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丘》继川

2、旭日始旦 时间跳回到

　　时间跳回到六年前的二零一零年，这一年的九月张若兮作为二零一零级的一员正式进入了宛丘市第一中学。
　　宛丘市下辖六区十三县，人口超过六百万是H省的教育名市。宛丘市第一中学简称宛丘一中，位于丘南区秋叶高新技术开发区，面朝苍蟒河背靠凤凰山，是宛丘市乃至H省高考成绩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是全国百强名校。建校一百多年以来，英才荟萃，大师辈出。宛丘一中每年招收一千五百名新生，大约一千名来自本市，其他来自省内其它市。

　　早晨八点过五分的校园道路上空无一人，九月初的晨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微微凉意，张若兮在开学的第一天的第一堂课的铃声已经响过后还在通往教室的路上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一样奔跑。因为是开学第一天，她穿着校服正装：白衬衣，深蓝色的女士西装，黑色的平底皮鞋，然而却要以这副装备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很多年后张若兮也不敢回忆自己当时的样子。她那天还特意规规矩矩地把头发梳成马尾，前面的刘海也用卡子别好，露出全部额头，至少刚刚打扮好时透过镜子看起来大方整齐。
　　等跑进了教室的走廊，张若兮已经气喘吁吁，两行汗水从鬓角流到了下巴，不用想现在头发一定乱糟糟的，花容失色。一年二十三班，张若兮看到门口挂着的班牌，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走到后门。透过小窗看见里面并没有老师，不禁暗自窃喜。站在门口舒缓了一下呼吸正要进去，忽然感到一阵害羞，马上钻进了走廊旁的卫生间。洗洗手，对着镜子用纸巾把脸上的汗擦干，拿出小梳子飞快地把头发整理好。走出卫生间时已经八点十分。
　　当张若兮再次站在一年二十三班的门外准备进去时，忽然背后走来了一个人。张若兮缓缓地微微扭头，带着满心的惊恐却强做镇定，泰山般重压下瞬间平静了急促的呼吸，安抚了慌乱的眼神，让紧张的双唇稍稍放松。时间只过了一又二分之一秒，但当她转过头时已是繁花静落一池春水，明眸闪着九月和煦的朝阳。
　　她定睛一看，原来走来那人也是个生涩学生。高鼻宽额展眉，五官还算俊秀。同样穿一身崭新的校服：白衬衣，中山装，藏青色西裤，黑色皮鞋。那男生走到门前立正将要推门，张若兮连忙拉住他的衣角。
　　“喂，你也是这个班的吧？”
　　男生只点点头。
　　“好一个冷漠的新同学！”张若兮心想，“也不跟女生主动打个招呼。”
　　“咱们趁大家没注意偷偷溜进去好不好，老师还没来。”张若兮又扯了扯男生的衣角。
　　谁想男生并没有理会张若兮的“好意”，转身推开门喊一声“报告”便走进去了。然后教室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对准在门口张若兮惊慌失措的侧影。
　　站在门外的张若兮又气又恼，“没法子，一直站在门外就要和马上就要来的班主任打个照面了。”
　　张若兮屏住呼吸，转过身闭上眼跟着喊了一声“报告”。见教室里除了有几十双瞪大的眼睛把目光射在自己身上外没有其它的反应，就鼓起十一分的勇气迈步往里走。
　　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逐渐把目光收回又开始看自己的东西。张若兮暗自大喜，一面瞅着哪里还有空座位，一面径直往教室后面走。
　　“停住。”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这样一声。声音浑厚有力，像一只手掌将张若兮按在了教室中央。
　　“你叫什么名字？”还是那个声音。
　　张若兮抬头向四面八方张望，足足望了有三秒钟，依旧找不到声音的来源。这时有好心的同学用手指指向了教室后面靠墙的犄角。张若兮向那处一看，在教室的最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戴一副大眼镜，头发斑白面色和祥。
　　“张若兮。”
　　“嗯。张若兮你的学号是多少？”
　　“102302。”
　　“好。你今天迟到了，大家等你多时了。”
　　“对不起大家，我把胸卡落在宿舍了。”张若兮羞红着脸不好意思，连忙对所有人鞠躬九十度。
　　“既然最后一个来的，作为一个小小的惩罚，你第一个去讲台上面做个自我介绍吧。”老师带头鼓掌，于是大家马上跟着鼓起掌来。
　　在热烈的掌声中张若兮站到了讲台上。低着头红着脸，尴尬紧张得语无伦次，连早前准备的内容也尽数忘在脑后。于是，前言不搭后语逗的下面笑声此起彼伏。
