纸的手一顿，随手一扬，侍卫心领神会上前接过。

　　张起灵循声找去，只见自己的太师椅上有只雪白的狐狸正酣睡着。这狐狸身子素白，尾巴却是黑的。搁在猫身上那就叫“雪地拖枪”，狐狸身上张起灵倒是第一次见。

　　“王爷，是否要属下逮住它？”侍卫小声询问，生怕惊了那狐狸闹出别的事端。

　　“不必。”张起灵抬手制止，“把这收拾干净。”想了想，又补充道：“别扰了它。”

　　“是。”侍卫不敢怠慢，赶紧出门唤人来收拾。碍于张起灵的命令，众人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那狐狸也不知怎地溜进安王府，大闹一通后倒也心大，犹自睡得昏天黑地，直至日暮西沉月满窗，才缓缓睁开眼睛，张开嘴大大伸了个懒腰，甩甩尾巴从牡丹团垫上爬起。

　　张起灵自发现它后便坐在窗前的罗汉塌批阅公文，听到椅子上的动静，才抬眸望去。

　　那狐狸见房内有人，通身的毛皆竖了起来，龇牙咧嘴一脸凶相，还不住“嘶嘶”哈气。

　　“醒了就走吧。”张起灵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只说了一句，垂首继续在公文上圈圈点点。身为王爷可是公务缠身，没那闲工夫去逗弄那只狐狸。

　　那狐狸也不知听懂没有，警惕的姿态却慢慢消退。只见它歪着脑袋打量窗前的男子。

　　月色朦胧，下人早已点了灯，清风翻书，烛影摇红，印在描金琉璃灯的云纹灯罩上，摇摇曳曳很是好看。昏黄的灯笼在男子左颊身上，颇有一番迷离之态。

　　小狐狸摇摇尾巴，身子一伏倏然跳下地，迈着优雅轻盈的步子，一点点接近那人。

　　张起灵自然知道它的靠近，也不干涉，自顾处理公事。小狐狸见他不理自己，慢慢踱到他脚边，仰起头不声不响。

　　张起灵的视线终于从折子离开，低下头打量它。

　　“有事？”张起灵问。问完顿觉自己魔怔，这狐狸哪能听懂人话。

　　此时有人悄声进入房中，来的是个侍女，梳着双螺髻。

　　小狐狸受到惊吓，忽地跳上塌，弓身又是一跃，从大开的窗台跳出去，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侍女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吓得不轻却不敢出声，生怕惊了王爷性命不保。

　　“王爷，是否要为您准备夜宵？”侍女颤声问道，低着头不敢乱看。

　　“不必。本王准备就寝，熄灯吧。”

　　原以为这日只是个意外，不想第二天那狐狸又来了。它来的时候张起灵正在用午膳。

　　“王爷，是否要赶它出去？”下人见那狐狸径直往餐桌去了，遂出声询问。王爷没有发话，他们不敢擅做决定。

　　张起灵没理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只狐狸跳上椅子又上了桌，雄纠纠气昂昂在桌上绕来绕去，时不时低下头嗅嗅瓷盘里的佳肴。

　　下人见此景不由屏住呼吸，这狐狸怕是要没命，他们于心不忍。

　　那狐狸也不客气，走到一盘清炖鸡前停了下来，伸出肉垫拍拍盘沿又缩了回去，许是觉得太烫。狐狸抬起头，朝张起灵“嗷呜”叫了两声，尾巴也跟着摆了摆，意图很明显。

　　“给它。”张起灵面上无波无痕，复又想起什么，“把骨头剔了。”

　　“是，王爷。”侍女赶紧应下，拿了只碟子过来，小心舀起鸡腿剔去鸡骨，送到狐狸面前。

　　狐狸低下头大快朵颐，下人方继续为张起灵布菜。

　　那小狐狸吃的极快，张起灵尚未吃几口，它已把鸡腿吞入腹中。似乎是没吃饱，舔着湿漉的嘴又挪几步，“嗷呜嗷呜”叫了几声。这次它看上了红烧桂花鱼。

　　张起灵朝鱼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侍女心领神会，用筷子夹了半边鱼，小心剔去鱼刺放到小狐狸的碟里。吃完鱼还吃了乳鸽，连菠菜都啃了几根。吃饱之后这小狐狸撒丫子就跑，顺着来时的方向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倒是不挑食。张起灵想。

　　到了晚膳时分，这小家伙再次出现，从此便赖上安王府，饭点出现，吃完就跑。以至后来，下人皆会提前备好碟子。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一星期，某日张起灵在书房查账之时，窗外传来“嗷呜”一声叫。张起灵握笔的手一顿，忽地有个东西砸到自己腿上。张起灵一怔，正巧看到小狐狸卧在自己腿间摇尾巴。

