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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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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来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清炒小白菜,酱焖大排,配碗热乎白米饭,酱汁慢慢渗透饭粒,夹起一大口吃下,不需要咀嚼,满嘴便瞬间都是令人幸福的滋味。
小白菜有点长老了,排骨也在变质的边缘试探,虽然烹调时下了重料调味,仍然吃得出轻微腐败的味道。
他享用米其林料理般吃完了这一餐,不急不慢收拾了桌子,把碗筷都装进一个盆底焦黑的不锈钢盆,端到院里。
山间日落早,夕阳仅剩最后几丝余晖,斜照进小木屋门前的院坝,还不及屋檐下土灶里的炭火亮。
灶上置着口土砂锅,长期烟熏火燎,已经变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颜色,从砂锅两耳边缝隙跑出的蒸腾水汽,带出锅里的浓香,闻上去像是煨了只鸡。
院里有口井,燕来熟练的打了水,又从竹栅栏上取下两块破布,包住手,挪下先前煨的鸡汤,装着碗筷的大盆直接架在土灶上烧,将打好的井水“哗啦”倒进去大半。
零零碎碎做好这些,他擦擦手,上角落里扒拉出把小矮凳,慢腾腾坐下了。
太阳完全沉进了山的另一头,但天还坚持着不肯黑。暮霭沉沉,云层现出交错的橙墨二色。
燕来抬起头,看见一队山中鸟雀,叽叽喳喳,正向太阳落山的地方归巢。
日西沉,倦鸟归,远离都市的地方不存在夜生活,山里的一天到这个时段,差不多也该结束。
不多时,天转暗,莽莽夜色几息间便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唯余屋前土灶的丁点火光,时明时灭。
燕来耍懒歇了会,眼见已经快伸手不见五指,这才打着呵欠,用火把取了火,绕到屋侧,引燃了一个高高的柴堆。
柴堆架在凹陷的土坑中,互相层层堆叠,足有三层,内里空心,填着易燃的干枯草叶,点燃没一会,就顺势烧到了外层,火舌凶猛的窜起,快赶上半个燕来高。
这下整个小院带屋子,瞬间便被暖澄澄的光笼成一片。
燕来跪在泥地里,朝火堆砰砰磕头。
“阿姆。”他叫了一声,眼里全是孺慕。
他嗓音带着少年在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又好像久未说话,有些干涩。
叫完唯一能听清的两个字后,接连便是一大串叽里咕噜难懂的字句,许是当地的方言土话。
“阿巴杰沙巴杰路乌拉休休…胡瓦迪卡路…。”
说了半天,又开始砰砰磕头,配上大段念咒般的叨咕,整得像邪教仪式。
磕完头,燕来趿着粉色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前院。
盆中水已被烧烫,碗筷在热水里泡了许久,水面上浮了层油渍,看着又脏又腻。
燕来也不嫌弃,又上角落里扒拉了半天,掏出一袋软包的不明液体。
他端下盆子,倒了些液体到水里,随意搅和搅和,开始洗碗。
火光中,袋子上画着绿油油的植物,还有分明的汉字:沐浴露(清新草木)。
燕来把洗好的碗盘磥在旁边,洗好后又用水壶新烧干净水冲了一遍,抱回屋里存放。
他把盆草草冲了两下,倒出壶里剩下的热水,拿来毛巾,竟然又用刚洗过油腻碗筷的盆子,开始擦洗自己。
甚至还边洗边哼歌。
恐怖如斯。
……
燕来心情不错。
因为明天是送补给品的日子。
先前送的一批食物已快见底,燕来不舍得吃肉,平时吃得很省,直到明天要来新的补给,才有了今晚丰盛的晚餐。
这些肉类都是提前做熟,用真空包装后再送来,气温合适的条件下甚至可以放小半年。
燕来今晚吃的排骨和鸡,就是从去年冬天放到现在初春时节的。
按照约定,给护林员的补给四个月来一次,东西通通打包成袋装,再以直升机空投的方式发放给他。
物品多是些干粮肉类和基本日用品,偶尔也有些药品,每次丢了就走,绝不停留,仿佛飞机下面有洪水猛兽。
愉快的洗完自己,燕来披着湿头发,勤劳的把衣服也洗掉,用的依然是那个一器多用的盆。
也依然是那袋清新草木沐浴露。
