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小慕短篇小说合集》辛小慕

14、【古】许你浮生一场梦

　　许你浮生一场梦
　　文/辛小慕
　　1
　　这日是端午节,艳阳高照。
　　沈心彤在长涟山的山道上站着,四周虫豸之声几不可闻。这是一年中阳气最盛之日,一般的妖魔鬼怪都该躲避到幽暗的洞穴中去了。
　　她就这样站着,直到山道那头缓缓飘过来一柄伞,伞下有个模糊的人影。
　　那伞是猩红色的,上面绣着绘一朵大红的木棉花。花与伞本是相近的颜色,但绘画之人手法极其高明,竟栩栩如生。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瞬时乌云密布,惊雷过后,大雨倾盆而下。
　　沈心彤被浇透了,冷得瑟瑟发抖。
　　“姑娘,下雨了,可愿意到小生伞下一避”
　　那伞像一叶孤舟,晃悠到她面前。撑伞人赤着脚,雨水溅起的污泥沾到他衣摆,双脚又白又瘦,脚踝骨突出,撑伞的手也是这模样。
　　他穿着一身似灰非灰的旧衣,身形细瘦,不用看脸都给人孤苦伶仃之感。
　　然后他将伞举高些,露出脸来。
　　那脸却是极艳的,薄而嫩的唇,细而挺的鼻梁,一双桃花眼,
　　浓密的眉毛里有猩红的痣一点。这是一张脸毫不掩饰妖气的脸,他却不是妖。
　　师傅是这样吩咐的:“你去长涟山中的小道上站着,等一个打红伞的怪物,然后见机行事。此物非人,非妖,非鬼,是个怪物。”
　　沈心彤笑了笑说,“不必麻烦公子,小女有带伞。”
　　她反手在身后一抓,就变出一把伞来撑开,极普通的黄色油纸伞。
　　师傅千叮嘱万嘱咐的话她不敢忘:“千万不要去他的伞下。”
　　“姑娘是来山中踏青的吧小生名叫楚卿尘,家住在离此不远的草庐。现在山路湿滑,下山很危险。姑娘可否愿意与小生到家中避雨,待雨停了,小生送姑娘下山。”
　　她点头道,“心彤谢过公子,还请公子引路。”
　　楚卿尘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沈心彤跟在他身后,一红一黄两柄伞飘摇而去。
　　沈心彤是专程在这里等他的。
　　而楚卿尘,也是专门来此接她的。

　　2
　　沈心彤出身贫寒,小时候就被卖入县令府中做丫鬟,受尽折磨。
　　她七岁那年府中少爷中邪,老爷请来驱邪的白秦道人一眼看中她,讨了她来当徒弟。
　　从此她跟着白秦道人浪迹天涯,白秦道人倾尽所学,将各种道法都教给她。
　　在她十三岁那年,就已经能降服作祟害人生病的小鬼。那以后白秦道人便遣她单独行动,她被水鬼溺过,被蛇精缠过,多次险些丢了性命。
　　白秦道人说,这些都是历练,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处处小心,与妖魔打交道,你若不能制住它,它就会将你撕碎。
　　直至今年春,白秦道人让她赶往江南长涟山下的长涟镇与他相见。
　　数年不见,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白秦道人却更老了,精神也消减了许多。
　　白秦道人说,这山中隐居着一个怪物,作恶多端,妖法极厉害。
　　四十年前他与他斗过,不想落败,师妹丹杉还被那怪物杀了。
　　怪物每过十年才现身一次,现身之日必是端午。
　　“彤儿,我十五年前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能胜他。丹杉本能胜他的,不想受了他的迷惑落败,被他杀死。你比丹杉无情,悟性也强于她,必可将他除掉。”
　　沈心彤心道,此话不假,我的确无情。
　　多少次那些即将灰飞烟灭的鬼怪苦苦求她,她都不曾心软。
　　该送归阴司处置的送归阴司,作恶多端的一剑劈散,让它们灰飞烟灭。