　　“我叫张若兮……今年十六岁，出生于一九九四年……若是高周芷若的若，兮是归去来兮的兮。”
　　讲台下哄笑。
　　“不对！若是周芷若的若，兮是归取来的兮！”张若兮急的几乎要喊出来。
　　讲台仍在笑着。
　　“毕业于丘北一中，宛丘一中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学校。能和大家相聚在一起我感到非常开心……我是一个活泼爱笑的女孩……虽然现在我笑不出来……”
　　讲台下再次大笑。
　　“……不要笑了！”张若兮的脸烫的不行，简直快要让自己窒息。真想马上逃走！
　　“好了。张若兮有点紧张，就到这里吧。”老师挥挥手示意若兮下来。“下一个，20102301，赵烨。”

　　“张若兮，你去坐第四排吴子珮旁边的那个座位吧。”
　　老师轻轻的一句话，如同一片在空中漂浮的树叶终于落地，把张若兮分配到教室里剩下的唯一一个座位上。
　　张若兮抬头向第四排看去，空着的是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她不禁心中欣喜。再走近看看自己的同桌吴子珮，原来是刚才的那个冷漠讨厌的男生！她没理会他便拉出椅子坐在了旁边，不看讲台也不看他，只看窗外那棵翠绿繁茂的大海棠树和今天淡蓝色的天空，慢慢整理今早混乱的思绪。
　　在张若兮之后，二十三班的剩余四十九个人依次走上讲台做自我介绍。每个人的介绍都很简短，不外乎名字家乡经历爱好，一般不会超过五句话。吴子佩处在中间，走上讲台把早已在心中默念过许多遍的五句话清晰大声地讲完，便向台下的老师同学致谢缓步走下讲台，用时不超过两分钟。他回到座位时，张若兮依旧在看着窗外。

　　今天吴子珮很早就来到了教室，那时教室里几乎还没有人。过了一刻钟，其他人才陆续进来。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在漫长的暑假里各自的见闻。很明显他们早就认识，也许还是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吴子珮环顾教室四周后，发现认识他的只有他自己一人。虽然这在情理之中：从外市一个没有实力的初中毕业在这里找不到认识的人也不怪。但是他还是有一点失落。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初中同学们，他们大部分的人都会相聚在本地的高中吧。开学的第一天在教室里遇见自己的初中同学，然后像以前开学时那样互相聊着自己暑假时发生的事情吧。吴子佩一个人坐在第五排靠近窗户的位置上，在另一个教室里初中时他就一直坐同样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早晨蓝色的天空，飘扬着的细长云彩就像在水面上疾驰的龙舟。
　　老师很早就来了，顺手将手中的文件交给独自坐着的吴子珮让他送到教务处去。还细心地告诉他教务处所在的位置。学校太大了，第一次来学校参加入学考试的时候吴子佩就发现这所学校对于第一次走进她的人来说简直像一座迷宫。三个年级都有属于自己的教学楼分布在学校中东南北三处，而且建筑风格各不相同，见过一次之后仍然分不清那座楼属于哪个年级。此外，还有图书馆、体育馆、游泳馆、餐厅、报告厅、艺术中心、实验楼、实践楼、宿舍楼、浴室、体育场、书店、购物中心、医院，行政楼只是众多建筑中并不显眼的一座。他大约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行政楼，然后又花了一半的时间回到教学楼。
　　吴子佩从教务处回来时正好遇见正站在教室门口的张若兮。乌黑的马尾辫垂在瘦削肩后，听到后面的脚步声马上立正站好。当吴子佩走到身旁，她缓缓转过头露出一脸甜甜的微笑，脸蛋微红稍稍有一点羞涩；双眸明媚，柳叶细眉，粲然妩媚。在那短暂的一秒钟里，对眼前的姑娘子佩竟有了一丝心动。他将要推门，却忽然被拽住衣角。
　　“喂，你也是这个班的吧？”女生问。
　　那男孩子般的语气，顽皮的声音顿然让子佩无从适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默然了一秒，觉得也不能什么也不说，只好点头作罢。
　　女生见他点点头再没说什么，微微皱了一下眉。
　　子佩再次想推门进去，又被女生拽住了衣角不得走脱。
　　“咱们趁大家没注意偷偷溜进去好不好，老师还没来。”
　　透过教室门上的方形玻璃，教室里的目光正慢慢地向正在门口犹豫的吴子佩集中。两次推门而不得入，大家都在好奇地看着他。当然，他们看不见正在拉扯着子佩衣角的张若兮。他们看见的是子佩尴尬慌张的表情。
　　“报告！”子佩决然地推门而入，不再在门外纠缠，大步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在座位上，子佩竟发现额头上有了汗珠。
　　随后张若兮旁若无人似的走进了教室，东张西望，马上就被坐在后排的老师逮住。