他搓洗着衣物,头发耷拉着,发上的水珠顺发尾滴下,很快泅湿了后背。
此时刚三月末,将将入春,被夜里山风一吹,凉意就顺着那点浸湿钻进衣内,大肆释放冷气。
燕来完全不受影响,洗晾好衣服,又颇有兴致地拖上小矮凳,坐在灶旁,很会享受的喝了碗先前煨的鸡汤。
他砸吧砸吧,觉得不太够味儿,于是又端起土砂锅架回土灶,准备煨一整夜。
今晚月明星稀,起了风,把麻绳上挂的衣物吹动,摇来晃去。
山里没有光污染,四下里黑漆漆,天上却被月光映出种冷色的调调。
燕来瞪着个大眼看月亮,朝月亮瞎叨叨:“阿姆……。”
月光清幽,静悄悄的,它高悬于夜空之上,不会有半点回应。
灶膛里的细枝烧得“噼啪”一声,热力渐渐烘干燕来披散的头发。
他发质偏硬,自己还用刀子乱理,一干了便像狮子鬃毛似的炸起来,不时挡着视线。
燕来烦得很,平日就用线捆了扎在脑后,远看像脑袋后头顶着只菠萝。
“菠萝”捆好,燕来拨拨膛里的柴,灭了明火,让炭的余温继续煨汤。
他进到屋里,把门栓好,虽说方圆几十里,就这他这一点人烟,但也得预防附近的小动物。
以前就曾有过他在院里做饭,味道引来黄鼠狼的事情。
更大的肉食动物倒没见过半点踪影,否则他也不敢整夜将食物放在门外。
燕来点起油灯,昏黄的烛火与其说照明,不如说照个心安。
人类对火光,总是有与生俱来本能的向往,无论多黑的夜里,只要能燃起丁点火星,心也能切切的落回实处。
他从木桌里取出个灰布团,细细解了,里面裹着一本上班族里常见的皮质本子,和几支铅笔。
本子上有几个斑驳的大字,写着:护林员记录手册。
从残留的痕迹来看,这些字上原本还烫了金,不知道到底用了多久,已经只剩下字的刻印。
燕来拿起铅笔,思索了一会儿。
从前他们族里有学校,虽然只开到二年级,也好歹教了燕来些基本常识和汉字的书写。
自从开始做护林员,他就照阿姆说的,每天记录日期和所做的事情,一方面免得日子过久了糊涂,另一方面,阿姆总说,将来会有人来取。
燕来翻开本子,在烛光中认真的写下。
——2030年3月20日。
巡山,雪化了。做饭,好吃。
明天有东西,很开心。
……
夜里落了一场绵密无声的春雨。
燕来在春雨里做梦。
“燕来,燕来。”梦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声音陌生而遥远,飘忽忽听不真切,“燕来……。”
燕来被叫得很烦躁,喝了声:“布迭!”
这是他方言里什么人的意思。
他语气凶巴巴的,唤他的声音却一下子大喜,“燕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像要反复确认什么一般重复了三次。
“……尼是…哪个?”燕来被他突如其来的兴奋搞得有点懵,半晌,才磕磕巴巴,用非常不标准的发音改问了句汉语。
“孩子,我的孩子。”那人似悲似喜,语带哽咽。
燕来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他是土生土长的巴乌族小孩,从小跑在巴乌山里长大,从来没出过山。
巴乌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学校教的虽然都是汉字,可上至老师下到同学,就没几个发音准确的,所以他汉语写得凑合,却不太会说,连现在这样拙劣的水平,都是以前跟着族里外出经商的长辈学来的。
那么又是从哪儿冒出这么个,说着汉语,叫他孩子的家伙?
“燕来!”没等燕来琢磨明白,声音突然急切,甚至有几分绝望和恳求,“孩子,听我说,呆在山里!呆在山里!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别离开!”
“千万别离开!”
梦里的人似有千万嘱咐,最终凝噎成一句泣血的哭腔。
“活下去,燕来!”
燕来倏忽睁开了眼睛。
日已初升,阳光从窗口照进,光芒里有纷飞的细尘。
什么奇怪的梦,梦里的人……。
燕来揉揉脑袋,脑子迷蒙蒙的,打算上院里洗漱,一出屋门,半睁的眼睛却忽地挤进满满的粉色。
院子角落里的桃树开花了。
许是因为淋了整夜贵如油的春雨,昨天还含苞的桃树,一夜间也不打个招呼,就亢自全开了,满树浓淡相宜的粉,开得热火朝天,微风一吹,仿佛天上正落粉色的花雨,连阳光都难以穿过繁复的花簇,勉强钻在其间,星星点点投在地上,洒一地碎金。
燕来高兴极了,梦里的事立即抛在脑后,脸也不洗,几步跑到桃树下,冲着满树灿烂桃花就开喊:“阿姆!”