　　因为她效率惊人,阴间的通判、官差都识得她,关系匪浅。
　　她很爱财,有人请去驱邪捉鬼,必收酬劳,金银珠宝零碎银钱甚至米粮蔬果皆可,就是不能免费。就算这些年颠沛流离,她也没亏待自己。
　　本来嘛,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她请瘦得皮包骨头的白秦道人在长涟镇最豪华的酒楼大吃一顿,看着白秦道人狼吞虎咽,心中叹道,让你当老好人,饭都吃不饱。
　　白秦道人道:“我当年把你从县令府中要出来,就是看中了你天资极佳。虽然你没有丹杉那种天生的招魂眼,你却有一颗石头心肠。山里这怪物厉害得很,最擅蚀心之术,他却伤不到你,你的软肋不在心上。”
　　石头心肠。
　　沈心彤摇晃着酒杯,粲然一笑:“师傅,我去制伏了他,你拿什么酬谢我”
　　“你若能制伏他,我就将自己毕生修为渡给你。”
　　沈心彤摆手,“我不要我不要,给我点值钱的东西,师傅,把你那幅画给我吧。”
　　白秦道人随身带着一卷画轴,沈心彤从未他展开过,他也不给她看。
　　白秦道人叹道:“我就知道你在打那幅画的主意,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故人的画像罢了。”
　　“难道是师娘的画像”
　　“不是,贫道一生清修,哪来的妻子,只是故人。”
　　说完这句,他就醉了。
　　酒不曾醉他,他只是想起故人,就醉倒过去。
　　沈心彤悄悄抽出他包袱里的画轴展开,是一副女子的画像。
　　那女子眉目极美,笑意盈盈地立着。
　　画上只有两个字,丹杉。
　　想来这就是白秦道人的师妹,那个当年败于怪物之手的丹杉了。
　　她将画卷起塞回包袱里,看着白秦道人趴在桌上,打翻的酒杯浸湿他的发,漫过他的脸,他都没醒过来。他的梦里该有丹杉吧睡得这样香甜。
　　那怪物杀了丹杉,白秦道人恨它入骨。
　　帮他一回,他当年救了自己,这辈子也该报答他一次的。
　　于是端午那日,她就站到了山道之上,等来了白秦道人口中的怪物,楚卿尘。

　　3
　　雨中果然隐约可见房屋,却不是楚卿尘说的草庐,是个极精美的院落。
　　门没有锁,楚卿尘收起伞推门请沈心彤进去,里面也没有仆从小厮。
　　白墙青瓦,亭台楼阁,院中遍植花草。
　　沈心彤心道,这怪物还算有品位,变幻出的房屋与她审美颇合。
　　“心彤姑娘,这院子可好”
　　“大好,没想到荒山野岭,还有这样精美的房舍。”
　　“你若喜欢,永远留在这里,可好”
　　楚卿尘微笑着,他艳丽的脸确实动人。
　　“公子说笑,心彤是个俗人,消受不起这等神仙居所。”沈心彤也笑。
　　两人对看一眼,便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兴奋。
　　沈心彤听了白秦道人说,这个怪物最喜欢捉来年轻貌美的女子,然后茹毛饮血而食。
　　她已经做好收拾一个恶心物的准备,没想到他这么有趣。
　　“罢了罢了,心彤姑娘,你在这个小院歇息吧。有兴致的话可以随意逛逛,只是不要去西边那个小院。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姑娘怕是要在此歇息一夜。”
　　沈心彤站在门廊看他拿着那把诡异的红伞走远,冷笑一声。
　　怪物果然是怪物,喜欢故弄玄虚。嘴上说不让我去西院,其实就是说出来勾起我的好奇心引诱我去看的吧,我偏不去。
　　沈心彤当即进屋关门,抖开被子睡觉。
　　她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头痛欲裂,想来是淋雨受了风寒。
　　她挣扎起来拉开门,就见楚卿尘举着灯笼沿门廊过来。
　　“诶姑娘,你脸怎么这么红”
　　“受凉了,真是奇怪,我身体向来不错的。”沈心彤摇头,这可不妙,关键时刻居然生病。
　　“唉!我给你熬碗姜汤来!”说罢心急火燎地跑远了。