　　还没到吃饭时候这家伙竟提前来了，还跳到自己腿上。都说狐狸养不熟，它这是……

　　下人早已见怪不怪，自家王爷对这小东西十分容忍。早些年皇上赐给王爷不少姬妾，王爷从未允许近身，不安分的皆被斩首示众。倒是对只狐狸难得耐心。

　　“嗷呜～”狐狸低声叫唤，见张起灵不理自己，张嘴咬住他的窄袖。

　　“做甚？”张起灵搁下狼毫。

　　小狐狸把嘴巴张开让他看。张起灵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见他不明白自己意思，小狐狸急了，伸出爪子在张起灵袍上刨了几下，固执地张着嘴，顺带哼唧了几声。

　　张起灵伸出食指抬起它脑袋仔细端详，忽而发现小狐狸后齿间卡着一根鱼刺。莫非是指这个？

　　张起灵正准备把手指伸进去，却被侍卫及时拦下：“王爷不可。若是它咬了您……”

　　张起灵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侍卫欲言又止，终是颔首退身。

　　张起灵将手探进小狐狸口中替它把鱼刺拔了，小狐狸伸出舌头在他手上舔了舔，似是感谢。张起灵想了想，轻轻在它脑袋抚了抚，那狐狸就势在他掌心蹭了几下。

　　侍女赶紧拿湿帕替张起灵净手。

　　“吩咐厨房准备鲈鱼。”张起灵命令。鲈鱼少刺又鲜美，吃起来也方便些。

　　小狐狸摇摇尾巴，似乎很是开心。毛绒绒的尾巴扫过张起灵的手，痒痒的。

　　那天晚上，小狐狸用过晚膳之后并未离开。张起灵看账，它就依偎在他身边打鼾。呼噜声小小糯糯可爱极了，张起灵听得心中一暖，伸手捋了捋它柔顺的白毛。忽地兴起，又揪揪它的尾巴。小狐狸未醒，尾巴一甩避开他的捉弄。

　　第二天张起灵是被不知名的东西砸醒的。从未有人胆敢如此放肆，张起灵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醒神一瞧，一只狐狸正踩在自己脸上。

　　“嗷呜～”见他睁开眼，小狐狸叫了一声。大概是饿了。

　　张起灵将这混球从脸上推开坐起。候在屋外的侍女听到响动推门而入，恭敬道：“王爷是否起身？”

　　张起灵“嗯”了一声，侍女便将床头的珠帘拨开分至两旁，却见王爷床上有只狐狸端端正正地坐着，正龇牙咧嘴瞅着自己，不由吓得尖叫。声音刺耳，张起灵皱了皱眉。

　　“奴婢该死，王爷饶命！”那侍女吓得浑身直颤，跪在地上磕头不断。

　　“滚。”张起灵没有追究。

　　“是、是，谢王爷不杀之恩。”那侍女又磕几个头，生怕张起灵反悔，动作迅速地逃了。

　　“不许胡闹。”张起灵拍拍小狐狸脑袋。

　　我是狐狸，自然“狐”闹。小狐狸心想。

　　这只可不是普通狐狸，它是只雪山灵狐。不仅能听懂人话，还能修炼成人，等修出人身它就能说话哩。族老们说它到修炼的时候了，于是把它赶下山，寻找契机成人。这是它们雪狐一族必经之路，修成人形方可回族。若修不成，便会成为弃子。即便它身为雪狐一族的少族长也是如此。听说它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下了山就再也没回来过，它也不曾见过它们。如果不能修炼成人，它就得给自己找个长期饭票。眼前这个人族王爷似乎愿意养着自己，就先跟着他混吧。

　　小狐狸如意算盘打得飞响，眼睛眯了眯，满脸惬意。

　　“给你取个名字？”张起灵的话犹如惊雷，震得小狐狸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这可如何得了！若是被取了名，它就再也不能离开这人了！小狐狸急啊，伸出爪子使劲在张起灵身上刨，试图让他打消念头。

　　“你也觉得不错？”张起灵却误会，以为它欢喜。

　　“黛消铅褪自天真。”张起灵突然吟起一诗，“你就叫无邪，可好？”

　　小狐狸放弃挣扎，它被这一消息打击得体无完肤，得好好思考下狐生。只见一阵红光倏然在小狐狸身上出现，然后消失。

　　张起灵给这奇相吸引，拨弄小狐狸的毛四处寻找，意图找寻红光的源头。然后他在小狐狸左颈看见一个胭红的图腾。

　　“这是？”明知它不能说话，张起灵仍是忍不住问。

　　此时雪山之巅，正在观望天象的雪狐族长老脸色蓦地一沉：“少族长被契约了。”

　　此话一出族中大乱。

　　“万般皆是命，强求不得。”长老摇摇头，闭上眼睛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