　　“你叫什么名字？”
　　“张若兮。”
　　“你的学号是多少？”
　　“20102302。”
　　原来她就是教室前面墙上排名表上第二位的张若兮，子佩在心里想。
　　宛丘一中在省内以规章制度规范闻名。对每年入学的高一新生按入学成绩平均分配到三十个教学班：首先，将录取的一千五百名新生按照成绩高低排序。然后，划分为五十组，每个组恰好三十人。最后，从每组中随机抽取一人放入一个班，那么这个班恰好有五十名学生。如此重复三十次，最终将所有新生分配到三十个教学班。张若兮的学号是20192302，意味着她位于一千五百人按成绩排队后的第二组，排年级第三十一名到第六十名之间。
　　张若兮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言语颠三倒四，教室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坐在后面的高老师都忍不住跟大家一起笑起来。吴子珮没有看也没有认真听，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窗外。
　　当张若兮走下讲台站在旁边时他才回过神来。张若兮一声不吭，也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吴子佩旁边紧靠窗户的空座位。吴子佩看了看毫无表情的若兮，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空座位，马上明白了。
　　然后，张若兮成了吴子珮的同桌——一对会不约而同望向窗外并马上忘记时间仍在流逝的同桌。

　　所有的人都做完自我介绍后，戴着大眼镜的班主任高老师走上讲台，看了看手表说，
　　“五十人用了将近两个小时。花费了一些时间，但是很值得。今天我也先简短地自我介绍一下，以后我们会慢慢熟悉起来。然后我们休息到十点半的时候回到教室。做一下班长选举，组建班委。
　　我姓高，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承担二十三班和二十四班的语文课教学任务，并担任二十三班的班主任。三十年前我毕业于本校，二十年前我作为一名语文老师回到母校站到了母校的讲台上……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希望对大家的学习、对大家的成长有所助益。希望大家有困难时能来找我，遇到高兴的事能和我分享，吾将不胜荣幸。”
　　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高老师在掌声中走下讲台，示意台下下课休息，便拉开门离开了教室。
　　老师离开还不到一秒钟，教室里井然的秩序马上消失。一多半的人涌出了教室，或是去卫生间，或是去教学楼外面草地上透气。这时一个人蹦跳着过来坐在了若兮前面空着的座位上。
　　“若兮，望什么呢？”
　　“嗯？”张若兮扭过头看见李思琪两只胳膊支着下巴睁着大眼睛望着她，“今天的天空好美。天蓝蓝的，云也那么白。”
　　“你同桌呢？”李思琪指了指若兮旁边的座位。
　　“不知道，没注意他。”若兮漫不经心地回答。
　　“刚才想把旁边的空座位留给你的，可是白发老头把它分给了别人。”
　　“谁是白发老头？”若兮问。
　　“老高啊。”
　　“谁是老高？”刚说出口，若兮马上明白了，“唔，小心一会叫老师听到！”
　　“才不会，我刚才看了，他在外面抽烟呢。腾起的白烟那么大，像个烟囱似的。”思琪张开两只胳膊夸张地比划着，好像在说：“烟囱那么大，我细小的胳膊都抱不住。”
　　若兮听了扑哧笑了，来不及捂住嘴巴。
　　“若兮，你听说过待会的班长选举吗？”没等若兮停下来，思琪迫不及待地问。
　　“听表姐说过，好像班主任会直接指定。”
　　“嗯。虽说是选举，可是听说一共也用不了五分钟。昨天，老高已经让赵烨准备班委名单了。”
　　“嗯。赵烨是咱们班第一。”
　　“而且，赵烨跟我说老高根本不管，所以他提名谁谁就能当选。”
　　“可是，万一大家都反对呢？”若兮问。
　　“不会的。即使不是全票通过，也不会有多少人反对的。我敢打赌！”
　　“你哥跟你说的吗？”
　　“他是说了一点，更主要的是我刚才把学生手册看了一遍。”思琪看了看手机，“到点了。我回去了。看着吧，说的一定没错。”
　　李思琪前脚离开，吴子佩后脚就回来了。两人仍旧互相保持着沉默。高老师走进来关上门，教室内马上安静下来。高老师走上讲台翻开桌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说，
　　“同学们，接下来我们进行班长选举、班委会选举。”
　　老师开始说话时，张若兮看了看手表：十点三十二分。
　　“请大家翻开学生手册，翻到第三页。上面规定班长选举、班委会选举的具体事项。我们遵照规定进行。”