　　沈心彤看着他瘦弱的背影,赤裸的脚。
　　也苦了这怪物,变出个人形来骗人,却不会过人的日子,如此衣衫不整。
　　过了半晌,楚卿尘才端着碗回来。沈心彤看清他的脸,扑哧笑出声来。他脸上漆黑一片,像是在锅底蹭过一般。
　　“姑娘你快些饮下,我没找到红糖,有些辣。”他顾不得擦拭,也不理会沈心彤的嘲笑,满脸焦急。
　　沈心彤接过碗,放到唇边却又不动了。
　　这怪物好生奇怪,干吗对自己这么好。难道这汤里有古怪她仔细闻了闻,只有生姜的辣味。
　　抬头看楚卿尘,他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楚卿尘见她那样看他,脸上居然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心彤姑娘,你怕我害你吗”
　　这句话问得奇怪。
　　这怪物从来不刻意掩饰自己非人的身份,他也该知道沈心彤不是普通人。不掩饰又要演戏,既然是想把自己吃掉,动手就好了。
　　“我不怕,只是太烫了。”
　　沈心彤当然不怕他,她已经是将死之人。
　　从小就和阴司的判官打交道,十六岁那年她淘气去翻判官的生死簿,翻到了自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心彤,寿命为二十二载。
　　她已经二十二岁,四月就该满二十三。她的寿命必然会在二十三岁到来之前终结。
　　寿命是不能更改的。难道要自哀自怜不成,所以从那日起,她便加倍对自己好。因为她毫不畏惧死亡,不惧怕任何鬼神,所以也很难生出怜悯之心,才会将斩妖除魔的事业做得那么好。
　　她自小给人当丫鬟受尽欺凌。跟着白秦道人学道,白秦道人待她十分严苛。做了四海为家的方士后,喘气都要小心翼翼的。
　　突然有人这么关心自己,她反倒不适应。
　　看着楚卿尘哀戚的神情,她居然生出惭愧与感激,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
　　那叫心动,可她不懂。

　　4
　　喝下姜汤又睡下,醒来已是半夜,她决定去西院探探。时间紧迫,或许明天就死了,别拖到死那日也不能给师傅一个交代。
　　她对这个楚卿尘,好奇得很。
　　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那种表情该怎么讲,含情脉脉自己是他的猎物,他这样盯着自己未来的食物,也太诡异了点。他身上没有煞气,完全不像害人的怪物。难道师傅误会了他
　　她察觉到自己心里的天平正逐渐向楚卿尘那边歪去。
　　西院门上依然没有锁,房屋门窗紧闭。沈心彤在窗前站了好久,没探听到任何活物的动静。她伸手推门,门就开了。
　　屋子里很冷,她将火折子吹亮,掏出怀中的鬼魂铃铛来。这是白秦道人借给她的宝物,灵得很,遇到鬼魂就会响。既然这屋里没活物,就该是有鬼魂了。
　　铃铛却没响。她又推开卧房的门,见床帏虚掩,里面像是有人躺着。
　　她急忙灭掉火折子闪到一旁。怪了,这要是楚卿尘的寝室,也不该没有活物的动静。难道这地方还有别人
　　又等了半晌,也不见那人有丝毫动作,她便摸上前去,轻轻掀起床帏。
　　就算她胆大,也被吓了一跳。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或者说女尸。没有活人气,也没有尸气,奇怪得很。吓人的是,那女子居然睁着眼睛,盯着虚无的地方。
　　沈心彤收敛思绪,举起火折子细看。这女子长得很美,年龄与自己不相上下。头发乌黑发亮,衣服也很整洁,却像是在这里躺了很久很久,久到不能追究年月。
　　沈心彤看着她的眉眼,心中一惊。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急忙释放隐身之盾,退后两步将自己隐藏起来。