模样简直像个二傻子。
燕来嘴里的阿姆是他的奶奶。
他的阿爹阿娘去得早,早到什么时候燕来不太清楚,只零星记得有这么两个人,不记得样子。
自他懂事以来,燕来就一直和阿姆过。
阿姆喂养他长大,教他认识山里的一草一木,花鸟虫兽。
教他如何在山里生存,告诉他巴乌族的历史,燕来做饭的手艺也是跟着阿姆学来的。
阿姆是巴乌山的上一代护林员。
护林员这三个汉字对山里少年来说有些陌生,燕来起初也并不太清楚什么叫护林员。
阿姆告诉他,护林员就是用一生去守护巴乌山的人。
巴乌山的深处流淌着一条白玛江。
巴乌山巅的雪水融化成溪,十方巴乌山,溪聚成河,河聚成江,最终在山脚汇成了终年不息的白玛江。
传说巴乌族的祖先,就是从白玛江里乘着鱼群,来到了这片巴乌山。
巴乌族有一条世代相袭的传统,预感自己的寿数即将走到尽头时,就去到一切开始的源头,白玛江。
白玛江里的鱼群会载着逝者的灵魂,将他们带回天上。
逝去的灵魂会化作天上的月、燃烧的火、初开的花,及世间美好的万事万物。
拉扯燕来到十来岁,阿姆便挥挥手,舍下燕来,杵着拐杖,独自走进了巴乌山的深处。
阿姆的确用她的一生守护着巴乌山,她逝去后,燕来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新一代的护林员。
信仰坚定地巴乌族少年燕来,跟他桃花里的阿姆打过招呼,乖巧地洗了脸,因为下过雨,院里有些泥水,燕来简单打整了几下,看看日头,又去田里看望他种的小白菜。
春雨过后,不仅桃树开花了,地里的杂草也长出不少,燕来一一除掉,末了拔下两棵小白菜,准备当早饭吃。
院里有一垄地,是阿姆在时就一直栽种的,阿姆走后,燕来吃不了那么多菜,就拔了大半,只剩下易活的小白菜和葱蒜,不然单靠补给里给的食物,燕来压根撑不到现在。
干完活,燕来将小白菜随便洗几下,丢进灶上的鸡汤,再上屋中找来干面,一并也丢进汤里。
灶膛里的火被重新燃起,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揭开盖子,香得人直流口水。
鸡肉炖了十几个小时,早就软烂,筷子一碰就成了肉丝,正配上面条一起送入口中,肉裹着面,面携着肉,饱吸浓厚汤汁的白菜咬下去既有菜的清甜,又有鸡汤的鲜香。
燕来忙了一早上,正饿,唏哩呼噜吃了两大碗,犹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本着节约粮食的原则,他还是放了碗筷。
说到粮食,燕来想起了补给品事情。
此时日头已高,快要正午,往常几次补给品都是早上就来,从没等到过中午或下午,这次倒是奇怪。
燕来重新算了算日子,确定自己没有记错,的确是今天。
他倒也不急,慢慢把碗筷洗了,昨夜的雨把屋侧的火堆浇熄,柴也润了,不知还能不能用。
燕来挑拣出几根幸存的,码在正院里,期望太阳晒过还能再用。
屋侧点个高高的火堆,亦是巴乌族的传统,据说是为了晚归的族人即使远在山里,也能寻着光找到回家的方向。
他搬进搬出,手脚麻利的垒了新柴堆,擦擦汗去看昨天洗的衣服,衣服晾在右侧屋檐下,晾晒工具是一根简陋的麻绳,洗完衣服往拉平了往上一搭便完事,很是实用。
衣服摸上去已经干了,看来并没有被昨晚的雨淋到。
乡间的活看起来没多少,七七八八的干起来才能察觉累人,燕来出了身汗,搬来矮凳,坐到桃树下歇息。
因为是送补给品的日子,所以燕来今天并不打算上山。
天晴,气温升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在他脸上,暖得人犯困,吹得桃树沙沙响,花瓣细碎,落在燕来发上肩上。
啊,阿姆在笑呢。
好骗的傻孩子燕来,望着桃树心想。
因了昨天夜里做怪梦,燕来没睡好,干了半日的活路,此时坐在椅子上,不由得眼皮打架。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声响。
只一瞬间,燕来便警觉的清醒,耳朵判断出传来声响的方向,随之看去。
目光所能及的最远处,确实有一架黑色直升机,正沿着山势飞行。
直升机飞得极快,比前些次飞得更低,几乎快要擦到树梢,燕来远远看去,隐约见机下吊着一个绿色大包,鼓鼓囊囊,像是装了非常多物资。
燕来楞了一下,发觉这次来的直升机和往常不同,而且这次的包好像也点太大了些。
这么多东西?燕来挠挠头。
更奇怪的是,本该是来送补给的直升机,却并没有飞向他,反而朝别处飞去。
那是巴乌山的深处——白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