　　张若兮把学生手册翻到第三页，上面赫然写着：“……成绩前百分之十的可以作为班长候选人。班长由每班班主任指定，原则上为本班第一名……若指定其他候选人应提前向学校相关委员会书面汇报并得到批准……成绩前百分之二十的可以作为班委会成员候选人。班委会由班长设立，成员由班长提名……班委会须经学生全体表决，获得简单多数通过。”
　　“好，我们正式开始。”站在讲台上的高老师此时像个升旗仪式上的小学生，毕恭毕敬面无表情，逗得若兮不禁想笑
　　“学号20102301，姓名赵烨。”
　　“到。”坐在第五排的赵烨站起。
　　“依据宛丘市第一中学关于选举班长的相关规定，我指定你为二零一零级二十三班班长。”
　　“是！”赵烨向高老师和同学各鞠了一躬。
　　“下面请你组织班委会。”
　　“班委会由副班长一名、学习、组织、文艺、体育、生活委员各一名组成。”赵烨开始宣读事先准备好的名单，“副班长，20102302张若兮……文艺委员，20102305李思琪……”
　　“赵烨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张若兮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赵烨宣读完名单，高老师便要求所有人举手表决，齐刷刷的一片右手被举起，简单多数通过，选举结束。张若兮看了看手表，真的不到五分钟。
　　“下面请班长安排开学后的有关事项。”高老师带头鼓掌邀请赵烨上台，然后便走下讲台站在一旁。
　　班长赵烨走上讲台，打开文件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个事项，细致而熟练，好像已经排练了很多遍。张若兮对教室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苦恼地趴在桌子上，把目光转向窗外郁郁青青的海棠树，对着窗户发出一声长叹。
　　“你为什么……”吴子佩情不自禁地开口，可是想到张若兮走上讲台时，水灵灵的眼睛里分明闪着七分怒意，两撇细眉更在传达着对自己的不满，吴子珮便觉得无从开口。
　　“什么为什么？”没想到张若兮竟顽皮地扭过头来。
　　子佩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被指定为副班长有什么不好？”
　　“就是不好，”若兮趴在桌子上两只大眼睛望着子佩，“初中三年里当班长烦透了。”
　　若兮的回答让子佩吃了一惊；但是，更让子佩吃惊的是此时若兮说话时那娴静的语气，就好像广阔平静的湖面。明明是“烦透了”，而且烦了三年，可说出来是竟是那样的平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心事；都有烦心的过去。”
　　“说的好像个大人似的。”
　　“想到什么就表达出来了。”
　　“你知道初中我是怎么过来的吗？”若兮看子佩没什么表情，“好吧，你不懂。”
　　“你说吧。”子佩说。
　　“反正就是除了功课，我每周还有一大堆班里的事要安排，别人周末都可以去玩，可是我不行。”若兮苦笑，“你说我够惨吧？”
　　“可真是够惨。惨透了！”子佩低声答。
　　“讨厌！”若兮竟露出了笑，“你说的听起来可真够惨。你知道吗，你有做配音演员的天分！”
　　“真的吗？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真的。”若兮答。
　　讲台上班长赵烨仍在继续，班主任高老师站在讲台下仔细地听着，始终不发一言。
　　“你是哪所中学毕业的？”若兮问。
　　“我是择校生，初中在别的地方。”
　　“为什么来这里上学？”
　　“学校招我过来的，”子佩说，“中考前一两个月有一天有人忽然往我家打电话说我可能会被这里录取，让我来参加一次考试。”
　　“嗯，你是特招生。你在原来的学校学习成绩很好吧？”
　　“前五名。”
　　“哇，尖子生啊！是班干部吗？”
　　“一直做学委兼班长还有数学课代表、英语课代表什么的。”
　　“哇，刚才出丑了。”若兮捂住额头，害羞地闭上眼睛。没有捂着的脸颊一阵绯红。
　　“没有。我们那里很少有集体活动什么的，大家都只顾着学习。”
　　“那你也很厉害呀！”
　　“还好吧。”子佩说。
　　班长赵烨讲完后，高老师又在讲台上讲了些其它的事。子佩和若兮在下面偷偷聊天并没有在意台上发生了什么。这时，高老师忽然叫到吴子佩。
　　“20102328，吴子佩。”
　　“到。”吴子佩听到自己的名字，火箭似的站了起来，吓得旁边的若兮身子一震。
　　“任命你做语文课代表，可以胜任吧？”高老师问。这时全班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吴子佩身上。大家都在诧异，为什么班主任会选中他做自己的课代表？
　　“可以胜任。”子佩毫不迟疑的回答。
　　还未平静的若兮现在更加吃惊地望着子佩，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