　　楚卿尘走进来。他坐在床边,盯着那女子看了好久,然后掩面哭了起来。
　　他居然会哭,还哭得哀哀戚戚,伤心欲绝。
　　“她来了,心笙,她终于来了。她是最后一个,我们要成功了,可是我好苦呀,我心里好苦。”他一直在反复说,我好苦,我心里好苦。
　　沈心彤听着他的哭诉,终于知道为何会觉得他孤苦伶仃,他必定是背负了一个非常沉重的使命。
　　沈心彤叹了一声。她穿墙出去,留下哽咽不止的楚卿尘和那个名叫心笙的东西。她看着心笙的眼睛,就想到了白秦道人那幅丹杉的肖像画。一模一样的眉眼,其他地方却不相同,这太诡异了。
　　又听楚卿尘那样哭,她就猜到七八分。
　　这世上奇怪法术很多,画皮、借骨、偷音。
　　心笙并不是真的人,而是楚卿尘借助法术,融合各个女子的特征合成的一个东西。
　　他借来了丹杉的眉眼,还有其他女子的耳鼻口,身体各个部位加以整合组成的。
　　这样说来,这个楚卿尘以前还该是人,只有人才会有这么奇怪的执念。他该是遭了什么变故,或是修习了什么奇怪的法术,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怪物的。
　　难道是他臆想出这个“心笙”的模样,然后开始拼凑吗
　　可怜那些无辜女子,可怜的丹杉,可怜的师傅。
　　旁人的一个执念,就让她们丢了性命,或是痛失爱人。
　　不过奇怪,这宅子里居然寻不到她们的冤魂。被鬼怪害死的人不算正常寿终,阴司是不会派人来引渡的,这也是她生意兴隆的一个原因。
　　她们都去了哪里
　　她想起了楚卿尘那柄红伞。
　　很多方士都有伞,用来装载鬼魂。难道他将她们的魂魄关在了伞里鬼魂逃不出去,阴司的人也查不到这里,所以他才能这样隐居起来不被打扰吧
　　那个叫心笙的东西已经成型,这个楚卿尘还要借她的什么难道是,她的心
　　沈心彤苦笑。
　　这世上果然没人会无端端对别人好,他那样关心自己,原来是另有所图。沈心彤将心中的悸动抹去,坚定下来。
　　她翻出法器,写了一道跟踪符、一道禁身符、一道显形符,还有一道焚化之符。

　　5
　　沈心彤翻遍了宅子,找到了楚卿尘的寝室,那柄伞却不在屋里。伞对他来说肯定极为重要,师傅也曾说过,千万不要去那把伞下。
　　沈心彤寻不到,又困了,急忙跑回房里睡觉。
　　这一觉睡到天明,雨却还没停下。她四处找楚卿尘,最后见他蹲在大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翅膀受伤的鸟。
　　她以为他会说,拿去烤了吃吧。他说的却是,咱们将它救活吧。
　　沈心彤给鸟包扎时心想,真是奇怪,这个楚卿尘,他将那些女子害死都毫不留情,怎么对一只鸟这样怜惜。
　　楚卿尘将鸟交给她后便不再碰了,只是看着她,又是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沈心彤动作突然慌乱,她强行定住心神。
　　最高明的蚀心术是摄人心魂,让人心甘情愿将自己交给施法之人。
　　听师傅说丹杉就是中了楚卿尘的蚀心术才会被他害死,想来楚卿尘是用惯了这一招的。他这样的相貌,表情再动人一点,迷惑寻常女子足矣。
　　难怪那个心笙能组合得那样和谐,被借去容貌的女子们心甘情愿,组合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会狰狞。
　　真高明,我都险些被你骗了。沈心彤冷笑。
　　沈心彤将鸟包扎好,放到填满棉絮的盒子里。楚卿尘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又快乐又天真。沈心彤走过他身边时,悄悄将跟踪符贴在身上。
　　这样不管楚卿尘干什么,她都能知道得清楚。
　　楚卿尘出门后她运功施法,跟着他去了心笙的西院,那把伞就立在床沿上。楚卿尘絮絮叨叨地跟心笙说,她像你,她最像你了。
　　沈心彤在这边看着,骂道,你这个瞎子,我和她哪里像,一点都不像。待到楚卿尘出去,她急忙去西院偷了那把伞。
　　察觉不到灵魂,她也没将伞撑开,师傅的话还是要听的。心笙依然躺着,沈心彤觉得她又栩栩如生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管她呢,先把楚卿尘收拾了再说。沈心彤见烟囱里有黑烟冒出,就知他是在煮饭。
　　开门一看,可不是吗,桌上已经放了一个菜。
　　她叫了楚卿尘一声,他便从灶前出来,献宝道,“心彤你尝尝我做的菜。”他不再叫她姑娘,而是直呼其名。
　　沈心彤看着那焦黑的一盘,拿起筷子尝了一块道,“好吃。”
　　楚卿尘就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不怕你笑话,我不会做饭,也尝不出味道好坏。我想你肯定饿了吧,我熬了粥,就是有些糊了,我给你盛一碗来。”他像个小媳妇一样,为她忙前忙后。
　　她吃得格外缓慢。虽然明知这是楚卿尘的攻心计,还是被感动了。
　　他是个怪物,不用吃饭也能活,却为她洗手做羹汤。她不懂他,他怎么这样奇怪,和她遇到过的所有人所有妖魔鬼怪都不一样。
　　她若能早些遇见他该多好,她一定会去了解他、救他。他哀戚的表情后面,一定有一个让他痛不欲生的故事。
　　可惜时不待我。
　　“楚公子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楚卿尘乖乖坐下。她拉起楚卿尘的手,将禁身符放到楚卿尘手心,他便不能动了。
　　楚卿尘眼神慌乱了一下,像摇曳的水草。
　　“你要做什么”
　　“我要逼你显形,然后杀了你。不过你别怕,我不会这么快动手,我还有话想问你。”沈心彤从身后拿出那把伞来,“这伞有什么奥秘你这么喜欢它,我把它烧了,可好”
　　楚卿尘叹气一声,红了眼眶。
　　“你不记得这把伞了吗”
　　“怎么不记得,昨日你便打着这把伞遇到我的,还带来一场怪雨。雨该停了吧”
　　话刚说完,外面雨居然真的停了。
　　“说吧,你是谁,心笙是谁不说我就烧了你的伞。”沈心彤笑得残忍。
　　“心笙——”

　　6
　　“心笙是我的师姐。那时候长涟山里有很多修道之人,我与心笙是道人捡回来的孤儿。她比我年长一岁,很爱欺负我…也很照顾我。”
　　“师傅很喜欢我,我天资聪颖,天生就是修道的料。心笙却不爱这些神鬼之道,她只想过平凡人的生活,辞别了师傅,云游四海去了。”
　　“等她再回山的时候,我已经长大成人。我从小就喜欢她,见她回来,便求她不要再走。她果然没再离开,死在一个下雨天。”
　　“死了尸体呢就是西院里那个”
　　“不是,尸体埋了。”
　　“多少年了”
　　“五百年。”
　　五百年,沈心彤惊叹,这楚卿尘果然是怪物。
　　“你怎么能活五百年,还非人非鬼非魔非妖。”
　　“我修行了一门法术,将我变成这样的。”
　　“什么法术,是借人外貌,拼凑怪物的法术吗”
　　“是,也不是。”
　　“哦,刚才我去西院拿伞的时候,在那个心笙身上放了焚化之符。”
　　楚卿尘双目瞪圆,面上血色尽失:“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不要烧了她,我求你。”
　　沈心彤道,“那你就要说实话,我问你什么,你都要如实告诉我。”
　　楚卿尘忙不迭地点头。
　　“你可记得丹杉,四十年前你害了她性命,取走了她的眉眼。我便是她师兄白秦道人的徒弟,受他所托,来降服你的。”
　　“我当然记得她…我没有害她性命,你要相信我。”
　　“住口!你还敢说你没有害丹杉性命!你引诱她走到你伞下,摄住她心智让她跟你到了这里,然后她便消失了!”只听一声怒吼,一个人影闪身进来,正是白秦道人。
　　“你平日施放了结界我不能奈何你,今天你被彤儿制住我才进来,这四十年里的每一天,我都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楚卿尘惨然一笑,对沈心彤说,“你信不信我”
　　沈心彤道,“我当然信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你不是人。”
　　楚卿尘说,“那你敢不敢听我的话,撑开伞,走到伞下去”
　　“徒儿不要听他的,他要害你。”沈心彤还未做声,白秦道人便厉声喝道。
　　沈心彤撑着头想了想,伸手将伞打开。
　　近看才能发现,这伞其实极旧了,伞柄光滑得几乎握不住,想来是有人反复把玩所致。
　　“徒儿你不要听他的,怪物,你给我说清楚,丹杉哪里去了”
　　“死了。”楚卿尘的神情黯然,他眉间那颗红痣,却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死了…你把她害死了…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沈心彤叹了一声,将西院里那个心笙的事向白秦道人说了一遍。
　　“果然是她的眼害了她…她一双招魂眼,法术修得那样好,也被你害了。你到底是什么妖怪。”白秦道人揪住楚卿尘襟口。
　　“唉——你放开。四十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今天你依然不是我对手,要不是她…你连进我的屋子都不可能。”楚卿尘看了沈心彤一眼,不是责备,而是叹息。
　　沈心彤也觉得奇怪。以楚卿尘的修为,怎会发现不了她的计谋,这么容易就被她制住。难道他在让着自己他坚持让自己打伞,又是什么意思
　　沈心彤起身,将伞举过头顶。
　　然后她便定住了。
　　这把伞承载的不是冤魂,而是记忆,心笙的记忆。她去过许多地方,有那些风土人情,还有楚卿尘少年时的模样。
　　这是心笙的伞,也是丹杉的伞,也是沈心彤的伞。

　　7
　　“你明白了吧”
　　沈心彤点头,她明白了。
　　“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你叫心笙,是我的师姐。你的样子,便是西院那个心笙的样子。我极喜欢你,你却只当我是师弟。你浪迹天涯,最后回到这里,死在一个雨天。你没有病,身上也没有伤,就这么突然死了。”
　　“我到阴间偷了生死簿,看见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你只能活二十二岁,而且生生世世都只能活二十二岁。这不公平…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可你确确实实是死了。我几乎疯了,我寻遍地府也寻不到你,你又投胎去了…”
　　“第二世你叫巧雨,生在小康之家,一双巧手,与心笙的手最像。你父母给你定下亲事,你嫁得如意郎君,两人举案齐眉十分恩爱。到了二十二岁,无疾而终。”
　　“后一世你叫雨葶,是越国公主。你父王极宠爱你,你从小就被照顾得很好。你爱武装,喜欢射箭骑马,还亲自带兵打仗。我以为你可以渡过这个劫难了,不想再你攻打启国大胜归国后,死于睡梦之中。”
　　“我终于相信,你生生世世都不可能活过二十二岁。那时候我已经老了,道法修得极好,却救不得你。我去天山求了妖王,用自己的毕生修为,换来了现在这个永生之身,以及能改变你命格的法术——收集你每一次投胎后最像心笙的一个部分,用法术拼凑起来,拼凑完整后,你就能得到永生,再也不用受投胎转世的轮回之苦。”
　　“心笙是你的第一世,你的命数起源于那一世,所以要那一世的样子。”
　　“怎么收集,用刀割下来？”
　　他的哀戚隐忍,他的处心积虑,原来都是为了她。这个故事太震撼,太沉重。她以为自己短暂的一生会平凡度过,她不爱人,也无人爱她。
　　何曾过会为了他一碗姜汤、一锅糊粥感动,更想不到,他默默守护的人居然是自己。
　　“当然不是…我天生擅画,只要对方心甘情愿,我便能用法术将那个部分取走。”沈心彤点头,她相信他,这伞上的画便是他画的吧
　　“每一世我都寻遍天涯去找你,然后将你带回来——我并没有强迫你,只是撑开这把伞。说来奇怪,每一世你都不一样,我却能认出你来。我等待着你命尽,在你死后,画走你身上像心笙的部分。上一世你叫丹杉，做了降妖除魔的方士,要来收服我。后来知道了前几世的事,便跟我走了——”
　　“住口,明明是你用这把妖伞蛊惑了丹杉。”白秦道人道。
　　楚卿尘苦笑:“我并未蛊惑她,只是她爱上了我。除了她是心笙那一世,以后的每一世只要我们相遇,她便会爱上我。而我,注定要爱她生生世世,不管她是什么模样,什么身份。每一世她死去时,我都陪在她身边。与她相遇的时候,她总是死期将近了。我已经送走了十世的她——到丹杉这一世,她的身体已经完整。她现在需要的,只是灵魂。”
　　他一直在说她,眼睛却看着沈心彤。
　　沈心彤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哭诉自己的苦,是很苦,爱人在自己面前反复死去,他却无能为力。他舍弃了人的身份,变成这样一个怪物。他从来不曾害人,他只是在等她,等她投胎,等她死去,周而复始。
　　他说过了,心笙现在需要的,只是灵魂。灵魂在哪里呢,在她这里。
　　她怜悯地看着楚卿尘。
　　楚卿尘看懂了她的眼神,泪便无声地涌出眼眶,顺着他消瘦的脸,沿着颈,滑过锁骨,滚入衣襟之中。那滴泪又湿又冷,将他的心都冻僵了。
　　是啊,这一世的沈心彤,最像心笙的地方,便是她们的灵魂。
　　心笙不爱他,沈心彤也不爱她。既然不爱他,他便画不走她的魂,心笙便不能复活。
　　她依然会坠入轮回,死于最美的年华。他救不了她,她也救不了他。
　　“你执念太深,应该放下了。你该明白的,既然是命,便不能改。违背天命是不对的,你现在拥有不死之身,你快活吗我记不得以前的事,我也不会附在心笙身上复活,但我还是要跟你道一声,谢谢你。”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心痛得不能忍耐,跌倒在地。她还有一句想和楚卿尘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天边一声惊雷,真的下起雨来。她这一世结束了。
　　她想跟他说,其实我喜欢你的,只是还不到爱的程度,或者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想来当年的心笙也该是和我一样的心思。你若真爱我,你便同我一起死,我们赌下一世吧。你这样孤苦伶仃地活着,我好心疼,死了也放心不下。我也翻过生死簿,上面写的沈心彤,并没有那一句生生世世都将死于二十二岁。想来我的劫难该在这一世结束了。
　　西院突然燃起大火,火焰是蓝色的,瞬间就将整座宅邸点燃,这座宅子果然是幻术所化,在雨中都能燃烧。
　　白秦道人从火中出来,撑着那把据说承载记忆的伞,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撕下了楚卿尘身上的定身咒,楚卿尘却不肯走。这是能焚尽一切非人之物的净化之火,他不是人,会被烧死。
　　白秦道人取出包裹里丹杉的画像,扔入火中。
　　是该放下了。
　　楚卿尘任火烧过来,他抱紧了怀中沈心彤的尸体。
　　“你说我执念也好,痴念也罢,我跟你一起死,追着你到阴曹地府。我已经不能承受长久等待的痛苦和短暂快乐的相逢了。下一世你活二十二年,我便陪你活二十二年,你活八十八载,我便陪你活八十八载。”
　　“绝不多活一日。”